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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无影仿若雪 一如侯门深 ...

  •   一柄剑尖夹带着透骨的寒气直指前方,破空之声顿响,绽满枝头的白色梅花纷纷扬扬的盈满空际又轻轻的飘落,覆盖在透着淡淡泥土香味的草地上。

      恍然间,那人影矫若游龙般一跃,突然像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剑气骤收,瞬间,已寒光入鞘。

      “公子。”

      人影走近树下的少年。少年一身淡绿色的长衫,隐隐弥漫出淡淡的梅香。

      “叶落,练得不错。”淡绿衣衫的少年温和的笑,眉宇间环绕着浅浅的柔和,嘴角是贯有的笑意。

      被夸奖的少年依旧低头,沉默。

      “叶皎去竹山了,大概三天后就会回来。昨天他出发的时候,很希望你能来为他送行。”绿衣少年的视线越过叶落的肩头,落在了那漫天白色花瓣上,目光深邃而寂然。“听星河说,昨天一天你都没有回来。”

      “我去解决李府的人,所以昨天未归。”沉默的红衣少年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李府?”

      少年收回视线,“是那笔悬赏一百万两纹银的单子?听说,是飞花门门主的仇家。”

      “嗯。”叶落低头,沉默半响,突然抬头,“他……很失望吧?”他看着少年脸上淡淡的温和,鼓起勇气补充:“我是说哥。”

      “唔?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我猜,应该也没什么吧。”

      “我不去送行,他也不会有感觉吗?”叶落的表情倏地很沮丧,但这意思微微的怒气。

      还没等绿衣少年回答,叶落早已不见了人影。

      绿衣少年微微一笑。

      叶皎是没表现出来—他掩饰的很好。至于他失不失望……就不是他想去推测的事了。

      落英缤纷,碧草如丝。

      一身鲜红长裙的秀美少女跟在绿衫少年之后。

      “公子,柳主人来信,叫您回江都,有重要的事商量。”少女面无表情的禀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秀眉紧锁。

      绿衫少年正走在花树之间,听到此话,滞下了动作。尔后,他又扬起往常般的笑容,“红涧,你说,这次父亲叫我回去是为了什么?”

      “公子的心,红涧不敢妄自揣度,或许……您应该问青妩。”自称红涧的少女话语微顿。

      “那你先下去吧。”绿衫少年回身低道。

      “是。”少女退下,临去前踌躇了一瞬,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绿衫少年注意到红涧神色的异常,泛起好笑的神色,心里明白红涧在顾忌什么。等红衣少女走远了。他才回身,淡淡的笑,低声道:“青妩,你也该出来了吧?”绿衫少年悠闲的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着出现的人。

      青妩一身对襟粉红衣裙,头上的银步摇发出欢快的铃声,随着主人的动作不断撞击。“公子,你还真敏感啊!身为杀手的红涧都没察觉到我的存在呢!”艳丽的女子也坐下,一副以下犯上的样子,拍拍本没有灰尘的衣裙。

      “哎,公子,你是故意的吧?”

      “呃?”少年偏头。

      青妩一脸不屑的表情,打量了少年一番,连声摇头感叹:“这么一副好相貌,怎么心眼就那么坏啊!公子,你一定是故意告诉叶落,昨日他没有去送行,对于叶皎来说也没有什么感觉。”

      “青妩真是聪明啊。”

      “啧啧,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喜欢折腾自己部下的主人呢?!”青妩的语气颇为痛惜。

      少年微笑,等待下文。

      “然后,叶落因一时气愤回刖阁找人宣泄怒火,结果泻水去了外边,红涧恰巧不在,就只剩下了红尘。他们对决—-公子,你该知道,红尘才做了三年的杀手,怎么敌得过经验丰富、武功高强、而又在愤怒中的叶落?当场因流血过多晕倒。”青妩陈述完事实,挑眉,“所以刚才,和红尘相爱的红涧才会拒绝向你分析柳主人召你回去的用意。”

      少年赞扬的点头,肯定了青妩的话,扬起灿烂的笑容:“青妩,把你安排在影部真是有些可惜啊。”

      “一点都不可惜!”闻言,青妩警觉的盯着面前笑容温和的少年,“打死我也不要去锁阁!与公子走的这么近已经引出了很多麻烦,再来叶皎这么个锁阁阁主,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青妩很嫌弃我吗?”

      少年不解的问道。

      “当然!你身为万恶的根源,难道连这都没有意识到吗?是谁害得我上次前往赵王府结果差点被劫?是谁害得我一个月前进入洱国皇宫结果被擒?是谁害得我去年遭人陷害结果在水牢‘安家’一个月?又是谁害我……”青妩咬牙切齿的盯着自己的主人—-那个笑得十分悠然安适不以为然的万恶根源,“总之—自从跟了你洛痕,我就没安闲消停过片刻!”

      “原来我这么坏啊。”身为洛痕的绿衫少年轻笑出声,“我还以为这么费尽心思的训练你们的能力,你们会感激我呢!”

      “是费尽心思玩弄我们好用来调节心情吧!”青妩死死的瞪着洛痕,语气极其无奈。

      他这个主人,什么都好,拥有洞察一切的观察力,本事又大,聪明如斯,却总改不了这么个习惯,并且乐此不疲……

      “好了,青妩,说正事。”

      对面,刚刚悠闲的少年严肃了面容,只是笑容依旧,温柔依旧,却无端端的令人感到一股强大的威慑力。

      青妩也收回抱怨的语句,正襟危坐。

      “如果你是指柳主人召你回去的事,我想,应该和……”不知为什么,说到这里,女子停顿了一下,只是少年,观察着那张清秀的少年,他的笑容清雅如梅,但深深一看,眉头却是萦绕的淡淡的哀。

      那哀,就如同细细的水线,死死的环绕着他。但只有在青妩面前,他才会对那哀不加掩盖。因为,那样没用,细腻如青妩,是可以一眼就看穿的。

      于是,青妩在少年疑惑认真的眼眸中,缓缓的道出接下来的话。

      “恒帝有关。”

      “恒帝?”洛痕倏地抬头,一向平静的眸中闪过几丝愤怒,“灵恒帝安言恒?”

