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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贞妃 ...

  •   宫中西南角的披香殿幽静僻远,花园中有一方水池,早已干涸。

      廊柱上有许多植物攀缘而上,有一棵大树大概是被雷劈倒,落在房檐上,旁边的房屋也歪歪斜斜,如果被人看到,大概都不会觉得这座院落出自皇宫之中。

      那些传言由来已久,早就深入人心,平日里看着胆大勤快的人也变得畏畏缩缩。

      掖庭令试探着问道:“太子妃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江妙徽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不就是闹鬼吗,不放心我去?还是说你怕鬼?”

      她此话一出,身边人反而抖得更厉害了,江妙徽也懒得听他们的劝,“我虽不是君子,却也坦坦荡荡。”

      掖庭令心中发毛,直接跪了下来,“并非有意阻拦,实在是为了娘娘玉体着想,有些东西一旦看到,便是想忘也忘不掉。”

      这话显然劝不动她,江妙徽冷眼看过去,“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这里不少人的手上沾过血腥,怕厉鬼索命,我倒有些好奇,你们说的厉鬼究竟是什么模样。”

      见太子妃心意坚决,几个内监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凉亭的封砖拆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凉亭中心的枯井终于完全暴露在外。

      江妙徽上前去看,身边的几个宫女也紧随其后,那口井已经被填得差不多了,等她们看清了井底之后,立刻有人发出了尖叫。

      那是一个骨瘦嶙峋的人,正缩成一团,已经看不出样貌,更分不清男女,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她的皮肤白得吓人,正瞪着一双黄色的眼睛朝这边看。

      能被这样对待的,只会是当年的贞妃了,本以为她已经被遗忘,直到今天才发现,她一直藏在每个人记忆的角落,就如同她苟延残喘活在深宫的角落一样。

      她试图说话,可用尽了全力,也只是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那些砖石有不少掉了下去,全都砸在身上,砸成一片血肉模糊,随后刚才的声音也全都消失了。

      亲眼目睹生命流逝,江妙徽突然感到十分压抑,连带着呼吸都被制住。

      皇宫高墙之中,一向没有什么大风吹来,本是十分平静,此时莫名其妙来了一阵森冷的风。

      她一阵眩晕,呼吸急促,似是喘不过气,撑着井的边缘努力站起来,走到风口大口喘气,又克制不住地咳了几声,这些风似乎能让她平静,缓了一会,脸色看起来也比刚才显得好多了。

      宫人都以为她就此作罢,没想到江妙徽修整过后,又快步走了过来,与先前不同,她脚步稳重,脸上已然看不到丝毫惧色。

      紫芝仍是后怕,走到江妙徽身边,“娘娘不怕吗?”

      江妙徽用手捂住鼻子,尽量忽略井里传来的臭味,“就是因为怕才更要看。”

      她都这样说了,其他人自然无法再拦,也顾不上害怕,没过多久,贞妃肿胀的尸体就被抬出。

      银杏的黄叶在秋风中如同一阵骤雨,纷纷坠落,覆盖了屋顶和四周的土地。

      披香殿将会被重新修缮,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人住在这里。

      江皇后对此并未多加干涉,只是听着别人的传话,不过到了处理贞妃留下的旧物时,她忽然开口,说要一一过目,人们本以为她十分忌讳这种事,从前根本不敢提起,而今天,从披香殿搜出来的东西全都放在了皇后面前。

      “没想到这些东西还在,我朝历代皆以奉行节俭为美德,弃之不用的东西应该收归尚宫局赏赐给他人,而不是放在这里积灰。”

      她冷眼旁观,也只是看着,并不动手。直到看见了一个镜子上隐隐约约有些字迹,这才迟疑着拿了起来。

      这些旧物在送来之前江妙徽全都检查过,包括那个镜子,大概也能猜到是贞妃与皇帝的定情之物。

      果然,江皇后在看到之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将镜子重重摔到地上,冷笑道:“这个女人真是阴魂不散,当年贞妃重病,还求着说死后要葬在陵寝边上,百年之后也要在黄泉之下陪着他。都要死了,还说这么矫情的话,简直是妄想,她也配吗?”

