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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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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砂石渐尽,重新踩上柔软泥土的一瞬,风吹起了一波波荒草浪涛。
已完全出了小镇。
够久了。
后面的家伙,从镇口的小酒吧一直跟我到现在,还没玩够吗?我的耐性可是非常的有限。
我冷冷微笑,骤然拔剑,转身。
电光石火。
有什么碰撞起来,发出“叮”的一声清音,传得悠远。
对面的人放下黑色披风的帽子,我的剑在他二指之间。
他湛蓝的眸子穿过额发向我望来,身高差异造成视角的下倾:“我若是无辜路人,岂不已枉死剑下?”
我冷然不语,一派昂然。短剑骤缩骤进,这一次,顺利地逼住了他的咽喉。
“很好。”他说,不明所指。
我也不想知道。
“不要再跟着我。”我一字一句地放言。
他仿若未闻,凝注着我的剑尖,忽道:“很好的剑。但你好像很虐待它。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蛟龙它跟了我十二年,同生,共死。
“能让我跟你同行吗?”
被剑指着咽喉,他却说出这样的话。
“不。”我冷然道。
“如果我说我是一柄剑,你愿意成为我的主人吗?虽然你现在可能还拿不动我……”
听起来真是无稽。我却还是理会了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你的第一剑。”
——那在瞬间仿佛盖过了天地间一切声音,宁静而空旷的清响。
我看了他好久好久。
***
纪元561年6月21日 云
夏又拿到一柄剑,很得意地炫耀给我。我一如既往淡淡望着他眸子中闪亮的火热与骄狂。每次当他知道自己能变得更强,就是这种神采飞扬的样子。剑好不好我不懂,但他很高兴。我也觉得开心。
然而他依然不满足。这离他想要的,还太过遥远。他的焦躁,我看得出。
近来他总是提起一柄剑,也许不是一流,但是个异数。因为传说那里面,有一个灵魂。他说,那剑兵行左道,必定威力无穷。他的渴望,我看得出。
没关系。只要想到的事,他都能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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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元563年10月16日 晴
我居然让他留下了。本来认为,再也不想、再也不可能和任何人同行。但是,如果他真的是那柄剑,我需要它。我需要更强的力量,去杀更多的人。但是,如果他是夏派来的人……我也不会轻心相信,更不会手下留情。
他说,让我叫他陵。
这两天追兵有些近了。也许在两天之内会有另一场杀戮。
···
“你想要去哪儿?”
从早上我们便未交一言,他终于忍不住了。
“远处。”我头也不回。只要是远处,哪里都好。
“你在逃亡吗?”
我沉默。听他的话如从远方传来。
“你又是何苦……”
“住嘴!”我的声音如同薄冰。
他又了解些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评定我行动的价值?……这个家伙,他让我烦躁。
“若真是柄剑就别多话,你不是要我成为你的主人吗?”
他站住了。“像……蛟龙一样吗?”
我霍然回身:“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语声很轻,却可以盖过天地间一切声响:“我认为你可以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抱歉哪,”我冷笑,“让你失望了。这样的追逃,有意义也好,无意义也好,它已经是我的整个世界。”
***
纪元562年8月4日 阴
夏又说他最喜欢我拔剑出鞘那一瞬的样子。这话他从去年就开始说了。那时候他说,我的剑如同蛟龙出海洋。
叫蛟龙,这名字如何?
嗯,好啊。我记得当时只淡淡笑着这样说,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夏很擅长给剑命名。
他已经有一室的宝剑。他很强,强得我非常为他骄傲。
他还会继续继续变强。
但是……
有些东西在渐渐模糊。
我有些抓不住了。
某个距离仿佛越来越遥远。
我突然开始害怕,怕将来有一天我会想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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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元563年10月17日 晴
昨天他带起了我不好的回忆,但我没想到会做那样的梦。
我在坠落。
有人呼喊着我的名字,可是我听不到。耳边只剩下了风的啸响,一边猎猎吹起我的衣襟,一边淡然自由戏谑。
我的事情,与它无关。
四肢,我动不了。连眼睛都无法闭上,木然遥望天空,蓝得令人目眩。就这样,挣脱了一切束缚,失去了一切依托。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I’m falling…and where are you...?”