      面色平淡的女子蹙起秀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这样的事情,凭公子的能力一定能猜出。

      洛痕侧头,女子只窥得少年美丽容颜在阳光中的侧影。等少年再回过头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温和的神色,满面不以为意的柔柔的笑容。尔后,只听少年一声喟叹。“说吧,青妩,皇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女子沉默半响,才将自己探得的情报说了出来:“七天前,大皇子安羽臣被封为太子,二皇子安暮水被封为浩王,三皇子安惊月被封为悔王,现只剩下十一岁的安离云和七岁的安冥风未受封。不过,根据沧国的规定—皇子十五岁可受封,料来,也该快了吧?”青妩低头,半长的刘海遮住了发下的双眸。“柳主人他……据服侍他的新雨说,似乎是受到了恒帝的信。”

      少年一直盯着前方,在听到“新雨”二字时,淡淡的道:“不是叫你们从海潭小筑调个手脚伶俐的丫鬟过去吗?怎么让新雨服侍父亲?”

      没有用什么言辞搪塞,也不想去搪塞,因此女子也淡淡的回答:“为了柳主人的安全,也为了公子的安全。”

      作为一名大夫,柳主人一直很善良,这种性格注定他会比较容易上当。如果有什么歹人趁此伤害柳主人或以柳主人来威胁公子的话—依公子对柳主人的感情来说……发生了的话,想解决是很棘手的啊。

      对面的少年无言,只是轻声一笑,许久,低沉温柔的声音砸在空气中:“我们去海潭小筑走走吧。”

      “啊?那好吧……”

      女子惊讶于少年的话,反应过来后,答应了正欲走开。

      少年的视线移到了女子的粉裙上:“青妩,你穿粉色的裙子很好看哪。”

      “公子……”青妩回过头来,装作没有听见少年轻柔语气中的一丝危险,“能得到公子的赞赏,青妩真是不胜荣幸……”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青妩似乎是轩阁的人,穿红色的衣服……难道青妩真正的意思是想去刖阁?”少年笑笑,青妩的后背迅速窜起一股寒气。“没见过青妩杀人的样子,我还真有些期待啊。”

      “公子!”

      女子终于肯正视这个问题。她抬起头,没有转移话题,也没有用沉默来逃避问题,而是十分诚恳认真的直视少年:“我这就去换衣服!”

      少年眨眨眼,温柔的笑容在对方眼中看来成了地狱使者的笑容:“一刻钟。”

      “骗人的吧……”女子嘴角抽搐……从这里回轩阁起码也要半个时辰啊……她咬牙切齿:“你狠!”果然,对于洛痕来说,柳主人是不能“触碰”的!

      而绿色衣衫的少年望着女子急速变小、最后拐弯消失的身影,无声的微笑。让新雨取服侍父亲……与其说服侍,不如用“监视”更准确一些……监视父亲于皇宫中人的来往,好提前预知可能即将发生的事告诉自己。

      —-“为了柳主人的安全,也为了公子的安全。”

      女子刚刚的回答在耳边回响,淡绿色衣衫的美丽少年一脸温暖。

      谢谢,你们这些人……

      穿过厚厚的帘幕,推开一层层珍珠帘,一双白皙手臂的主人尽管是连着三天三夜从不间断的赶到江都,但却没有风尘仆仆之气。

      “公子。”

      “公子。”

      一旁的美丽丫鬟和俊美侍卫不断的向迎面走过自己身边的绿衫少年恭敬地鞠躬。

      静静的坐在凳上,袅袅熏香雾气在空气中留下白色烟丝,最后融入空气。闻着淡淡檀香,俊美非常的青年眉头紧锁,桌边的一碗清茶已经冷却。

      打破这寂寞气息的,是一身淡绿衣衫、眉眼温柔的秀雅少年。

      “父亲。”

      听见这熟悉的称呼,青年抬头。

      他从未叫过自己爹。他曾说,他的亲生父亲给他的印象太模糊,他若要认自己为父,就必须要清除记忆中那个印象太模糊的爹。所以,从他认自己为父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使用这意外的有些温暖的称呼。

      “痕儿,从温城赶到江都只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一定很累了吧?”青年展开眉头,挂上牵强温和的笑容。

      洛痕坐下,亮出手中的包袱,放到桌上,打开:“不累。父亲,我带来了您最喜欢的杏仁酥和雪茶饼。这可是最正宗的温城名产。”他一个一个拿出来,抬头,扬起有些调皮的笑容:“不过拿得时候,我不小心把那家店毁了。”

      “毁了?”青年皱眉。

      “店家说这最后的点心是专程做给温城知府的,不能给我。结果被性急起来什么也不顾的黄泉抢了去,顺带毁了那家店。放心,父亲,事后我赔偿了店家的损失。”洛痕顿了一下,微笑道,“不管这件事了。父亲,听新雨说您这几天身体不好……”他回忆起当时信中的说法,担心的问:“似乎是感染了风寒?”

      青年与少年对视,看到了那双墨眸中的担忧和关心。

      “没什么,我已经痊愈了。”柳玉寒轻声安慰。

      少年敛眉:“既然父亲的身体才刚痊愈,就快回床上休息吧。孩儿不打扰了。”

      青年看着少年回去的身影,张口欲说什么,但终是咽了下去。当门被门外细心的少年悄无声息的关上时,他重重的叹息了一声。

      只要一牵扯到皇廷之事,果然……是这种结局啊……

      月凉如浸,虫吟如泣,长是轻纱万重里。

      一身淡绿长衫隐在灯光之外的暗淡中,精致的容颜上是淡淡的温柔与复杂的神色。少年手持一杯琥珀色的美酒,在银白色的霜华中,浅饮慢啜。

      “素华覆缟独清绝,百里无梦入仙丘。道是桃源有红尘,不见昨日月光冷。”

      少年低声吟唱,又浅尝了口杯中的酒,步下台阶坐在了池边的石头上。

      “公子。”

      出现在黑暗中的白衣少年走上前,轻轻叫了一声。

      洛痕抬头,见是白衣少年,微醺的墨眸立刻清明起来,勾起一抹飘渺的笑容:“照灵。”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站在一边。明月为他披上了一层寒冷的霜轻轻飞扬的黑色长发在风中,梦幻般的景色。照灵的手放在腰间的白玉剑柄上,俊秀的容颜带着冷冷的神色。

      “照灵,后天陪我去皇宫吧。”明明是商议的句子,但洛痕却以肯定的口吻道。

      不出意料的,白衣少年只是沉默的点点头。

      洛痕又啜了口琥珀色的透明液体。“照灵,上次受得伤……已经好了吧?”

