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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愿山 破破烂烂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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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三千六百派,拔得尾筹的便是无愿山,如今加上顾兰庭,山上统共师徒两人,便是多来条狗都养不起,除非狗会出门劳作。
山脚一块巨石,上书“无愿”两个大字,笔走龙蛇,笔锋藏着剑锋,隐有杀伐之意。
往上是一人宽的石阶,层层叠叠,向翠绿的麦田深处延伸,竟不知有尽头。
麦田?
顾兰庭擦了擦眼睛,从未见过此等植物,他听闻文人雅士爱种竹子以示品行高洁,他这反派师父又是种的什么以示邪魅狂狷?
无愿山是座小山,旁边还有一座高峰,通体翠绿,种满了竹子,到了秋天,绿竹与小麦交相辉映,也是一道美景。
“三千六百阶,我派便在山顶。”叶轻时牵着顾兰庭,顾兰庭嫌他手凉,使劲往外拽。
闻言,顾兰庭瞪大双眼,“走上去?”
叶轻时以指节敲他头顶,“想什么呢?抄近路,石阶是拦债主用的。”
远道同伍十二丝毫不像客人,早绕着山脚走了半圈,寻得一绳梯,顾兰庭却是嫌弃,“爬梯子好像更累。”
叶轻时一拉梯子,从山上颤颤巍巍飞下来一只大鸟,顾兰庭惊呼“好大!”
近了又忍不住嫌弃,这大鸟竟是稻草编的,手艺很是丑陋,原来一个身子俩翅膀,还有点像大雁,凑近了一看,俩翅膀一大一小,身子竟还是方形的,头上也没有鸟嘴一类物事,就一个畸形的球挂在身上。
顾兰庭毕竟头一次见此仙术,仍是忍不住惊奇,喊着漂亮哥哥一起看。赵央只老实跟着,并不理会。
大鸟身下有个篮子,远道同伍十二率先进去,顾兰庭腿短,翻不进三尺高的篮筐,叶轻时存了逗弄之心,径直跃进篮中。
“臭师父臭师父臭师父!”顾兰庭气急败坏。
赵央提着顾兰庭领子翻身跳进篮筐。
稻草大雁摇摇晃晃往上飞,顾兰庭胆子大,趴在筐边往下探头,看山脚下的景物一点点缩小,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山顶。
同顾兰庭金玉满堂的家相比,无愿山委实寒酸。
整个山顶,唯一方小院,几间房屋罢了。院中一个藤编摇椅,与稻草大雁一样的手艺,堪堪能摇起来,摇椅上铺着厚厚两床被子。
不是想象中的琼楼玉宇、雕梁画栋,顾兰庭很是失望,甚至不如自己在凡间住的大宅子。
叶轻时好似才想起自己身后跟了一行人,抬眼问,“看够了没?看够了滚。”
远道紧张地不住碾佛珠,“久别重逢,总要多看看。”
叶轻时见不得这和尚如此酸腐言辞,蹲下来检查稻草大雁,“方才超重,多消耗了两颗灵石,走的时候记得给我补上。”
顾兰庭虽不知两颗灵石价值几何,但这不妨碍他嫌弃自己师父穷酸。
远道不接叶轻时话茬,自顾自说,“此次前来,是有要事。”他伸手一指白衣少年,“我俩公务缠身,带着这么一位昆吾弟子,很是不妥。”
叶轻时皱眉,“那你杀了便是,怎么如此磨磨唧唧,娘儿们兮兮。”
“出家人慈悲为怀。”
“慈你妈的悲!”叶轻时口吐芬芳,“你要是不舍得杀就给人送回去,说不定昆吾还得承你的情。”
远道摇头,“叶哥且看清楚,这是一具活尸。”
“哦?”叶轻时眼里精光大涨,去看那石头般的白衣少年,只见他动也不动面无表情,胸膛并无起伏,鼻间也没有呼吸,竟真是一具尸体。
叶轻时“啧啧”感叹,“这么俊俏的小孩儿拿来做活尸,昆吾还真舍得。”
伍十二道,“以往任何一具活尸,没有一具能与此媲美。”
“昆吾养尸之道竟精进至此。”叶轻时掐掐白衣少年的脸,触手如若活人,一片温热,“你们从何寻得?”
伍十二道,“北边又灭了一个小城,此人与逃难的修士一处,不知怎的脱离了昆吾的控制,很是暴躁。”
叶轻时淡淡道,“我知道了。”
“老手段,整城灵气被抽空,拔尖的修士全杀了,逃出来修士境界落后太多,怕是跑不远。”伍十二道,“俱都吓破了胆,一问三不知,搜魂之术也一无所获。”
叶轻时道,“还真是一个烫手山芋。我这无愿山又不是垃圾场,怎么什么东西都往我这儿扔!”
伍十二拧眉,“不是吗?”
