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星》无糖奶

2、Bacchus 上一次宋肖

　　上一次宋肖恩吃到家里的味道，已经是两年前的春节了。他到日本出差，匆匆忙忙转机回家过个年，大年初二的早上就又急匆匆飞回了大洋彼岸。
　　吃过饭后，宋肖恩简单收拾了会儿行李，又去睡了个回笼觉，就差不多到了约定时间。
　　公寓的跃层原本有两个房间，装修时打通了，所以整个卧室两面通透，大的吓人。
　　宋肖恩搭着眼皮在床边挂了五分钟醒瞌睡，才叹着气，像一台关节锈掉的机器，慢慢悠悠地起床换衣服。
　　他揉着眼睛，果断跳过了占满半面衣橱的西装，随意拎了白T卫衣牛仔裤出来套上。得亏常年运动积累出来的好身材，进浴室收拾了一下，出来就精神了不少。踏上靴子，裹上过膝的黑色羽绒服，不过十多分钟就出门了。
　　即使白天艳阳高照，太阳落下后，寒气又渐渐漫了上来。宋肖恩一出单元门，就被冻得缩紧了脖子。飞快地在打车软件上下好单，拢了拢领子，就赶紧把手揣回口袋。
　　小区人车分流，绿化做的很好。这里的住户一般都是驾车出入，因此一直到小区门口，宋肖恩都没有遇到几个人。但出了小区门，就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因为紧邻邯海市著名的潮流商业街，即使已经晚上十点多，依然是人头攒动，灯火通明。路上的年轻男女打扮前卫，楚楚冻人。
　　像宋肖恩这样一身，在汪洋大海一般的人流中，很快就被淹没了。
　　刚走到定位的路口，手机叮咚一声。有人接了他的单子。
　　“去枫川路的，是不是啊？”司机师傅目测六十好几了，有很浓重的本地口音，嗓门大且沙哑。
　　后座有些狭小，宋肖恩拉开了羽绒服，才好活动一些。他直接切换成了本地语言系统，说道：“您好，现在过去应该不堵吧？”
　　“不堵不堵，就这一段，”司机师傅打了左转灯，找准缝隙插了出去，“盛江这边，一天到晚就没有不堵的时候，都是些好精力的年轻娃娃哟......一会上了高架就快了。”
　　司机师傅开了广播，是交通台的晚间节目，宋肖恩听了一会，大致是不停地接听听众电话，听他们吐槽遇到的奇葩人奇葩事。此时，一个年轻的女听众正和主持人就要不要和她的渣男男朋友分手吵得不可开交。
　　他低头给苏明焘发了个信息，那边很快就回复了。先是一个柴犬猥琐地比着“O78K.jpg”的表情包，然后很快一条语音就“咻”地跟了过来。
　　“你从盛江过来吧？那得差不多二十分钟，到了打我电话，我下来接你。”是苏明焘标志性的吊儿郎当语气，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背景有点吵。
　　苏明焘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大概七八岁的时候随着他大伯一家搬过来，跳了一级和宋肖恩当了同桌。
　　宋肖恩把那只柴犬存了下来，然后回了个“朕知道了.jpg”。
　　刚抬起头来，就见司机师傅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宋肖恩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师傅，您可不能睡着啊，一车两命呢。”
　　“诶放心放心，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把你送到，”司机师傅摆了摆手，换了个收音机频道，抱怨道：“他们吵得我犯困......”