      白衣少年惊讶的侧头看他,右手抚上左手手腕,面容肃冷的点头:“好了。”

      “明明不是刖阁的人,为什么还要去冒险?”洛痕语气严肃,“暗杀洱国丞相的任务我交代过叶落,只许泻水、红尘和另外几位新手就够了,只会轻功和暗器的你根本就是胡来。”

      照灵身体一震:“我已经开始练习剑法了。”

      “我同意了吗?沈溪同意了吗?”洛痕定视着白衣少年,深邃的目光似乎能看到少年的内心。

      “……”

      “暗夜盟里除了刖阁和暗卫之外,每个人只能练习轻功,这是规定。而你,除了轻功之外,还练习了暗器,我没有罚你只是懒得去理。但是上次,你居然擅离职守,拖累了叶落他们不说,还受伤了。”

      “我……”

      照灵欲辩,但过了许久,耳边仍然回荡着少年温柔而严厉的声音,终低下了头:“请公子责罚。”

      洛痕站起,转身,盯着远处在风中发出清脆响声的檐角风铃,笑容温柔,但声音淡漠。“回去之后,软禁三个月。”

      白衣少年低头,眼眸中划过一丝暗淡的锐光,心甘情愿的受罚。“是。”

      “但是,公子,如果我不去的话,丞相府的管家会趁叶落他们把精力全用在对付丞相上时,找到丞相府中的地道,引出‘狼天’。”

      “是么?”

      绿衫少年回身,扶起白衣少年,暖暖一笑,“照灵,‘狼天’已经消失了,在你受伤后。”

      “狼天”,洱国丞相培育的一个暗杀组织,是江湖中第二大组织,也是手法最凶狠毒辣的暗杀组织。但在照灵受伤后,他下令:在半天时间内,消灭“狼天”,不留一点蛛丝马迹。

      “是我吩咐暗卫做的,照灵,所以下次,再这样违背规定的话,惩罚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淡色透明的茶上,漂浮着几片新叶。

      少年坐在青年对面,面容沉静如水,笑容柔和如风,透过茶上袅袅升起的白色轻烟,直视青年的眼。

      “父亲,明天就去皇宫吧。”

      “痕儿,你……”惊愕的青年猛地与少年对视,眸中是掩不住的讶异与疑惑。

      少年安闲一笑。

      “如果父亲是在忘记不了十年前的恒帝,那么孩儿现在拒绝帮他,势必会使父亲感到痛苦。但是,孩儿如果定要选一位皇子的话,请将选择权交给海尔。孩儿不一定会辅佐太子。”

      他淡淡的、轻轻的、从容的露出一抹微笑,眉间的倦意被额前的发盖住,叫青年窥不得半点涟漪。

      少年含笑的声音在淡雅的楼阁中回响。

      “所以,孩儿愿往。”

      明媚的阳光照在水波上,被分成无数片金色的碎片。嫩绿的柳叶在风中和着芳花一起摇曳,清雅的香气飘散在空中。

      用白玉做成的石桥上,一名身穿紫色华服的男孩扶着栏杆,托腮静观水面的涟漪。

      他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宫女侍卫,那些议论也随着他的面容出现在眼帘中而更大了:

      “看!那是七岁的五皇子!好像叫什么……什么冥来着……”

      “是安冥风啦!听说他的母亲是已经死了七年多的谧贵人!那个谧贵人啊,本来只是个皇宫里的中等舞伎,不过被皇上偶然临幸了一次,居然就怀了龙种,真是好命啊!”

      “好命有什么用?结果最后还不是死了?!而且那个龙种,就是现在皇宫里最不受宠的五皇子!”

      ……

      好烦!

      紫衣的男孩一个冷眼扫了过去。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皇子,所以那些多话的人立刻噤声,纷纷走了。

      “请问,秋实亭在哪?”一个清澈的声音自男孩头顶响起。

      顺着视线看去,是一个身穿淡绿色衣衫的少年。抬起艳丽的容颜,男孩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冷漠的道:“我不知道。”

      另一边。

      洛痕打量着眼前的人。

      精致白皙到苍白的肌肤,过分艳丽的容貌,疏离漠然的气息,以及……那身紫色的衣衫。

      紫衣……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沧国的等级制度是很森严的。皇帝穿深紫色衣领的明黄色龙袍,太子穿深紫色袖子的淡黄色衣袍,王爷穿深紫色下摆的衣袍,皇子穿淡紫色的衣袍。那么……这个男孩是位皇子?

      洛痕微微一笑:“殿下。”

      听见他的称呼,男孩戒备的后退几步,环视了周围一圈,最后,与他对视:“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殿下穿的是淡紫色的衣服,这是沧国皇子的标志。”洛痕在男孩紧张的注视下,从容镇定的一笑,温雅的面容上是如水的温柔。“至于在下是谁,就不便告知了。现在,殿下可以告诉在下,秋实亭在哪儿了吗?”

      紫衣的皇子站定,扯出一抹近乎嘲讽的笑。

      “你找恒帝?”

