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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萍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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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天办喜事,后巷那户人家可真会挑日子。”
被嘈杂声响吵醒的年轻刀客打了个哈欠,起身支开窗户,带着满脸倦怠坐到窗边。
寒风冷雨吹得精神抖擞了一些,他拿帕子沾了油,开始认真地擦刀。
“又是那个漫长怪梦,从小做到大,竟也没完没了。”
昨日有个算命先生上门,他本想给钱打发了事,谁知那人死皮赖脸地不肯走。
看着瘦瘦小小,像颗没长好的白萝卜,谁知力气竟比他还大。
两人抵着门僵持不下,那颗蔫萝卜便声称自己还会解梦。
他心念一动。
“嘎啦——”一下,破木门应声而开。
那厮已大摇大摆地进了屋,他也只能作罢。
说起这个怪梦,蔫萝卜听得兴致盎然,最后却告诉他,须得等到此梦了结,方可解析。
同时还神神秘秘地指了指那条幅上的四个字。
“天.衣有缝?是个甚么意思?”他一头雾水。
“意为,终得相逢。”
临走之前,那个算命先生还留了句话,说是“明日昏时,便知分晓。”
“后巷人家迎亲已归,想必昏时将至了。”刀客坐在窗边自言自语,并依旧神色悠然地擦着他的刀。
不多时,一个银白毛团从窗外弹射而入,落在年轻刀客前面的地板上瑟瑟发抖。
后者看了看它带进来的那道水痕,又看了看被大雨淋得像只落水狗的它,颇为糟心地叹了口气:“来报救命之恩的?”
湿毛团讶然点点头。
刀客又漫不经心地问道:“姓卿?”
湿毛团迟疑了一下,再次点头。
“叫小怜?”
那双滢滢碧曈有些震惊地睁圆了,本想摇头,最后仍是点了点头。
窗边那人终于停止擦刀,定定看着它:“是我前世爱宠?”
湿毛团当即用力点头,甚至因此滑了一跤,若不是被那个人及时用刀鞘抵住,险些下巴着地。
年轻的刀客最后笑了一下:“男狐还是女狐?”
这回它没法摇头或点头了,只好抖抖耳朵站起来。
摇身甩落无数水珠的同时,毛团化作了一个体态绰约的小美人,身后轻摆的狐尾依旧蓬松如云,莹白似雪。
见那刀客眼中满是惊艳,小白狐即便心底惴惴,也忍不住眨了眨眼,朝他一笑。
“你生得这般瑰姿艳逸,看来果然是妖。”刀客同样回以爽朗笑容,放下了手中帕子,却没放下刀。
“可我是个斩妖人啊。”
…
算命先生第二次上门时,是跳墙进来的。
“你这是作甚?”刀客一见这颗蔫萝卜,眉头便忍不住皱起。
“前日犯了点小错,忙着躲追兵呢。”那厮正悠然自得地拍掉身上灰尘与草屑。一抬头见着院中喷溅四处的大片猩红妖血,登时惊得瞠目结舌,寡淡五官反倒生动了几分。
“你又是作甚!”
这座酒坊实已荒废了多年。
据说旧时曾遭马贼劫掠,酒坊主人将烛火抛进窖池,将此地燃成了一片火海,终与众贼人玉石俱焚。
而今前垆全烧没了,只余这烟熏火燎的半边后院。
可谓是个不祥之地。
此刻一打眼,恍然回到了当年的凶案现场,无怪乎要将院门紧锁着。
年轻刀客正恹恹地提着个木桶,从墙边的青砖井中汲水,似是打算洗刷地上残余污血。
那颗青缨白萝卜也仍然是一副蔫巴模样,刚才跳过墙头时,左脚没留神踩住了自个儿空荡荡的广袖,还险些跌进了他面前的这口井里。
“昨夜杀了个妖物,不慎下手重了些。”
院中无处下脚,蔫萝卜索性蹲在井沿上边,抬袖掩住口鼻:“你这岂止是重手,分明是毒手哇!”
“梦做了一半,被后巷人家鼓乐吵醒,难免心中郁结。”始作俑者满脸漠然地拎起水桶,将清漾井水往地面泼去,模样瞧着却犹未解气,“那蠢东西非但窥伺我梦境,还送上门来找死,岂能不成全它。”
算命先生眨了眨眼,掐指一算,随即对着这满地血污半是嫌弃半是感慨。
“耿山朱獳一族,时常充作青丘天狐的名头招摇撞骗,竟是扒了皮都阴魂不散。”
说着却将山羊须捋了捋,笑吟吟望向院里忙碌的年轻刀客,兀自又嘀咕道:“这回却是骗到青丘主本尊头上来了,合该有此一劫。”
“什么青丘主?”后者狐疑发问。
“哦,没甚么。相传这朱獳‘见则其国有恐’,你若没了兵器傍身,还是小心为妙。”
斩妖人心知这厮又来胡扯,也懒得计较。
昨夜雷霆与风雨交加,他提刀斩杀了那只朱獳之后,却再难入梦。
清早起来,见雨水将妖血碎屑冲得四散,院中一片狼藉,当下更觉心间郁郁。
“我应是用惯了薄剑,这长刀总使得不大顺畅,也难免失了轻重。”说话时,斩妖人正低头看向水面倒影,所见的一双眉眼明彻而多情,更衬得面容俊秀。
大抵因此,那些个妖魔鬼怪才会前仆后继地送上门来,沦为刀下亡魂。
可他自己对这副好皮相既觉着陌生,更是隐生厌憎。
听那人仿佛自言自语,算命先生又是窃笑:“申屠庸的原身嘛,本就是个带刀捕快。你只为了保住他的这具躯壳,暂将元神寄附其中,而非将他夺舍,自然不易适应。”
闻言,那人洗去手上血渍的动作一顿:“原来他也叫申屠庸,你果然知晓我的前尘过往?”