“……”
远道开口,“我俩都是有门有派的人物,此等极品活尸,料想在昆吾也是宝,到时候昆吾寻上门来,我悬空寺与五方十四楼联手,可能都不是昆吾一合之敌。妄造杀孽,非名门正派所为,想必叶哥肯定愿意帮小弟这个忙,善哉善哉。”
“人留下,你们滚。”叶轻时接了这烫手山芋。
远道解开手中的佛珠,露出的小臂上刀口纵横,伤口看着还很新鲜,一条细锁链显出形来,从远道手中一直连到活尸脚踝。
“你们管这叫捡的?”叶轻时扶额,“分明是你们蓄谋已久捕来的。”
“别看他现在乖巧,可是耗费了我们好一番力气。这活尸不是谁的话都听,认主,就是不知他这主人是昆吾的哪位大能,表面上光风霁月,实际上暗地里干着下九流的勾当。”
远道掐了诀,细锁链从活尸脚踝松开,“扑簌簌”被收入佛珠中。
方才乖巧的活尸突然暴起,提剑直击远道面门,他出招很快,招招致命,要在远道本就丑陋的脸上再加几道刀疤。
远道连连后退,摊手道,“就是如此暴躁,这狗链子拴得了一时,拴不了一世,要是放任不管,这活尸迟早将附近的修士都杀光。贫僧就拴了这么半天,身上全是反噬的诅咒。”说着,远道拉开遮的严严实实的领口,给叶轻时看其下腐肉,密密麻麻的血孔遍布他上半身,每一个血孔都有拇指粗,嫩白的腐肉泛着血红,惊得顾兰庭闭上了眼。
远道兀自聒噪不休,“叶哥你要是也管不住这活尸,咱就三个一起上把人给杀了,也不用记挂人家长得好看下不了手,不过一具皮囊而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伍十二全程抱胸旁观,没有丝毫帮忙的意思。
活尸快攻之下,远道已无还手之力,满院子抱头鼠窜,叶轻时被闹得烦,开口喊,“停。”
他本没想能靠言语阻止这场单方面的追杀,谁知那活尸剑势一收,剑归入鞘,低眉顺眼地单膝跪在叶轻时身前,轻声应,“是。”
远道的哀嚎还在嗓子口,见此情景,目瞪口呆,“这是认主了?昆吾大能?表面光风霁月,实际上干着下九流的勾当?”
叶轻时反问,“你说的谁?”
“贫僧说的自己。”远道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不怕死又去招惹活尸,被活尸拿剑架了脖子,忙缩着脖子默念“阿弥陀佛”。
“站、坐、走、回来!”
活尸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乖巧的不得了,倒真像认主了。
叶轻时心中疑惑,尝试探查这具活尸。
活尸体内灵脉十分宽广,宽广到叶轻时也要望而生畏的地步,如果说别人的识海是一汪泉水,活尸的识海就是汪洋大海,灵气源源不断地从灵脉奔腾涌入识海,刚开始汇聚成湖泊,然后凝聚成大海。
最后灵力被残忍地从骨肉中吸走,犹如树根从深扎的土地中拔出,识海越大,根扎得越深,刮出灵力时带起的血肉越多,这导致活尸的经脉都呈倒梳状态,如一排排锯齿树立在灵脉之中,无力地用疼痛抗拒灵力的离去。
如果这个少年还活着,必定是惊才绝艳之辈。
可惜他死了。
心脏也被挖掉,一块火石填补了心脏的空缺,不知疲倦地沟通着灵脉与识海,这使活尸的身体常年温热,冰凉的石头却赋予了他微末的温暖的人气。
饶是叶轻时见多识广,也在昆吾的万年基业上败下阵来。
这活尸身上的禁制属实奇怪,个个毒辣刁钻,都是奔着弄死人去的,下禁制的人根本就没想过有一天会解开这些禁制。
也是,谁会管一个死人的死活,左右已经死了。
这些禁制如跗骨之蛆,深入骨髓,烙进残缺的灵魂,将人拖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无怪乎这个傀儡如此听话,他身上有上万条禁制,啃噬着他的骨肉,鞭打着他的灵魂,只教会他一件事
——“听话”
尤其是,听主人的话。
此等恶毒的禁制层层叠叠,从天灵盖骨一直烙印到脚趾骨,每一寸肌肤里,每一根骨头上,都是不听话的教训。叶轻时仿佛从这上万禁制中看到了少年反抗挣扎的身躯、咬碎牙齿和血吞的滔天恨意与无奈。
人已经死去,灵魂却被囚禁在这副残破的躯壳里,受人役使,死也不得安宁。
而这些禁制,带着叶轻时熟悉的味道,死也忘不了的味道。这味道来自昆吾前掌教,但他二十多年前已身死道消。
这活尸神智已失,所行不过是服从命令或凭本能行事。寻常活尸不过一两层禁制便管得服服帖帖,这位不知道哪里来的硬骨头,硬生生受了万层禁制,灵魂是否尚在都还未知。若这活尸的灵魂能从这万层禁制中逃出,他叶轻时就能把一亿灵石扔水里。
神智已失,主人不明,这活尸却听叶轻时的话,实在是件怪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许是昆吾的阴谋,叶轻时暗暗告诫自己要警惕这活尸,又在活尸身上加了几层禁制,好教他不生祸乱。
事情交代完毕,远道收拾好衣冠,两人转身便走,叶轻时又喊,“慢着,给这小凡人瞧瞧,我方才探查过,他毫无剑修资质。”
远道笑眯眯地拉起顾兰亭的手,灵力绕着他周身游走一圈,心下了然,“佛修一道,此路不通。”
伍十二又试,道,“诡道废材,不可。”
叶轻时犯了难,“要不修魔吧,那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先跟我去杀千八百个人。”
远道笑道,“此为谬论。”
叶轻时眯着眼,顾兰亭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凉气略过,脑袋都嫌沉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就听见他便宜师父的风言风语,“要不趁早杀了,重入轮回说不定还能投个资质好的身躯。”
顾兰亭大怒,“那不如把我送回去当少爷!我才不要跟破师父修什么破仙!”