      “殿下,您应该称恒帝为父皇。”

      “他只是我耳中听到的‘皇帝’。”皇子淡漠的道,冰冷的琥珀色眸子是千年不化的冰凌。“秋实亭就在前面往右拐的地方。”

      洛痕道了声谢,在擦过他肩膀时,被他叫住。

      他看了自己半响,樱色的嘴唇上,嘲讽的笑容不断加深:“祝你升官。”

      淡绿色衣衫的少年回头。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容貌……是五皇子安冥风吧……

      秋实亭。

      对充斥耳边的丝竹之声仿若未闻,绿衫少年踏上阶梯,看见了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和一旁的蓝衣男子。

      蓝衣男子看见他,泛起一抹熟悉的笑容:“痕儿。”

      “父亲。”

      少年也回以一笑,转眼,见皇帝正复杂的注视自己,于是颔首行礼:“见过皇上。”

      “大胆!见了皇帝居然不下跪!”

      尖细的声音自一旁的太监口中响起。

      皇帝皱眉,扬了扬手:“无妨,他可以不用行礼。你们都退下吧,只留末风就好。”

      一旁带刀正欲走的俊美男子听见皇帝的话,又重新站到了皇帝的身后。

      洛痕不卑不亢的站在亭中,清雅的容颜微带淡然,仿若传说中不染纤尘的谪仙。流云似的墨发软软的落在肩后,他镇定的笑。

      忽而,皇帝低叹。

      “玉寒,自我登基后,我们分别十年了。”

      “是的,恒,你也成为一名明主了。”柳玉寒低低的道。

      “是你告诉我的。要成为明主,以天下百姓为父母,我做到了。所以,玉寒,十年前的‘江都之变’,你可以原谅我了吧?”皇帝悠悠长叹。

      十年前,身为二皇子的安言恒知道自己不能继任皇位,于是在自己的大哥被册封为太子的那天,发动了一场兵变。十万大军,直入江都城,那一刻,血流成河,哀鸿遍野,热烈的红色在夕阳映射下,越发残忍凄美。而那时,柳玉寒在安言恒的强迫下,登上城楼,看着这杀戮的战场。本应繁华的都城满地血污,年仅二十六岁的他实在受不了鲜血的折磨,身为大夫的善良告诉他,应该远离被野心所侵占的安言恒和罪恶的皇宫。所以,在那场惨烈的“江都之变”后,他走了,只留下了一份信:

      “我走了,若有缘,再会。
      柳玉寒”

      在十年后,他们果真再会。依旧是这熟悉的皇宫。

      柳玉寒淡淡的笑,脸色苍白:“我早就原谅你了。”

      是的,他早已原谅了安言恒——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回顾历史,皇家之间的明争暗斗他已听烦了,那些勾心斗角……比这惨烈的“江都之变”更加凄凉。

      只是,百姓,又何以能受?他们并未做错,又为什么……要忍受这么多的悲剧?

      妻离子散,颠沛流离,孤苦无依……

      看着蓝衣男子的面容,安言恒眼中划过一丝悲哀,似乎是不想再回忆,于是他把视线转向了一旁站立的绿衫少年。

      “洛痕。”

      “是。”少年抬首。

      “你愿意辅佐太子么?”

      “不愿意。”少年朗声道。在皇帝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侍卫末风惊异担忧的眼神、柳玉寒温和的笑容中,绽开如梅般高贵清冷的笑靥。“洛痕希望能自己定人选。”

      听到少年的补充,安言恒重新笑道:“朕准了。”他手斟了一杯酒,“不知洛痕中意的人选是谁?”

      站在亭中的少年徐徐一笑,散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美丽。

      “我已经选好了。”

      接下来的话,另三个人都为之愕然——

      “年仅七岁的五皇子,安冥风。”

      那个有着艳丽容颜的和冷漠气质,为原本是舞伎的谧贵人所生的沧国最不受宠的五皇子,安冥风。

      “皇子殿下,原来您在御花园。”

      几乎翻遍了整座皇宫,末风才总算于那一片花海中,找到了一脸淡漠的紫衣人影。

      “末风大人。”年幼的皇子脸带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看着气喘吁吁的来人,放开手中柔韧的花茎,淡淡道。

      “殿下,皇上叫您前去秋实亭。”

      “为什么?”

      “末风也不太清楚。”

      侍卫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回答皇子的提问。

      身后安静了下来。

      一刻钟后,他们停下。

      “殿下,秋实亭已经到了。”

      在离秋实亭还算远的距离时,他就已经瞥见了那抹温柔的似曾相识的淡绿。

      所以,在见到了少年的面容时,他已经当场认出了少年。

      但是,他只是淡漠地、疏远地站在亭中,对身边的少年看也不看。

      “皇上。”

      “冥风,你应该叫我父皇。”

      安言恒纠正道。

      “不知父皇叫儿臣来所为何事?”安冥风低眼,眸中闪过讥讽。

      父皇……吗?

      没错,这个他该称之为父皇的陌生人。从他出生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见自己的“父皇”。多么、多么、多么可笑的事实!当他对眼前这个人没有一点印象时,当如果不是这个人穿着龙袍,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的时候,他就要盲目的称他为父皇!!

      “冥风,从今以后,你会跟着洛痕公子学习。”

      秋实亭里寂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了安言恒的声音响起。

      艳丽容颜的五皇子顿时惊讶的抬首,甚至顾不得一旁侍卫的异样神色:“学习?”

      安言恒脸色阴沉。

      柳玉寒温和的走到五皇子面前,“殿下,从此,痕儿将是你的师傅。”他朝淡绿衣衫的少年的方向示意。

      似乎是不敢相信但又很想相信,五皇子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少年。

      洛痕抬首,看见五皇子的面容。

      ——他的眼里,是害怕听错了的恐惧和怀疑,还有最深处害怕被否定的脆弱。

      ——他的神色,是期待的喜悦和无限的惊讶。

      “当然,皇子殿下。”

      他肯定得毫不迟疑。

      皇帝的脸色越发阴沉不堪。

      在少年温柔的目光中,安冥风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听母亲居住寝宫里的一个老宫女说的一句话。

      “殿下,总有一天,你会幸福起来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陌生的情绪。

      在秋实亭中,一直以来冰冷疏远的五皇子扑进绿衫少年的怀中,哭得一塌糊涂。

      朝阳如血。

      在淡雅的庭院中,绿衫少年神色温柔。

      “冥儿,从今天起,叫我洛。”

      “洛?”

