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流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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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的上午八点，正是这座城市最繁忙的时间。人群川流不息，汽车的鸣笛声和人们交谈的声音一起组成了秩序中的些许混乱音符。
身形稍微高挑的白发女性有着一张不输屏幕模特的脸，行走间也没有任何遮掩面目的举动，却没有任何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不论年龄和性别，每个人的目光都自然地扫过女人，然后聚焦在其他事物上，如同女人并不存在一样。
但凡是她走过的地方，再拥挤的人群也会如同避开障碍物那样自然地让出道路。
他们被无形的力量拨开又合拢，自身却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意识。
这就是——“流火”的力量。
碧绿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变浅，带着几分迷惑。她的指尖在半空中停滞良久，最终毫无收获地落下，只有她自己的喃喃自语。
“不在，这里吗？”
*
“目前我们对阿兹海默症的治疗手段还很有限，尽量做最坏的打算吧。”
“好的，我知道了。”青年叹了口气，类似的说辞他已经连续听了好几天，没有任何转机。
他自己也很清楚随着衰老，记忆乃至身体上的病症总是不可避免，而他的爷爷也差不多到这个年龄了，但他还是无法接受。
明明一周前还是很清醒健康的人，怎么会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呢？只是几天的时间，就恶化到连亲人都认不出来的程度，即使是和过往的那些病例相比也太过迅速了。
就像是……
“陈瑞至！”
听见别人叫自己的名字，青年晃了晃头甩出奇怪的想法匆忙应了一声。
就像是真的有什么精怪作怪一样？怎么可能啊。身为警察却去相信那些民间怪谈，实在是不像话。
他这么告诫自己，给家里人报告完情况后转头就投入了繁忙的日常工作中。只是那个古怪的念头一直挥之不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终于等到休息时间，他和同事们难得又坐在办公室里闲聊起来。
“对了，你们看过最近网上很流行的那个许愿就会实现的湖泊妖怪的故事吗？”
“许愿池的变种吗？”
“不，据说是只要真心寻求帮助就行，并不需要投钱进去，应该不是什么新出的骗术。”
“说到妖怪，上周不是有个奇怪的报案吗，有位女士说自己在大街上看见了不存在的人。”
陈瑞至听到这里，忍不住加入对话：“那只是幻觉吧？”
那位同事耸耸肩：“所以最后只是安抚了几句就送走了嘛，也没有摄入致幻药物的迹象。至于她说的那个叫楠的女人和健忘之间的关系，就只有医生才能搞明白了。”
闲聊时间结束，他们又各自回到岗位上做事了。只有陈瑞至在心里忍不住把“遗失记忆”划上重点。
总觉得，有些东西被他忽略了……
*
夕阳垂落淡橘色的光辉，下班后的时间街道上已经是人烟稀少。眼角瞥到一抹醒目的白色，陈瑞至突然意识到，在这一刻之前他完全没有看到那个显眼的身影。
信号灯转变成红色，周围车辆缓缓起步，长发的女性却像是看不到一样打算横穿过马路。他下意识快走几步想要拉住对方：“等等！”
不知道为什么，车辆如同看不到女人一样直接加速，眼看女人就要被撞倒，一眨眼间对方却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他站在原地恍惚了片刻，直到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才惊觉自己竟然站在了斑马线上。
后退几步回到等候区，他焦急地搜寻着离奇消失的女人。如果那种东西……还能算是“人”的话。极度紧张下，他感觉到眼前似乎被掀开了一层朦胧的纱，白发的人影重新显现在马路对面，并渐行渐远。
信号灯此时正好转绿，他立刻追了过去。这次他毫不怀疑，目光一旦移开对方就会再度消失。他已经拼劲全力奔跑，却和悠然慢步的对方始终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所有的呼喊对方都像是听不见，一个猜想浮现在他的脑海。
“停下，楠！”
这一次，他的声音终于被听见了。女人脚步停滞在那里，侧过头看他的模样颇有些迷茫。他张了张嘴，许多问题和思绪一口气冲上来，他只能抓住最迫切的那个期望。
“失礼了，我是——”
她的食指抵在唇上，对他做出了噤声的示意。等他无措地闭上嘴后，她看起来放松了一点：“不要说出来，它们听得到。”
他环顾四周，小巷内除了他们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动物存在。正当他想追问楠嘴里的“他们”到底是谁，最后一丝太阳的余晖也从地平线后消失了。黑暗降临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然后另一种“光”亮了起来。
翁动的起伏着的绿色光芒，从一点迅速增值到有些刺眼的巨大光源。那是无数只发光的飞虫簇拥在一起汇集成的光，摇曳的光芒映照着楠苍白的脸颊，犹如鬼魅降临。
陈瑞至感觉头皮发麻，他并不畏惧虫子，但那些飞舞的小东西却给他带来了强烈的寒意。就像是在警告他，靠近它们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一样。
楠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她的反应似乎总是要比别人迟钝很多。她终于意识到另一个人的状态不好，抬起手将那些光芒接二连三地黯淡下去，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你接触过流火，但它们没有跟着你，而是跟上了别人。”她说出的话类似于安抚，但平板的语调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它们一定是粘上了其他东西的气味，所以我找不到它们。”
“那种小虫子就是你说的流火？那你能救那个人吗？！”
楠歪过头，那双空洞的瞳孔里映出真心实意的疑惑：“我正在这么做。”