那不会是我的。我没有任何对象可以说这种话。
我一天的心情都不好。那个家伙他……非常讨厌。总是问一些无聊的问题。他根本不可能懂得。这样的逃,是我唯一可能的叛逆,唯一可能的反击。
我能活到现在唯一的原因是那个人还想把游戏继续下去。他是猫,我是鼠,他知道我根本无处可去。但是,我偏偏要游走于他指爪之间。
所以我必须活下去。
当有一方认真起来时,游戏就结束了。
···
果然遭遇了追兵。
包围圈形成了。
我挂着冷然的笑,将短剑缓缓抽出。
我没有看陵。他的眼神一定会令我不快。
为首的那人我没见过,但看得出他鹤立鸡群。布下的阵居然连我这老手都没能看破。夏又招揽到了这等人才,看来是壮大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惊诧,我知道为什么。过去许多人都说过我和他很像,尤其是那股深深的狂气。只是他从不知掩饰,而我,只在战斗时爆发。
这个人很聪明。所以活不长。
我不想多作纠缠。拖长对我不利。
我突然猱身直进。看着他快速接近的脸庞,我还他惊诧目光一个魔鬼的冷笑。他反应很快,但是比速度,能赢我的不超过三人。我微一侧身,让刀锋从我左肩胛穿过,两人的鲜血同时溅了出来。
我赢了。
人群方然一乱,我闪身突入。没有主心骨的阵法不过是束缚己方行动的废物。
去吧,蛟龙。
我默念道,感觉着掌中剑身回应我的微微颤动,舞起锋芒,所向披靡。
溅在身上的鲜血骤热便凉,与过往次次冲杀的感觉和影像渐次重叠。
就是被这样的感觉,一点点勾引出了疯狂的自我。
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一直以来,我就是这样活着的。
“够了。停手吧。”
陵的声音传入耳膜,我停下对最后一人追逐,骤然回身,对他微笑。
夏曾说,我的这种笑容非常妩媚。
我却只觉得自己充满血腥。
他愣住了,看着我一时无语。
我笑容转冷,挥手掷剑,人应声而倒。
寂静。连风声都隐藏而去。空气中只剩下了血的味道。
我站在高地上,一时之间,凝结一般动弹不得。
“你……”他叹息,“你这又是何苦。”
“什么意思?”我冷然发问。
“你何苦多造杀孽。”
我纵声大笑,无比张狂。
“你居然问我何苦多造杀孽……身为妖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我该料到你早就知道的。”他平静地说。“不过别再说了。也别再滥杀。你的杀机会引出我的戾气,我的戾气会引出你的心魔。……我已经换过太多主人了,我不想你也像他们一样……我不希望你出事。”
我冷冷地别过头,血仍然透过按住左肩的指缝不断涌出。
他来扶我,我打落了他的手。
***
纪元563年2月27日 雨
站在夏面前,我相信这是最后一次。再相见时,很可能是我的尸体。
我带了蛟龙,穿着我最喜欢的黑色斗篷。
他说,他会给我一个月时间,他希望我能回来。如果我届时未归……
我知道他也知道,这次出行,就是永诀。
他说,如果我届时未归,他会动用一切手段杀了我。
这就是他的作风。他容不得任何人背叛。从属下,到……
我不善言辞,就淡淡点头,说好。
我不会回来了。
然后我走出去,让雨把全身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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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元563年10月18日 晴
今天陵居然说,我的杀机会引出他的戾气,他的戾气会引出我的心魔。
他难道不知道,我早已被心魔盘踞吗?
是啊,也许我早已经疯了,从把夏派来的第一批追兵杀得干干净净开始。
身上的血腥味道重得令我窒息。
选择黑色,也许是妄想,就算沾满鲜血也看不出肮脏。
多么可笑。
我跟夏,真的很像。残酷自私,随意将他人的性命当作自己生死游戏的筹码。是啊,但我们不是同类,他可以处之泰然。
我不敢看陵,因为我总觉得那双湛蓝不见底的眸子中能够映出我的影子,卑怯而狭小。
因为自卑所以狂妄,因为怯懦所以残忍。因为狭小,所以从不肯坦白,只拼命维护构造起周围空间的一切一切,顾此失彼。
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
自诩冷静,自诩超然,都不过是近乎自弃的冷漠,一层脆弱的谎言。
他说我很虐待蛟龙。他说我讨厌它。
我固执地说不,说它是我唯一值得信赖的伙伴,可是我从来不肯好好为它擦拭磨洗,我从来都只是粗暴地要它在战斗时回应我的要求。
我讨厌了我的剑。
讨厌盲目地辅助因迷惘而疯狂胡行的我而令我们都染满血腥的它,更讨厌不负责任却次次挥动它饮血的自己。
但是,我需要它。
我渴望生存。
我渴望真正的生命。
我错了吗?
如果我能带给他人的只有死亡和杀戮,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我……想幸福。
可以吗……?
他不会知道,站在高地上那一刻,我仿佛被如同剑锋冷芒的清澈射至对穿,在他面前,就只有在他面前,我无可遁形。他已经看到了,我试图掩藏的一切,我自己看不透的一切。
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是个危险。
会想到这些……我确实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满脸泪痕。
我用力擦拭几下,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软弱。
发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我立刻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疼无力。
“别乱动。”他的声音自上方落下,“你的伤比想象的要深许多,又失了不少血,今天还是休息吧。”
“今天必须走。”我坐起来,强行忍住阵阵晕眩。
昨天那群人的实力够不上杀我,但一定能令我受伤。如果他们只是弃卒……
他也许认真了。
陵沉默了一下,“好。我扶你。”
我看了他半晌,才将重量倚了上去。
岔口。有三条路,左边是山,右边是海,中间通往城镇。
“你想要去哪里?”他问。
我的头很疼。脑子里一片混乱,声音也轻得有气无力:“……我根本无处可去。”
他换了个问法:“这里有三条路,你想走哪一条?”