      一身紫衣的小小少年抬首,惊讶的重复一遍,提出疑问,“但是,您不是我的老师吗?”

      面容沉静的绿衫少年坐在石凳上,含笑的视线定在了远处天际边的浮云上。“冥儿喜欢叫我老师吗?”

      安冥风一顿。

      “那不就是了?”洛痕的手轻抚皇子那一头柔顺的软发,声音飘渺的不真实。“况且,是我选择了你,你还没确定要不要接受这种选择。既然如此,就说明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

      “离开?”因为少年口中的“离开”二字而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慌乱和恐惧感,安冥风蓦地抬头。

      “是啊,离开。冥儿,你是五皇子殿下,我终究不能陪伴你一生。所以,不要对我产生依赖。”

      “但是……”

      “皇宫不是我想去的地方,而且它也并不适合我。”

      “洛……”安冥风低首,欲言又止。

      “好了,去红鸾轩吧,青妩在那儿等你。”绿衫少年瞥见门口的暗色身影,于是轻声安抚安冥风。

      安冥风眼神复杂,沉默的退下。

      等皇子走远了,那抹暗色身影才迎了上来。是皇帝身边的总管,不过穿着便服。
      “
      洛公子,我是来传皇上旨意的。”韩总管露出巴结的笑,假意拱手,“恭喜洛公子,恭喜柳先生。”他的目光定在洛痕身后,滞了那么一瞬,“洛公子,柳先生他……”

      洛痕淡淡一笑:“他去外边了。”

      “咳……那个……洛公子,我就宣读了。”韩总管从怀里拿出一卷黄轴,打开来。

      少年面色沉静,依旧站立。

      “聆帝谨诏:听闻朕友之子洛痕天性聪明,性情温和,特命洛痕为当今太子师傅,赐白银千两,黄金百两,金银珠宝三箱,侍卫丫鬟各五十名。朕友柳玉寒医术高明,命其为御医监之太医。赐布帛千匹,良马十匹,玉珊瑚五株金银珠宝五箱。即刻上位,钦此!”

      宣读完御诏的总管将圣旨交到少年手上,谄媚一笑:“洛太傅,今后就承蒙您照顾了,韩海若有什么不妥,还请原谅!”

      “哪里。”

      少年笑得如天人一般,温雅如梅。

      “对了,太傅大人,皇上召您进宫。”

      洛痕温和的提醒:“现在吗?皇上正同大臣早朝。”

      “是的。”

      “嗯……那么,韩总管先走吧,我随后就来。”

      终于送走了韩海。

      “你是太傅。”

      “冥儿?”少年惊讶的回头,看见了站在走廊边依靠栏杆,笑得疲倦又讥讽的艳丽容颜。“你听见了?”

      安冥风又冷笑几声。

      “高兴吧?狂喜吧?从一介草民突然成为太傅——多么荣耀的事!洛太傅大人,我都替您感到高兴!皇上身边最有权力的宦官都在向您道喜,都在寻求您的庇护。太傅大人,开始的我,真是一个滑稽幼稚又天真的小孩!”他的脸庞不经意间透出一种落寞,但却倔强的没有哭出来,“真是太可笑了!哈哈……我……我竟然以为……”

      “冥儿!”

      心底涌上一股心疼,洛痕快步走去,将冰冷的孩子拥进怀中,“别害怕!现在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若有若无的梅香飘进他的鼻翼。他停止嘲讽,贪婪的汲取怀抱的温暖。

      天知道当他听到“太傅”二字时手是如何的颤抖,心中那种强烈的害怕失去的恐惧感吞噬者他心脏的温度……好不容易,他才找到了一个肯为他驱除寂寞的人啊……

      太子……大哥……未谋一面的兄长……

      安羽臣……被青令国皇帝聂轻伊称赞为“从政,如鱼得水;从文,天下太平。真若人中之龙也”的少年……

      好想好想拥有安羽臣所拥有的一切……好想好想摒弃身边的一切卑微与罪恶!

      倔强的紫衣皇子从洛痕怀里挣脱了出来,放开对它犹有留恋的怀抱,转身,只留下清冷颤抖的话语:

      “你去吧。”

      圣安殿。

      “朕为太子选中了一位太傅,他是柳太医的义子,名洛痕。不知众卿以为如何?”金黄色的龙椅上,一身明黄色龙袍的俊美成熟的男子优雅的笑着,身上散发出一种迫人的气势。

      一位身穿深色朝服的老者走了出来:“皇上,臣从未听闻‘洛痕’这个名字,想必定是一位无名小卒。让这种人教导太子,恐怕有失皇家体统啊!“

      “是啊!皇上,更何况微臣也从未见识过此人是否聪明,这……”

      “皇上,臣劝您可以从翰林院中选出一位或者几位学士……”

      ……

      看样子那位老者官阶不小,不少还在犹豫望风的人听见老者的劝诫,也都纷纷议论了起来。

      “朕才说了一句,你们就开始反驳了?”威严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安言恒扫了一眼众人,台阶下的大臣们都噤若寒蝉。那有些得意的老者见众人都噤声了,于是趁皇帝不注意时偷偷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郑大人,您怎么不说了?”

      身后,有个大臣焦急的推推老者,疑惑的询问。

      “看样子,皇上生气了。也许,这件事皇上说不定已经想好了,说出来只是想试探我们而已。”

      “有可能,上次也是这样……”

      旁边的几位大臣纷纷点头,一脸赞同。

      “不要再说了。”偷偷观察着皇帝的神色,郑林警告了一声。

      安言恒正欲摆出天子的气势,训斥大臣们一顿。突然,圣安殿外,尖细的声音响起。

      “洛痕太傅到,正在圣安殿外等候!”