医院离这里并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就能到医院门口。临下车的时候司机指了指计价器，告诉陈瑞至以后一个人可以坐选拼车，能便宜几块钱。陈瑞至的目光移向已经站在医院门口向上仰望的楠，她在他的眼中分明是真实存在的，在其他人眼中却是一团无所不在的空气。
他有些明白那位报案女性的感受了，这种强烈的割裂感确实会让人们转而怀疑自己的精神出现了问题。即使是现在，他能分辨这是真实还是他自己过度忧虑产生的幻觉吗？
他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直到站在爷爷的病床前才缓过神来。
“就是这里。”随着楠的话音落下，几十个拇指大的光点从老人身上窜出来扑向了她，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瑞至有点不敢置信：“这样就好了吗？”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在擦肩而过时，陈瑞至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什么都别想，你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
陈瑞至猛地睁开眼睛，病房内一切照旧，被洗到发白的窗帘随着风飘荡又落下，和他闭上眼睛前看到的是连贯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遇见了都市传说一样的神秘女人，看到了那些古怪的绿色飞虫，还治好了被“流火”纠缠的爷爷的病。
他很清醒，虽然遇到了些粉碎三观的事，但还不至于精神错乱掉。所以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会忘掉？这么离奇的经历，他觉得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把它从记忆里抹去。
伴随着隐隐的不安，他还是先按铃叫来了护士。检查的结果正如楠所说，曾经困扰老人的“阿兹海默症”已经被治愈，看到结果的医生都连声感慨真是奇迹。
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中，陈瑞至也放松下来。虽然有些在意楠的离去，他还是决定先去周围吃顿晚饭，今晚就留在医院陪恢复清醒的爷爷聊会儿天好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他迎着冷风走在回医院的小路上时，还能感到寒意随着衣服的缝隙往里渗透。
今晚有这么快的降温吗？他想不起来了，而且好像下起了毛毛雨，雨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后颈处，刺骨的凉意的让他牙齿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为什么只有那一块有雨呢？怀着困惑，他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后颈处，滑腻冰凉的“雨”立刻沾满了手。
和那双硕大外突的黄色眼球对视时，他终于明白了。原来那不是雨水，而是从怪物尖牙上滴落的口水。
“赫赫，赫。”
蹲在他肩膀上的怪物从眼睛中间裂开了一张巨嘴，冷汗陡然浸湿了他的后背。必须得逃跑，虽然这么想着，腿软的就像棉花一样动不了。他甚至不敢移开视线，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满嘴手掌宽的尖牙慢慢靠近……
“低头！”
人在无法思考的状态中会本能听从指令，陈瑞至也是如此。这正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动作——低下头，然后顺应脱力的双腿整个向前栽倒。
他只听见了近在咫尺的破空声，然后是戛然而止的刺耳尖嚎。等他扭头看去，那只被切成两半的怪物已经化为灰烟，被对方的一次吐气轻松吹散。
“你运气不错嘛，再迟一点它就可以把你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发出指令的女人挑着眉，笑盈盈的样子让他想到眯起眼的狐狸。她穿着一身相当复古的服装，本该艳俗的大片红花在她身上倒是完全被压制住，成为她姣好面容的陪衬。
一杆木色的旱烟管正在她的手中静静焚烧，烟雾缭绕着上升，出奇地闻不到什么气味。
就像从浮世绘里走出来的什么美艳花魁一样。
一天内接受过两次三观冲击的陈瑞至已经平静了许多，起码此刻他还能对救了自己一命显然不会害自己的女人道谢。
“谢谢您，我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缠上我的。这也是和流火差不多的东西吗，我以为它们都一起消失了？”
话音刚落，他看见女人的脸色猛然阴沉下来。金色的眼瞳转为竖立，毒蛇在一瞬间露出了它的毒牙。伴着她的脚步，清脆的铃铛声一响，那张变得冷酷凶狠的脸几乎紧贴到他的脸前。
“你见过祛火者，她去哪了？”
“什……什么？”
不需要他回答什么，已经发现某些残留痕迹的女人挺直身冷笑：“原来如此，不是运气。流火把你的气息遮蔽住了，所以这只妖异一直没办法锁定你。”
陈瑞至呆滞地看着女人迅速恢复到疲懒的姿态，神色恹恹地抽了一口烟管，好像刚才凶性毕露的人不是她一样。
“哦对了，我把她施加在你身上的力量消除了。”女人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像是驱赶鸟雀一样摆摆手：“不用谢，如果下次见到她记得告诉我，啊，不过也不可能有那么巧合吧。”
她低声念叨着什么，很明显对某个不在此处的存在饱含怨气。
“总之，你可以把你遇见的一切怪事告诉别人，要是能碍到祛火者的事那就是最好了~”
欢快的语气也无法掩饰话里的幸灾乐祸，陈瑞至咽了口口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幸好女人也对他的回答没兴趣，只是啧了一声就向另一个方向走远。
黑暗缓缓吞噬了她的身影，十几步外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在她消失前，陈瑞至听到了最后一句没有刻意压低的抱怨。
“真是的，比抓老鼠还麻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流火（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