　　现在收音机里在放“老王讲故事”一类的节目，故事就那么几个，师傅开了半辈子车，估计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挑起个话题：“小伙子，今年二十几了？”
　　“......您过奖了，我都三十多了。”宋肖恩扭过头来尴尬笑道。
　　“哎哟，真看不出来。这么晚还能出来......没结婚呐？”
　　“啊......我不急。”
　　“也是，现在房价这么老高，年轻人压力大，普遍都结的晚。我女儿去年年底结的婚，两边凑了凑才够个首付，本来我都该退休了，这不又出来找点钱。”师傅嘴上抱怨着，但眉眼里还是洋溢着开心。
　　“哎哟，恭喜你啊师傅，很快能抱外孙了，”宋肖恩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后视镜诚心道了一声贺，“我很多年没回来了，没想到邯海变化这么大。”
　　“变化大着呢，到处都在修......喏，这个口拐下去就是邯金中心了，原本邯金就一栋高楼，后来旁边又起了一栋，跟一对筷子似的，我从那儿过都生怕他们倒下来哦......再下一个口拐下去就到邯博，六七分钟吧，你说快不快！原来要走枫川路一路都是红灯，现在走高架，你看看也就十几分钟吧......”司机师傅继续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从闸道拐下去，就真正进入了邯海市的老城区。路两边不再是高架上的水泥围墙，变成了老房子，梧桐树和暖光路灯。历史感和邯海城的韵味一下子就浓郁起来。
　　枫川路就是在邯海老城的腹地之处，很长，是一条贯通东西的主干道。从红眼航班上向下望时，比起CBD，它暗淡得像是霓虹灯牌前微弱的灯笼，但在土地竞拍的合同上，这里的地价零多得一眼望不到头。
　　枫川路正中，是以历史遗址改建的邯海市博物馆。向北，是密密麻麻的使领馆区，向南，是纸醉金迷的星级酒店、奢侈品聚集区和酒吧街。上城南高架，三条闸道分别通向邯海三大CBD——邯海金融中心、汇融大厦和丰泰国际。
　　跟着导航，出租车先是驶过了大名鼎鼎的邯海博物馆，然后一路向南，拐进了稍窄一些的道路。
　　路边的各式建筑最高也不过四五层，大多是年代久远的民房豪宅，现在被改建成了茶馆、咖啡厅、西餐厅等一系列商用场所。
　　司机师傅放慢了车速，宋肖恩低头给苏明焘发了信息。那边电话很快打了进来。
　　“到哪儿了？”
　　“导航说还有五百米。”
　　“次奥......行，下来了。你让师傅直接下停车场啊，挂了！”宋肖恩听到那头急匆匆“哐”的一声关门声，一声“不用急”还没出口就给憋了回去。
　　“师傅，那儿。”又开了一会儿，车拐进一条窄一点的路，两旁都是各式各样的独立别墅。宋肖恩从两个座位中间探出身去，给司机师傅指了指。
　　Bacchus的入口很低调，但十分好找。门牌是水帘拼组成的英文单词，底上衬着乳白色的光。绿植茂密，庭院深深，看不见房子里情况。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停车场，全自动识别，没有门岗。栏杆抬起时，一个非常气质的女声用中英法三国语言语说“欢迎”。
　　沿着车道缓缓转下去，Bacchus的真面目才徐徐展露——这个“停车场”几乎可以原地成立一个豪车俱乐部。
　　颜色明亮的黄色小出租，就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大人宴会的孩子，怯生生地，被注视着。
　　“嘟——嘟——”
　　小黄出租停在停车场的通道，正不知道往哪儿开。后面一辆天蓝色的兰博基尼以很快的速度冲下来，由于是视角盲区，差点追尾了出租车。兰博基尼的司机从小黄身边绕过去的时候，愤怒地拍了两下喇叭。车窗摇下来，是一个烈焰红唇的年轻女司机，即使墨镜遮了半张脸，仿佛也能看到她拧成了麻花的眉头。
　　司机师傅眼睛左右扫着两边的豪车，有点慌乱。
　　“没事，”宋肖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下巴挑了挑指着那辆轰鸣的兰博，“跟着她走。”
　　天蓝色的兰博找了个车位停下来，宋肖恩也看见了不远处环形玻璃门前站着的苏明焘。