      “宣!”

      宫门口,一阵轻碎的脚步声响起,人影在宫门口出现。

      少年一脸如沐春风的微笑,清雅的眉间是柔润的光芒与灵气,白皙温润的肌肤在阳光下有些透明,长发微微荡漾在肩后,一身淡绿色的衣衫上,几点白色梅花花瓣,更衬得他如谪仙的容颜绝世脱俗。

      “洛痕拜见皇上。”

      少年站立于大殿之上,不卑不亢,挺直如松,淡淡的梅香若有还无。

      一阵安静。

      半响,大殿上,才站出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皇上,微臣曾见过此人!清水湖畔,把酒言欢,月下知己,永生难忘!”

      视线猛地聚集在俊秀的少年上。

      那是礼部最年轻的尚书——俞雪茗。虽说今年才十六岁,但一手丹青,能文能武,胆识谋略过人,不知为什么,却甘愿留在礼部这个没什么油水好捞的地方。

      绿衫少年看向俞雪茗,微笑中微带了些熟悉和惊讶。

      “俞公子,自清水畔一别,已经很久未见面了。”

      “凌公子,原来你的真名是洛痕啊。”俞雪茗走上前,神色有些激动。

      洛痕歉意的笑:“请原谅。并非是在下不信任俞公子,只是真实姓名实在是不方便透露。”那时他正要伪装成一个自己随意捏造的人——凌非,好混入赵王府,没想到遇见了俞雪茗这个善良正气又学识过人的少年。

      “没什么,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俞雪茗挥挥手,回头,神色坚定,字字敲打在殿上大臣们的心上,无比有力:

      “各位大人,雪茗敢以自己的性命担保:洛痕太傅的学识,一定不会辜负天下人!”

      这话一出,殿中的议论猛然消失!

      不论是怀揣着怎样复杂心思的人,都因俞雪茗的宣告而惊异!

      到底是什么样的学识,什么样的人,才令一向骄傲的礼部年轻尚书这样毫不犹豫、不计后果、的予以绝对肯定和承认?难道这个叫做洛痕的少年,真的是“不会辜负天下人”吗?!

      ——“朕念洛痕太傅心思细腻、聪明过人,赐其姓名为洛梅!”

      ——“从此,三品以下官员,见洛梅太傅,如见朕容,听其调遣!”

      绚烂的晚霞覆盖在明黄色和绿色的衣襟上。

      少年神色温润。

      “皇上,洛痕说过,只教五皇子。”

      “太傅只是在挣扎。”

      “不。皇上,我没有挣扎,没有后悔,洛痕,一如开始的选择,始终是五皇子。”

      安言恒语气低沉,“太傅,别挑战朕忍耐的极限,别以为是玉寒的义子我就不会伤你分毫。”

      “洛痕没有这样认为。”少年长长的黑发飞扬,眉间的温柔在夕阳下有些朦胧,轻勾嘴角,“我在坚持自己认为该坚持的。更何况,皇上,父亲于您来说,只是一个有些疏远和陌生的友人而已,洛痕犯不着把自己看得太重。”

      沉默。

      明黄色的衣袂猎猎而舞,威严天下的皇帝轻笑,似喟叹,又似嘲讽。

      “皇宫啊……真是令人无奈的地方……”

      无奈的任时间如流水逝去,无奈的任朋友渐行渐远,无奈的受天下期盼,而必须要牺牲一切:亲情、友情、爱情……

      他的初衷,只不过是想试试皇帝的滋味……那个代表无上权利和尊贵的……皇、椅!

      “退去吧。”皇帝的语气隐隐失落,“我尊重你的选择——只要你不后悔。还有,如果实在不想自称‘洛梅’,就称‘我’吧。”

      洛梅一怔,告辞退下。

      明亮的烛火摇曳于空中,窗外月光少有的明亮,梅枝暗影憧憧,朦胧的美丽,三杯清凉的酒,却无人理会。

      紫衣皇子沉默的坐在凳子上,双手轻颤;俊美的青年少有的面色严肃。两人同时盯向那一身淡绿衣衫、静静浅笑的秀雅少年。

      “嗯……”少年张口,似乎在极力憋笑,但神情却沉静如水。良久,他斟酌着道,“父亲也希望我做五皇子的师傅吗?”

      紫衣皇子惊得抬头。

      五皇子?!

      他和柳玉寒交换了一个复杂了悟的眼神。

      那么疏远的称谓……难道痕儿他……真的……

      柳玉寒微微一叹。

      其实不是他希不希望的问题,而是……宫中险恶啊……五皇子不得宠的话,痕儿……也就会离政治远些……

      这是……私欲……

      想着,他低呼:“痕儿!”

      少年递过来一个放心的眼神。

      “父亲、安冥风。”少年摇摇头,颇有些无奈的看着胡思乱想的皇子。

      安冥风紧张恐惧的抬起头,感觉手心的温度渐渐丧失。他以没有任何灵气的空洞的眸子,看着依旧温柔浅笑的少年。会意过来的蓝衣青年则一脸淡定。

      而少年,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恭喜您,五皇子殿下,与太子殿下的比赛,您赢了。”

      啊?!

      安冥风狂喜的跳起,手上的温度逐渐恢复,柳玉寒绽放淡笑。

      “只是——”

      随着洛梅悠然的转折,气氛又陡然紧张起来,洛痕却似无感觉一般,笑得柔和。“很抱歉啊。父亲,您以后不能再叫孩儿‘痕儿’了,因为皇上赐我‘洛梅’这个名字。”

      “洛……”安冥风张张嘴,极其小声又揣揣的叫了声。

      柳玉寒淡淡的笑,如同慈悲的佛,给予世人一切美好。“去掉那些悲伤的过去,难道不好吗?”