      她的声音颇为凄凉,“不过陛下也确实一直念着她,如果当初死的人是我,陛下大概早把我忘了。风水轮流转,世事如棋局局新,表面上我风光无限,在前朝的后宫胜负已分,实际上却输得一塌糊涂,我等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到底等来了什么……当年我和你一样,是江家大小姐,长大后陛下娶我过门,迎我入宫,过了这么多年,我对江家来说是什么,对他来说又是什么呢。最后落得个相看两厌,在我面前走过,看也不会愿意看一眼。”

      “长毋相忘……”江皇后一字一顿,神色黯淡,渐渐闭上了眼睛。“他大概早就忘了我了。”

      江妙徽从不像大部分人那样觉得她是一个令人畏惧的女人,可不知怎么的,最近几日,她连笑起来的样子都让人感到遍体生寒。

      “姑母……”江妙徽刚要说些什么,就见明佩一直对她摇头,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江皇后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真是想不到,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装神弄鬼。沁水这么多年看起来还老实,没想到居然如此恶毒,我留她一命已是恩典,她有什么不甘心的,如果心中有怨,尽管来日夜纠缠,贞妃活着的时候本宫不怕,死了更不会怕。”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皇后的威严都不会允许任何人的冒犯和更改,更不会允许背叛,
      江皇后和贞妃怨恨颇深,加上最近事多,她更是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到了贞妃头上。

      江皇后声音沙哑,她凶狠的样子让江妙徽觉得十分陌生。角落的禅房里香烟缭绕,不时飘来几缕,神龛旁的经文和佛珠还未撤下,江妙的坐席十分柔软,一边还放有丝绸靠枕,可她坐在这里丝毫不敢乱动,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端正挺直。耳边不是姑母的咒骂声就是宫人的哭声,那种压抑的感觉简直令人窒息。

      好不容易将事情处理妥当,等到离开时,江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幽幽说了一句:

      “妙徽,你可不要犯和我一样的错。”

      江妙徽轻声应下,退后离开,走出椒房殿时,漫天的夕阳金光晃得她睁不开眼,这里满地碎金,本是壮观景象,她却觉得一阵烦厌,甚至险些一脚踩空,随后就看到散播谣言的宫女被拖到院中杖击,血迹到处都是。

      江妙徽再也不想多看,甚至顾不得周全的仪态,快步离开了这里。

      她最近常常会想到小时候,听人说宫中有世上最好的一切,在想象之中,那里甚至带着浪漫和神秘。

      对于江皇后,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她对她有着天生的向往和崇拜,而现在皇后性情反复无常,那张脸也开始变得扭曲而陌生。

      再看看现在的自己,锦衣华服,尤其每逢重大庆典,一天下来,只觉得王冠上的金银珠翠压得头都抬不起来,在这至尊之位坐着,富贵无边,人人艳羡,心境却已如枯井,任凭风吹雨过,也不会再起波澜。

      不知皇后经历了多少残酷的事,心中有多少不甘,江妙徽只知道她近日来更加变本加厉,开始喜欢给人难堪和羞辱,看到那些人的痛苦绝望才肯罢休。

      或许她觉得,不能被人喜欢,能被人畏惧,也算一种本事。

      江妙徽有时甚至会想,自己以后会不会变得和她一样。

      每到日暮时分,就觉得皇宫格外死气沉沉,大道小路上,只有低头快步走过的宫人。

      她们也曾经天真单纯,不谙世事,在这里蹉跎岁月,最后都变成了同样一种表情,

      回到东宫,江妙徽反而有点不敢往回走了,岑琬正等着她的消息,听到动静,干脆跑出来找她。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眼前的少女仍然春花烂漫,终日风花雪月不知愁,反观自己,已经只知算计的深宫妇人了。

      江妙徽取出刚刚皇后摔在地上的镜子,递了过去。

      “这是从披香殿里搜出来的。”

      岑琬犹豫着接过,镜身最显眼的就是一对并蒂莲花 凤鸟环绕,其上刻有仙山,满缀葡萄纹。她反复端详,又将镜子推开,露出光滑明净的镜面,她前后翻转,发现上面竟有刻字。

      “久不相见,长毋相忘……”她看着上面刻上的字,一时间入了神。

      指尖轻轻划过镜子上雕刻的并蒂莲,那字体很粗糙,用力不均,不是出自工匠之手,明显是后刻上去的,

      “明佩偷偷告诉我,贞妃并不识字,只可能是皇上自己刻上的。”