　　出租车刚在大门口停稳，苏明焘就上前来拉车门。车门锁着，拉不开，咔嗒一声脆响。苏明焘啪啪敲了两下玻璃，吓得司机师傅赶紧去按解锁键。
　　“哎呀你急啥......师傅，谢谢啊，付了！”宋肖恩半边身子都快被苏明焘拽出出租车，艰难地完成了付款。
　　苏明焘本人穿的极为骚包，紫色的丝质V领衬衫，若影若现的胸肌，配上他异域的深灰色的眼睛和人为的亚麻色头发，贵气而禁欲，风尘而性感。
　　他的母亲是一位法国模特，兼野生动物摄影师。
　　苏明焘对着宋肖恩的黑色羽绒服沉吟半晌，掐了掐宋肖恩的胳膊，都掐不到肉，非常认真地问道：“说实话，我约你去逛超市你也还是会套这个筒的吧？”
　　宋肖恩一脸震惊，瞪大了眼睛，“......两个男的为什么要一起逛超市。”
　　苏明焘痛心疾首别过脸去，直接上来扒宋肖恩的羽绒服：“脱了吧脱了吧，冻不着你。”
　　“苏老板？”此时一个女声插了进来。女人一袭裹身裙，踩着恨天高，卷发盘在脑后，边往这边走，边把黑超墨镜摘了下来。正是那辆天蓝色兰博基尼的车主。
　　“带朋友来玩儿？”女人仅仅扫了一眼宋肖恩，一双大眼睛就粘在了苏明焘身上，“一会上来一起喝一杯？”
　　“行啊，”苏明焘笑着答应，一点没有迟疑，一双桃花眼弯弯的，整个人却像抽了骨头似的挂在宋肖恩身上，“你先上去，别着凉了。”
　　女人挑了下眉笑了，朝苏明焘送了个飞吻，什么也没说，扭着腰走了。
　　苏明焘挂在宋肖恩身上，笑意还挂在脸上，却在宋肖恩耳边悄悄说：“原来是个三线小明星，现在是越杉副总的二姨太。”
　　“她想泡你？”宋肖恩撇了撇眉。
　　“不至于，填补寂寞罢了，我又没有她男朋友有钱。”苏明焘朝宋肖恩眨了眨眼。
　　“拒绝黄，拒绝赌。你这价值观可不太对啊。”宋肖恩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可放七百八十万个心吧。我要敢干那些，我哥就先得取了我小命。”苏明焘推着宋肖恩往前走，“来吧，看看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宋肖恩霎时间一阵恍惚，心想真是同人不同命。都是苏家养出来的孩子，苏明焘这只猴儿和他大表哥苏明涵真是没有一丁点相同之处。
　　几年前，刚工作不久的宋肖恩几乎把自己的家底掏空了借给苏明焘。说实话，其实没期望能砸出个响儿来。直到某一天银行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半夜三四点接到的越洋电话里，这货得意洋洋的说“那是给你的分红”。他才意识到，这位公子哥似乎真搞了点名堂出来。
　　电梯修的富丽堂皇，全是水晶镂花。苏明焘掏出一张白色的卡在液晶屏前感应了一下，“滴”的一声，屏幕上显现出宋肖恩的英文名“Shawn Song”。
　　“这张给你，所有楼层都能去。”
　　Bacchus行使会员制，每张会员卡里的芯片都会同步系统信息，一人一梯，实现自动分流。
　　宋肖恩跟着苏明焘来到地上一层。刚出电梯，就已经可以隐约听到舒缓的音乐声，等越过影壁，正对的就是在灯光下live表演的一支五人管乐队。暖黄色的光笼罩着这一方小舞台，其他地方都只设置了暗灯。
　　音乐、光线、酒精，让所有人一下子都进入一种放松而眩晕的，非常有私密感的氛围中。
　　苏明焘拉他到吧台旁边坐下，调酒师迎了上来，低声叫了一声：“焘哥。”
　　苏明焘揽着宋肖恩的肩膀，朝调酒师眨了眨眼，笑道：“卯足了劲儿给我狠狠宰他！”
　　调酒师看起来非常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棕色的卷发随意扎在脑后，纹身一直从卷起袖子的手臂延伸到侧颈，脸却出奇的白净，一脸机灵的样子。
　　调酒师笑道：“包我身上！叫我Ray就行，哥您怎么称呼？”
　　“Shawn。”宋肖恩微笑着伸出手去和Ryan握了握。
　　Ray话并不多，随意聊了两句，手上动作不停，片刻就推来两杯特调。水晶杯中装着金灿灿的液体，层层渐染，如同落日余晖，架在黑色的木板上，周边还撒有金箔。
　　Ray眨眨眼道：“没名字。就把最贵的都掺一起了，尝尝怎么样。”
　　苏明焘笑着扬起了手，却被他先一步溜走了。于是他举起其中一杯，朝宋肖恩抬了抬：“肖恩，欢迎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