      “这么说来,”少年一笑,那笑又带着微微的惆怅,“的确是啊。”

      早春的气候,凉爽宜人,尤其是清爽的晨晓时分,碧绿的湖水。注视着这一池绿波,绿衫少年的目光有些恍惚。

      橙色的衣边轻扬,化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橙衣的俞雪茗轻啜一口香茶,注视对面的绿衫少年:“洛公子。”他已掩去了昨日最初的激动,但语气仍旧有几丝残存的兴奋。“此次到江都来,原来是接受皇上的旨意啊。”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父亲就在江都居住,久别了那么多时日,也有些想念父亲,就来了。”

      绿衫少年眉目灵秀,挂上一丝醉人的笑。

      “倒是俞公子,如此才华,竟屈尊于礼部。”

      “你不也是?明明有机会选择辅佐太子安羽臣,却最终决定的是五皇子。”

      两名少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但是,坏事会被卷入政事之中啊。” 洛梅转动着手中洁白温润的白玉杯,看着那微呈琥珀色的酒水。“‘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如此说来,俞公子是大隐了?”他调侃道。

      “彼此彼此。”

      被点破心思的俊美少年爽朗的一笑。

      半响,俞雪茗的声音压低了下来,向洛梅凑近了些:“洛公子,听说令尊是位医术绝顶的大夫?”

      “是。”洛梅奇怪于他的问话如此突然之际,也笑着回答。

      “唉。”俞雪茗长叹一声,蹙眉,一副为难的样子,半天,才吞吐着说出所要拜托的事,“实不相瞒,我倾心于一位姑娘,奈何她……中了一种奇怪的毒,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了,我寻访天下名医为她治病,却不见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少年说完,与洛梅温柔的眸对视,却看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隐约的情绪。

      “父亲的医术……”他一顿,“能告诉我那位姑娘的病情吗?”

      “啊?”俞雪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开口说明。

      “前三天时,昏迷不醒。三天后,面容惨白,指甲发青,但肌肤红润。又过了大概半个月,一切正常,看起来与健康人无异,面容红润,指甲晶莹,但每晚都会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一会儿冰冷,一会儿灼热。已经持续……”他侧头想了想,露出担忧心痛的神色,眸中划过一片无力与暗沉,“……半月有余了。”

      绿衫少年若有所思,嘴角浮起一丝明了的微笑。

      “噬青”之毒。

      “噬青”,是从一种名为金铃草的植物中提炼的,服之者,昏迷的第三天后,会保持美丽青春的外表,但毒性却会腐蚀体内的血肉。最终,尸体会成为一具空空如也、永远不会风化的身躯,因而,也称为“长生”。

      照这样算来,那位中了此毒的姑娘,再不解毒的话,就彻底没救了。

      “父亲能解此毒,不过动作要快,今天下午我和父亲前去拜访俞府吧。”

      洛梅看着对方因惊喜而又重新振作的神色,许下了这样的约定。

      又谈了一会儿,两名少年礼貌的辞别,最后离开。

      长秋殿。

      “母后,您有何事找儿臣?”

      一身深紫色袖子的淡黄色衣袍,使得本就俊美的太子更加卓尔不凡。有礼的上前,太子微垂首,向自己的母后请安。

      坐于贵妃榻上的皇后身着华丽雍容的长袍,色彩艳丽、层层叠叠的衣摆在风中摇曳,如同绚丽轻舞的蝴蝶一般。高贵气质的皇后把玩着随手拈起的金步摇,含笑欣慰的看着出色优秀的孩子,目光温柔:“羽臣,今年的中秋节上,慕水也会和他们一起回来呢。”

      “慕水?”不知为何,提起这两个字的时候,温文尔雅的太子眸中飞快闪过复杂的情绪,却很好的掩藏了。“是啊,许久不见二弟了,很想念他呢。”语气似有些感慨。

      皇后但笑不语,看着他。

      静静地,未答话,只是目光起了些变化。

      感觉到母后眼中渐渐掺杂的凌厉,安羽臣略觉无奈,却还是做出谦恭的样子问了出来:“母后是否在想关于柳太医的事?”

      果不其然,皇后白荻的眼神又柔和了。

      柳玉寒……

      那个蓝色如海的记忆中的男子,如今不仅带着她对他的爱恋回来了,还带着一名少年出现在世人面前。

      还记得当她入宫选秀的时候,自己第一次看见他时他嘴边的笑,那样温柔;还记得那夜他婉拒她心意时苦涩的神色,那样深沉。她在第一次看见他时,就已经不可自拔的深深爱上了他,然而那时她已经被当时还未篡位的二皇子安言恒看中欲娶自己为妃。但是他的心……只怕亦为被她所缚吧……

      毕竟,他是多么优秀的人呀……

      那么,出色的柳玉寒的义子,也一定同样出色吧。

      她已不是那个天真的只懂得爱的少女,她在宫中已生活了十几年,自然深深的知道权利和人才的重要性,二者不可或缺。所以,为了羽臣的顺利继位和慕水的将来,她一定要笼络那个名为洛梅的少年。若实在不成,也决不能让他和安冥风在一起。

      不能为自己所用,就只有毁灭。

      “是啊,柳玉寒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的义子也一定不差。羽臣,找个机会拜访一下,试试看他能否笼络。若实在不成,就解决掉吧。”白荻悠然道,饮尽了杯中已有些微凉的茶,“不能让他和未来的安冥风成为隐患。”

      安羽臣儒雅一笑。

      “是。母后,父皇召儿臣有事,儿臣先退下了。”

      传说中有着天人之姿、从未在战场上有过败绩的太子一脸从容的退下。

      看样子,母后和柳玉寒是旧识啊……

      一辆红色镶玉的轿子停在古色古香的府门口。门边的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右手飞快的按在剑柄上,一边迎上来,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那名清雅的绿衫少年和温和而笑的蓝衣青年。

      “敢问,可是太傅大人和柳太医?”

