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点》飘的事件

11、一乘以一

　　1955年12月

　　路德维希整理好了他的东西，衣服什么的他没有多少，也不想带走；书籍属于监狱的图书馆，已经全部还了回去；生活用品家里也应该还有，不需要带走；他最终还是把那个已经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又仔细地察看了一遍，很好，没有丢。
　　那是八张圣诞明信片，每年都有一张，每一张后面都会简单地写一行字“圣诞节快乐West，本大爷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后面的署名是他的兄长的名字。
　　在监狱里路德维希得不到一点外面的消息，没有报纸，没有广播，就连狱卒也不会谈论时事，图书馆里的书籍不是歌德希勒的诗篇就是黑格尔的著作，他不知道基尔伯特现在怎么样了，他的每年一张的明信片是路德维希和外界唯一的联系。
　　明信片的地址也从来没有变过，是巴伐利亚靠近奥/地/利的一座小镇，也许基尔伯特就在那里生活，说不定还会和罗德里赫一起去钓鱼。
　　前天他被告知他的刑期已经满了，美国人决定提前放他出狱。
　　昨天晚上罗德里赫打来了电话，内容很简单，就是要来接他出狱并且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庆祝。庆祝什么的被路德维希拒绝了，他谢过了罗德里赫，但是有一个问题一直卡在他的喉咙里，他说不出来。
　　基尔伯特，他还好吗？

　　监狱之外的天空并没有比监狱里面更加清澈或者是干净，相反地，冬季的风在监狱外面似乎更冷一些，柏林前几天下了雪，白色灰色的积雪杂乱无章地堆积在道路两旁或者是空地中央，路德维希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从喉咙一直凉到全身，天空中铁灰色的云朵在聚集，也许又要下雪了。
　　远处一片暧昧的灰色之间，他看见了罗德里赫，对方穿着的是旧的黑色大衣，灰色的围巾在属于十二月的冷峻空气之中无精打采地耸拉着。但是在这一张灰色黑色和白色的图画中，突兀地闯进了一点红色。
　　“我应该说‘祝贺你出狱’吗？West？”罗德里赫转过身来，把一小束血红色的玫瑰塞到路德维希的手里，玫瑰柄冰凉而且粗糙，没有经过任何装饰的玫瑰在他的手中盛开着，也许什么时候他们就会凋谢成一片片灰红色的干枯花瓣。
　　在某一秒钟，路德维希的视线正对上了罗德里赫紫水晶一样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像一双深不见底的紫色池塘。罗德里赫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一束红色的花，眼神冷峻而空洞，是一对冰冷的首饰，混合铁和金。
　　“我们应该去哪里？”路德维希提着他的箱子，拿一包明信片被他贴身放在上衣的口袋里，隔着衣服能够感觉到硬纸的棱角。
　　“波恩，我们先去火车站。”这里是施潘道监狱，所有的纳粹战犯都关在这里，罗德里赫只是简单地回答着，他是被奥/地/利驻柏林的官员送到这里来的，他记不得去火车站的路。
　　路德维希犹豫着没有往前走一步，那个问题已经压在他心里许久，如果再不得到回答，这重量会把他压垮。
　　“等一等，罗德里赫，为什么是波恩，我哥哥他……在哪里？”
　　一阵死一样的沉默，窒息一样的安静让两个人都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天空此时出奇地干净，就像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要我告诉你真相吗，West，他死了。”罗德里赫的声音还是出奇的平静，就像在为路德维希阐述今天要巧克力还是奶糖一样。
　　路德维希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口袋里的明信片，尖锐的棱角刺得手掌发痛，罗德里赫的话让他的心仿佛被击穿了一样。
　　“这不可能，”他努力地整理着自己的语调“他每年都在给我寄明信片……”
　　“那是我寄的。”
　　来自基尔伯特的明信片，都是罗德里赫写的，他保留着基尔伯特全部的日记，每年的圣诞节，他会给在柏林的路德维希写一张明信片，翻着基尔伯特的日记模仿他的字体和语气。虽然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但是他每次都要写一个多小时甚至更长，手中的钢笔似乎是铅做的一样沉重，每写一个字他都要停很长的一段时间。
　　这是在欺骗路德维希，也是在欺骗自己。
　　欺骗路德维希以便让他有活下去的动力，然而这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开罗德里赫的心，他替路德维希承担下了一切真相带来的痛苦，他只能自己承担。
　　坐很长时间的火车到德/国的巴伐利亚，然后把明信片交给邮局的邮差，年复一年，没有一年停止。
　　“1947年2月，他就已经死了，被阿尔弗雷德他们判了死刑，为了是让你活下来，他替你担了所有的罪……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只判十年，因为基尔伯特他和亚瑟以及阿尔弗雷德他们谈了条件，你活下来，而我没有罪。你哥哥曾经说过要我照顾你，不过好像你也不需要。”
　　罗德里赫在说话，路德维希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此刻就像一条被人从鱼缸里拿出来的金鱼，艰难地在空气里张着自己的鳃，一点氧气也吸不进来。
　　他在说什么，说的是什么？
　　他死了。
　　死了。
　　路德维希没有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划下了一滴，却只有一滴，剩下的眼泪全部消失不见。
　　眼前的一切瞬间失去了色彩，红色的玫瑰变成了黑色的石头花瓣，这是和他眼睛一样的血红色，如今却全部是黑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要是告诉了你，你会怎么做？我猜你活不下去。”
　　他猜对了。
　　“那……”路德维希的声音喑哑，每一个词语都好像在浓硫酸中浸泡过一样破碎不堪，“我……罗德里赫，现在和1947年告诉我有什么不一样？”
　　罗德里赫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是北冰洋上冰冷的浮冰。“你还能等他回来，国家的死亡并不是绝对的，你知道的，菲利克斯，波/兰被瓜分了三次，他现在不是还在……只要你等，West，你能等吗？”
　　等待，他在三十年战争的战场上和他相遇，在1945年和他分离，在之前的岁月里，他一直在等待他的出现，如今，他即将选择再次等待他的归来。
　　“我愿意等到永远……”
　　冬天早就过去
　　春天不再回来
　　夏天也即将消逝
　　一年年地等待
　　但是我始终相信
　　你一定能够回来
　　我曾经答应你
　　我要忠诚地等待你
　　等待你回来