“上次不都说了么,本仙乃是南斗天府司命星君,又执掌天书。”那颗蔫萝卜不知从哪里掏出把破折扇,“唰”一声打开。
“区区一桩因果轮回,岂有不知之理?”
“劳烦仙官告知,此身之梦与我到底有何干系!”斩妖人显然心绪难平了。
那厮不慌不忙地摇扇子:“不若先来说一说,你昨日‘昏时’见到甚么了?”
他转头望着后方破屋,神色迷惘如稚儿。
受困于此间,却似误入一出幻象。
三年以来,每逢雷雨天便会梦见那名唤“申屠雍”的女子。
从年幼失怙的垂髫小儿,再到亭亭玉立的红衣女侠,犹如亲身经历了她的生平种种,却始终不得相见。
直到昨夜——
“见她遭到族人欺凌,孤身逃婚,我实在不忍。许是彼时精诚所至,竟得以现身梦中……”他喃喃说道,不知想到了何事,眼神有些发直,颊上也渐渐浮起红云。
某人顿时嘴角抽搐,打断了他的绮思遐想:“于是乎,便安排了一出狐狸娶亲的戏码?”
斩妖人犹豫着点了头,却又蹙眉不解:“醒来时,梦中细节忘了大半,竟不记得我究竟是何物了。”
“正如庄周梦蝶,你的识海中尽是‘申屠雍’之事,只怕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她是申屠雍,我却并非这‘申屠庸’。可梦中她视我为妖怪,又是何缘故?”想到此事,他不由得黯然一笑,眼底光亮却是慑人,“即便是忘却前尘,我也只想,只想寻回我的……”
啧。
瞧这模样,又有几分疯魔了。
自个儿无知无觉地化身野狐,被她一个凡人视作妖怪,岂不是意料之中嘛?
竟还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可笑哉。
“来,切莫急着发疯,喝点酒冷静一下。”某仙作摇头叹息状。再次打断了他,同时单手递过去一只吉金小酒坛。
“俗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酒名曰‘萍水’,可助你入梦寻她。从前既互有亏欠,且去偿还了便是。”
分明是一坛苦酒,却入口即醉。
斩妖人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酒量这样浅。
又或者不善饮酒的,应是这“申屠庸”的原身。
那他自己呢?
“谁人,会是我?”醉者轻声呓语,却不忘紧握手中那把半旧长刀。
…
“……可我如今只想行侠仗义,继续当个小捕快,哪怕是天王老子,我也不嫁。”
迷迷糊糊之间,有人伸手搡了搡他的头颈,力度算不上温柔。
“你若真想报什么救命之恩,就更不该拘我在此!”
竟是申屠雍的声音。
“放开我,小怜!”
一声恼火断喝。
酒意去了大半,他眼未睁开,心中蓦地一惊:莫非此刻在她眼中,自己仍是只丑陋野狐?
记忆如涓涓细流,从黑暗中流淌而出——
荒郊月夜,枯枝上鸦声悚然。
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仿佛是从天而降,落在杂草丛生的山野之中。
远远望去,殿中灯火通明,火红纱幔四处飘飞,犹如牵来层层晚霞系在了檐下。
更有诸多峨冠博带的狐狸往来于廊间,周身绒毛多为玄、赤、白等纯色,鲜有杂驳花纹。
但这一切皆是幻象,源于他的妄念。
“阿雍,你果真不愿与我结为夫妻,我也断不能再勉强你了。”银发男子立在帐前,抬手覆住那红衣女侠的双眼,“既然过犹不及,你我从头再来便是。”
她本想再说什么,却整个人晃了两晃,被他拉入怀中,立刻又昏睡过去。
整座大殿与群狐倏地消失。
申屠雍白日里见过的那颗枯黑老树,却再次现于月下。
“阿雍,明日醒来,你便会忘了今夜成亲之事。”银发男子轻拥着她,也不敢乱动,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余下的路途,你我再结伴同行。”
月光幽幽洒落,树下两人依偎而坐,仿佛就此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