      其中一位犹豫了一瞬,问了出来。

      看这绿衫少年悠然的风采,和那蓝衣青年的温润如玉,倒更像是不染红尘的谪仙。但是,那顶轿子……目光在昂贵的红木上停留片刻……看起来,的确是非富即贵权势极大的人坐的……

      “是。俞公子拜托在下一件事,约好了下午来的。”

      绿衫少年从容而笑,淡定的面对两名守卫的扫视。他旁边,面如冠玉的蓝衣青年也客气的颔了颔首。

      “请进。”

      两名守卫打开府门。

      暗红色的柱子,映衬着更深一层的妖娆花草,别样高雅。没有想象中华丽的金玉饰物,倒是沿途中,偶尔那么几根青翠欲滴的修竹装点着空旷之地,典雅的紫色小花轻盈的摇曳,和绚丽的飞舞的蝴蝶。

      透过镂空雕刻的窗,他看见一座竹木而作的简朴小屋。满院的青色修竹,几点零星的浅蓝与纯白,散发出清幽的芬芳。

      “太傅大人、柳大人,到了。”

      前面引路的粉衣丫鬟转头,清秀的面庞,干净的眼眸。

      听见丫鬟的细心提醒,两人停了下来。对视一眼,青年俊美的一笑:“谢谢姑娘。”

      “……奴婢、奴婢先退下了……”看见那文雅的笑容,原来瓷白如玉的脸庞染上一抹嫣红,丫鬟避开视线,目光落在别处,失神慌乱的辞去,匆忙退下。

      柳玉寒无奈的轻叹,瞥见少年极力忍笑偏偏又装作掩饰的神色,有些困窘的转头:“梅儿,我们走吧。”

      含笑的少年再没有流露出任何要忍住的意思,几不可闻的轻笑了几声,尾随柳玉寒进去。

      竹屋渐近,一股药香淡淡扑鼻,混合着芬芳的花香。

      “俞公子。”

      看这竹屋口焦急的走来走去徘徊不定的少年,洛梅适宜的开口。

      俞雪茗回头,见是他,立即欣喜的迎上前,却掩饰不住眉间的担忧与疲惫:“刚刚她全身灼热,现在才又好了些。”他的目光扫过柳玉寒,询问性的看了一眼眸中含笑的洛梅,在他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柳太医?在下俞雪茗,柳太医,请您一定要解开月白的毒,她于我太重要了!”俞雪茗恳切的道。

      柳玉寒看见了他的倦乏与欣喜恳求的神色,心中一软,喟叹道:“我一定尽力。放心,俞公子。”

      “嗯。”他冷静了一些,领两人走进竹屋,来到床前。

      女子双眼紧闭,秀眉紧锁,也许是刚经过灼热的疼痛,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红润的肌肤,健康颜色的朱唇,却被那苍白映衬得十分有光泽,也更让洛梅心中暗惊。柔顺的发乌黑滑亮,一身青衣使她更加美丽。

      “情况很危险啊。”

      身为天下闻名的“神医”,只看了这一面,柳玉寒就十分清楚她体内的崩溃。这个女子……毒性怕是已经由全身延伸至心脏周边了。只有两个时辰了……

      “父亲,孩儿与俞公子先退下了。”看着青年面上出现的少见的凝重神色,洛梅道了句,拉着想要留下来的俞雪茗离开房内。

      室中,柳玉寒忙碌了起来。

      “放心吧,父亲会医好她的。“洛梅温润的安慰。

      “我知道。但是,看到她痛苦的样子,就不由自主的担心。”俞雪茗侧头。

      洛梅笑笑:“俞公子很担心她啊……看来这位姑娘一定很幸福。”

      俞雪茗蓦地回头,对上少年漆黑如墨的眸,不禁有些愕然。

      是他听错了吗?刚才洛梅的声音中……竟然隐露了几丝怆然……但是,他的目光落在少年嘴边温柔清润的笑容上,立刻在心中暗自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的……

      看来自己还真是担心得都糊涂了呢……他转头,黯然的看看竹屋门口。

      “俞公子。”

      正当俞雪茗暗暗苦笑的时候,洛梅温润的开口。

      俞雪茗收回投注在竹屋紧闭的木门上的视线,侧头与少年对视:“洛公子有事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有个不情之请。”他轻轻一笑,不经意间蹙眉,“呃……我有一个丫鬟名叫青妩,她在洛府中住不太习惯。俞公子这里环境清幽,所以如果俞府有什么空房间的话,不知可否收容一下青妩呢?”他语气略带歉意。

      明白身为太傅的他的府邸以后一定会有很多人来打扰,俞雪茗十分干脆的答应:“哪里,只怕俞府还有哪些地方会为青妩姑娘带来不便呢。”

      “谢谢,那就打扰了。’

      大概一个时辰后,竹屋的木门终于开了。

      蓝衣青年扬起俊美安慰的笑容,隐去眉间若有若无的倦色,向冲上来询问神色的焦急担忧的少年递以安心的眼神,轻声道:“月白姑娘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大概三个时辰后就会苏醒,请放心吧。只是……“

      他皱眉,眸中充满淡淡的惊讶,以及为人医者的仁慈不平。“没想到除了‘噬青’,居然还加了金铃草的叶子的碎片,才令‘噬青’的毒性强了好几倍。对一个弱女子下这么猛的毒,真是连老天都看不过去。”虽说江湖险恶,但这之中一直有个江湖中人心知肚明的暗规定:对妇孺老幼不可轻易动手,若实在罪恶滔天,也应各门各派商量计议。

      说实话,从医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呢。

      柳玉寒摇头叹气道。

      听到此话,俞雪茗一向温和的神色,不由掺杂了几丝愤怒。

      “不要这样生气,情绪会影响身体的,况且月白姑娘的毒也解了不是吗?”绿衫少年细心的发现俞雪茗的怒色,笑着开导,“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等会儿我会把青妩送过来的。”

      其实不只是叫青妩在俞府居住这么简单。刚才他也在观察那名女子,看见了那女子手腕上花纹奇异美丽又十分繁复的轻纱,就断定这女子是洱国普城人。只有洱国的女子才会腕系轻纱,只有洱国普城女子的轻纱才会是这种图案的花纹。至于她是不是洱国来的卧底,就很难说了。所以,他才决定叫青妩来观察这名女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见无影仿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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