      根据皇后对桃夭的态度,还有宫内的传言,岑琬隐约也猜到了前因后果,没有想到的是,当今圣上居然对出身并不高贵的贞妃深情至此。

      从来都说侯门深似海,皇宫更是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地方,她从不觉得其中有什么真情,可看到这镜子之时起,倒不这么想了,即便身为帝王也有很多无奈,甚至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人。

      江妙徽道:“贞妃和沁水,如果按照皇后的意思,只怕挫骨扬灰也不能解她心头之恨,即便不能葬入皇陵,我也不希望她们当孤魂野鬼,尤其是她。”

      她看着那镜子,想到桃夭,总觉得心中有愧:“不管是寻常人家还是侯门深宫,或许方式不同,总归有些感情是相同的。但得长相思,便是长相见。你将镜子收好,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将贞妃的骨灰送走,这镜子就作为陪葬品,一同与她长埋黄土之下,如此,希望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心安吧。”

      紫芝上前提醒时间不早了,江妙徽才点头:“我也想走走,送你出去。”

      她并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不是看着地面,就是眺望天际,只是宫墙深深,站在平地上,也看不到多少外面的景象。

      岑琬也一样默然无语,不时碰到手中的镜子,一直到了出宫门的时候,刚和江妙徽道别,就看到荀致站在不远的地方正和不认识的官员说话,大门前还有乌渝国人,应该是前来贺寿的使节,可这些人在门前被拦住,拖延许久也没能进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知道不是看热闹的地方,也没多看,匆匆离开了。

      江妙徽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转头注意起那群乌渝人,她记得皇上皇后说起,接待使节的事本是交给太子的。

      可太子本就对此事不太上心,学了几句乌渝话就嫌烦,更重要的是,这几年两国常有摩擦,尤其在边关,听说乌渝人生性残暴,杀人不眨眼,攻陷城池后烧杀抢掠,不少曾去谈判和议的官员莫名失踪,至今生死不明。这种事情多了,传言也越发扑朔迷离。

      不必说战时,就是太平年代他们也是不时挑衅,太子不想趟这趟浑水,可这样的事岂是能躲得开的。

      至于那位荀公子,早年曾以诗才见宠于梁帝,近年颇受看重,可惜昭国已亡,梁国君主多疑,又懦弱至此,绝不会重用前朝遗民,即便出色,也只能感叹一句生不逢时。

      她在远处观察许久,大概清楚了他们在说什么,守卫不准携刀刃入皇宫面圣,那位元赫将军却说刀剑从未离身。

      他虽为使臣,却异常高傲,完全不理会周围眼光,更不在乎他人如何评价。只是站在门前轻摸剑刀刃,他看上去年纪已经不轻了,可眼睛仍然闪烁着和刀剑一样的寒光,即便是年轻人,也不一定有这样的精神和气势。

      “这么怕我。”他冷哼一声,语带挑衅:“如果你们梁国人来乌渝,就算一个人带十把刀也没关系。”

      他语声低沉,却清清楚楚的落在众人耳中。

      侍卫队长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派人前去通报上级,又增加了许多护卫。

      元赫更加不耐烦,随后就听见了荀致清朗的声音:

      “自古邦交以和为贵,入乡随俗,将军不愿交出刀刃,也会让人觉得是不信任友邻,要留刀剑防身。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现在还未交战,梁朝最重礼节,绝不会轻慢外宾,就是退一万步讲,如果真有危险,将军武艺超群,又不是孤身一人,在危险之中全身而退亦不是难事,不带兵刃,不是更显大智大勇吗?”

      这一路奔波劳累,重重关卡几乎已经磨尽了使团的耐心,元赫在此耽搁许久也觉得麻烦,他面露轻蔑:“你们中原人惯是迂腐啰嗦,如果中原皇帝来到乌渝国,我们可不会这样待客,罢了。”

      他将长刀丢到侍卫手里,忽然发觉有一个目光似乎看着这边,扭头一看,荀致恭敬垂首,正对着江妙徽行礼作揖,江妙徽微微一笑,对着他略一颔首,就转身离去,只给众人留下一个袅娜的背影。

      元赫一时有些晃神,“那位可是梁国的哪位公主吗,她真是……美得令人过目不忘。”

      荀致看过去:“将军是说太子妃?她是未来的皇后,自然天姿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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