　　“那我们走吧，去火车站，West。”
　　他知道这一切和那些明信片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然而现在他必须要撒谎，路德维希还太年轻，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撒谎的话这个小笨蛋先生肯定会自责一辈子。谎言如今是他的爱人，他的遗忘，他的鸦片，他的救赎。谎言说一千遍也会被所有人相信，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不存在的。

　　火车在向西执著地前进，路德维希坐在硬的座位上，他对面的罗德里赫安静地望向窗外单调的风景，火车在前进，然而时间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罗德里赫只是时不时地眨一下眼睛，才能让人看出来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个体而不是虚无缥缈的幻象。
　　他的紫罗兰色眼睛依旧不知道在看什么，失去了焦距一样看着窗外。
　　路德维希以前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罗德里赫，这个骄傲高贵的贵族少爷是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如此的神情，他的灵魂仿佛被人从身体里抽走，现在在他面前的只不过是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这一个外壳，支撑他的是生命本身的坚韧而并非灵魂本身。就像一块冰，外面依旧完整，可是却从里面裂开，外面的完整禁不得碰触，一碰就会变成千万碎片。

　　有多少人爱过你风华正茂的岁月
　　爱过你的美，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
　　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的灵魂
　　爱你脸上蕴含的悲切

　　那个人也离开了，不在了。所以他的灵魂也随之而去，和那爱他的人一起消失。

　　波恩

　　罗德里赫把箱子替路德维希放好，自己的手提箱则放在二楼的一间空房里，这是西德政府给路德维希的住的地方，干净整洁。“我明天就回维也纳，今天先在这里住一晚上。”
　　他打开自己的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一个药箱子，拥挤地放着各样规格的玻璃药瓶，罗德里赫拿出一个棕色的玻璃瓶，拧开盖子。“能帮我倒一杯水吗，West？”
　　“我不记得你需要吃安定。”他认出了那是什么，硝酸安定，透过棕色的瓶子可以看出里面是满满的一瓶白色药片。
　　“我老了，失眠，虽然现在永久中立了，但是冷战……还是战争。”说完，他往手里倒了两片。路德维希把水杯给他，水很凉，波恩没有热水。
　　“我要睡了，晚安West。”
　　路德维希关上了门出去了，罗德里赫放下路德维希给他的水杯，拿起还残存着体温的棕色玻璃瓶，倒转过瓶口，白色的药品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手掌。
　　West现在出狱了，他的任务也走向了终点。
　　药片沉甸甸地铺在手心里，罗德里赫知道硝酸安定一次使用超过25mg就会有危险，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25mg。
　　“罗德里赫，你要干什么？”
　　路德维希拧开了门，他猛地回过头，手上的药品散落一地，在棕色的地板上像白色的斑点。
　　“你为什么想要自杀，这太傻了你知不知道，你也说过会等他回来的！”
　　“出去。”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完全不顾面前焦急的路德维希。
　　“可是罗德里赫，你……”
　　“出去。”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倚着洞开的窗户，外面的天空是黑色的帷幕，上面刻满了像密码一样难懂的星辰，夜晚的空气里夹杂着雪的味道，冰冷而甜腻。
　　远处似乎传来了教堂的钟声，一声一声，穿透一切。
　　他独自站在这一地的药片中间，这些白色的斑点代表了他生命的印记。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走了很长的路，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过了今晚，一切回归原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