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游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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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多阴，沉沉压在人头上，偏一丝雨也不肯挤出来。
繁衍生息千百年，打小在这儿长大的人也脾气乖驯，不落雨就算好天气。
南秋生被母亲领进院门的时候，瞧见的是个圆脸丫头，正蝴蝶似的一旁偏僻角落绕了樱树跳皮筋。
她快活地跳绕，震得头顶枝桠颤颤，雪点子纷扬飘荡落了满头，偶一两片被风吹送过来，落在南秋生脚下。
南秋生偷眼瞧着母亲口中称的师傅，他一声吆喝叱骂，半大不小的男孩们通通猴样地乖乖缩在大长凳上“打通铺”。
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响声生脆，那丫头听见停了脚，转头朝这边张望三两下，对此类场面已是习以为常，收好皮筋，轻手轻脚进了屋堂。
“那是妙姐儿，沈师父家里独一位姑娘，以后见了机灵点。”
母亲拧了他手背肉一把，含泪带笑，半扯半拖地将南秋生拎到男人跟前，讲了好一番客气话。
南秋生麻木地听着母亲如何夸他天生就是唱戏的料，求沈师傅收了他，这孩子值个好价钱。
女孩儿从屋里柱后探个头出来，身上穿着他过年也穿不上的红袄子，睁一双清凌凌的眼偷听。
挨打的弟子们陆陆续续回去，深院内传来小徒弟们吊嗓子的响动。
谈妥不难，来去几回价钱一敲，身契签妥，从此南秋生成了沈家班的物件，生死由人。
母亲把他一推，南秋生踉跄地栽在泥尘里，他吹吹袖上土，看那个女人自个跌跌撞撞走了。
背后男人的个子雄伟高大，南秋生坐在沈师父的阴影里，总感觉脖子被什么往死里压，沉弯沉弯，浑身不得劲。
他好像搞懂了怎么一回事，但又没全懂，茫茫然望女人的背影喊了一句：“……娘？”
女人脚步一僵，走得更快些，手上飞一串铜钱叮当撞，像背后有鬼在撵。
南秋生被沈师父牵去换衣的时候仍混混沌沌地想，那串钱留不住的。
娘会拿去换大烟。
那歌谣怎么唱的来着？
一群小无赖从沈家班外头风卷落叶地跑过，咧起嘴做鬼脸嘲道：“南家少爷土里埋，一家累赘归娘子。南家娘子好操持，卖完铺子卖首饰，卖了首饰卖胭脂，卖了胭脂卖衣裙，卖了衣裙卖儿子，卖了儿子卖屋子！”
南秋生愣愣转头看向身后，被沈师父一双大手硬生生扭回来，头顶落了一记狠刮。
“这叫你长记性，不该看的甭沾惹，懂了，嗯？回话！”
“懂、懂……了。”
女孩站在门侧与沈师父唯唯诺诺道安，手上扯的皮筋被沈师父一把扔过门槛丢在外边。
“去，把被褥再收拾出一套……火生了，饭做了，昨日的衣服补了？我是吃的穿的短了你哪一点，欠了你这么一个孽债！成天就知道玩，回头再让我逮着，打半死卖拍花子那去！”
离得近，南秋生侧头悄悄打量，能看清红袄子上印的金底万福纹。
沈师父一脚踹在妙姐儿膝盖窝，小姑娘被踹得坐在地上，躲闪着爬起来。
沈妙看出他心中窝火，多半是在可惜南秋生的价钱给高了，不过借题发挥而已。
沈师父发怒实在家常便饭，妙姐儿不见得身上多疼，娘亲早逝，她今日见父亲没多责骂，讨个好处赶紧溜了。
沈妙临走前没捺住好奇心，再往南秋生那多瞧了一眼。
真是好皮相。
一时不察，被父亲牵住的孩子亦朝她的方向回头望，两人的视线半空撞上，迅速错开。
沈妙一路小跑匆匆离开前堂，气喘吁吁穿过长廊，荫绿桃红掩映间，听院内人腔调婉转，千娇百媚。
前段唱的叫人臊红了脸，往后一句往她心坎上猛一扣。
“……是那处曾相见？
相看俨然，
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微妙地顿了那么一下，脚步重新哒哒响起来，沈妙呿了声跑远。
她可不晓得是哪处曾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游园（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