紧接着他头上就吃了一记暴扣,“再让我听见一句不干了的废话,本座宰了你。”
顾兰庭一惊之下连哭都忘了,只抱着头不吭声,恨恨地盯着眼前这大魔头。
“此等废材资质,倒也是千里挑一。虽说不适合修仙,但若是勤勉好学,发愤图强,拿个文状元武状元不在话下。”叶轻时道,“读书也是我派传统美德。”
“倒是你们,作为旧友,忍心见他毫无资质?”叶轻时拿眼角盯着二位客人。
远道笑道,“自当竭尽全力。”
伍十二话极少,只见她手一招,变出一套月白里衣,往顾兰庭处一指,衣服变换了形状,轻飘飘地罩在他身上,“龙鳞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叶轻时坦然受之,远道却抹起泪来,“这可是龙鳞啊……真龙龙鳞……呜呜呜……我心疼。”
伍十二抱胸,“我寻了别的宝物再送来。”
远道本就满脸疤痕,哭起来看着更是可怖,他解下腰间莹润月白的玉佩,蹲下身,悉心挂在顾兰庭腰间,“此佩随我三十余年,日日陪我参禅焚香,此时物归原主,愿您鹏程万里、岁岁平安。”
顾兰庭似懂非懂,点头称是,连连道谢。
顾兰庭之前脸上总挂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又龇牙咧嘴使坏,此时安静下来,一张圆乎乎的小脸蓦地多了丝沉静感。顾兰庭生的并不十分好看,眼睛不大,鼻梁不高,皮肤也不白嫩光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凡间稚童罢了。
远道不笑了。
他愣愣地看着顾兰庭平凡的小脸,喃喃,“像,真像……三十年啦……”
顾兰庭只觉得这几人奇怪,包括自己这位便宜师父。本身他在凡间有父有母,大富大贵不说,家庭也很是和睦。师父装作谪仙的样子要收他为徒,下凡时带起的烟雾薰得猪在后院晕了三天三夜,鸡也被急得化身大鹏,飞往自由的天地去了。
彼时便宜师父的第一句话也是,“像,真像。”
顾兰庭本能不大喜爱这句话,虽然他今年方才六岁,但六岁小孩已比大人以为的懂得多多了。
他们仿似不在看顾兰庭,而是通过他的脸,在看另一个人,这种感觉让顾兰庭浑身不舒服,只能大声骂道,“臭师父!”
叶轻时以指节弹他的脑门儿,“说什么呢你,老老实实叫。”
“臭师父臭师父臭师父!”
得了两件至宝,加之寻到旧友,叶轻时心情久违的开朗。
“那便免了你们二位的超重费,下去的时候别坐我家大鸟,自个儿跳下去,省点儿钱。”说着,叶轻时一人一脚,直接踹下了山崖。
顾兰庭看得目瞪口呆,“师父……”
“死不了,别瞎操心,你下山也这样。”叶轻时跃跃欲试,“试试?”
“早点睡吧师父不劳您费心了我去看看房间!”顾兰庭说着就要跑。
“回来!”
叶轻时长臂一伸,把小孩儿捞了回来,只见他右手捏着一块晶石,晶石泛着淡淡的白光,“灵石内有灵气,你无法修炼,可从灵石中直接提取,法宝符咒阵法,以及这大鸟,都可直接以灵石催动。当然,我派向来清贫,灵石要省着点用。”
顾兰庭瞪大眼睛,兴致勃勃地问,“那我们有多少灵石啊?”
“不到二十颗。”叶轻时毫无羞耻感,“你只能用一颗,不才你师父,本座我,也没有灵力。”
“什么?!!”顾兰庭哀嚎,“把我踹下去吧,我想跟刚才的漂亮姐姐走……”
只听见叶轻时一声响指,庭院里突然密密麻麻出现许多宝物法器,不要钱似的堆成小山,泛着各色光芒,一时三人落脚都困难。
顾兰庭一惊一乍,“师父!这些是?这些是?这些是!”
该不会是什么极品法宝吧,说书先生讲过,凭借极品法宝,即使只是凡人之躯,也可上天入地、翻山倒海。还说,仙人衣袂飘飘不染尘世,一剑破万法,手中天材地宝数不胜数,虽无娇妻美妾,但是仙子俱都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凡人得窥天颜已是无上荣光。
“没错,都是我从垃圾山捡来的废宝贝,得找找有没有你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