我漠然看着三条不同方向的路,在我眼中他们全都一样,全都是大沙盘上一条羊肠小道,走哪里都逃不脱。
“那么我来决定。”他说。“我们去海边。”
海边……模糊的头脑试图像平常一样进行分析,不好隐藏,但也不好埋伏……
“好……”
“那里的视野最为广阔。”他有力地撑着我,低声说。
视野再广阔我也什么都看不见。
“我跟随过好多个主人。”他说。听语气像是要开始讨论过去。“所以我知道,世界不止一个。”他的声音很轻,我却无法不被那种柔和的坚定影响。“人们都只活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幸或不幸。却很少有人想到从那个世界里出来。因为一些原因,总是只能看到前方,却看不到两侧平行的风景。我认为,是人们自己限制了自己的世界。”
我朦胧地听着,词句缓慢地在脑海中形成意义。
“你的意思是背叛自己的信条……吗?”
他没有回答,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同时,我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顿时为之一醒。
草叶响动,一个人出现在不远的地方。
“安德烈……”当他的影像由模糊变成清晰,我猛地挣脱了陵的手臂。“你也来杀我吗?”
“是他的命令。”安德烈的神情无尽苦涩,“金维和明河也都要来。澜……我不能违抗他的命令,我不能背叛他。对不起……”
我凝视着他,伸手,拔剑,用尽力气将剑遥遥平指:“拔你的刀。”
“澜……”
“如果你还在意我,就现在执行你的任务。等你和他们会合了,我就更没有机会。”
我知道的。我知道他违背原则独自先来的原因。我们之间需要一个了断。
他端整了神情。“没错。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责怪对方。”
我突进。速度大不如平常。
他的刀翻飞开来,我半幅衣襟随风飘落。
我身形一折,短剑斜削,不自觉地,再一次带出那种战斗时惯有的冰冷笑容。
他曾说,那个笑容非常妩媚。
好啊,他现在居然派我的朋友来杀我了。
他认真的话,我也不会再玩笑。
当这个念头滑过脑海,我有了瞬间的失神。
安德烈的刀竖起,将我逼进了最脆弱的角落。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声碎裂的声响,传得无比悠远,无比漫长。
手上轻了。
蛟龙……
抬头时,安德烈落寞的神情一闪而过,速度未减。他也是个战士。他真的很强。
忽然有人握住了我的左手,或者说,我的左手握到了什么。
昏乱迷惘之中,我用了全身的力气,将它拔了出来。
出鞘,声若龙吟。
昏乱迷惘之中,我用了全身的力气,将它重重挥开。
鲜血溅满了我的全身。
“安德烈……?”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责怪对方。我不想背叛他,同样不想你被我们所杀。所以……”
当身上曾经温热的衣襟变成冰冷,我回头,看着同样浑身浴血的陵,看着他惨淡的神色,突然紧紧、紧紧地抱住他;从来不肯在人前流泪的我,就那样在他的怀里,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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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元563年3月2日 云
安德烈偷着跑来找我。我们找了一间酒吧,坐在角落。
我以为他会劝我回去。
然而他说,我把这一切都看得太重了。他了解我,也许是那里最了解我的人。因为闲来无事时,毕竟我们相处时间最长。他知道我准备接下战书,玩一场猫鼠游戏。
他说你大可不必,走去海角天涯,改名换姓,他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能挖你出来。
而我只是微笑摇头。
他也了解我的固执。
他叹了口气,说有些时候,背叛自己才能走回正道,得到自由。
我笑着反问,那你怎么不背叛自己呢?
结果,他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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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元563年10月19日 晴
我终于明白了。
是羁绊和情感限制了人们的世界,与理性无关。
被自己的信仰限制,人们心甘情愿。
只有自己有权利评说,只有自己有权利改变。
我终于背叛了自己。
我自由了。
···
“你准备报仇吗?”陵看着仔细整装的我问。
“不。我要听安德烈的话。改名换姓,走去海角天涯。但在那之前……”我冷冷地盯着手里的衣物,“要从金维和明河手里逃脱。”
金维从来就一心想杀我。何况还有明河。现在,周围一定已经是天罗地网。
游戏结束了。我要从这个已经毫无趣味的世界里挣脱。
“陵……你要跟我在一起。你一定要帮我。”
几次逃脱后,我终于还是撞进了明河的网中。他对我行险的极端性子把握得太好太好。
走在最险峻的山路上时,我听见了最不想听到的声音:“我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澜!”
抬起头来,就看见了最厌恶见到的面孔,正居高临下地向我讥笑。在金维身后出现颀长的身影,是明河。
我的心沉下去了。也许应该听陵的话,去海边。我还从没有见过大海,我想知道那里的视野有多么广阔。
“澜。”
我点点头。其实明河一直对我很好。
“安德烈……”
“我杀了他。”
明河一时无言。
“……澜,你真的不可能回来了吗?”
金维大叫起来:“明,你在说什么呀!这家伙是个障碍!从头到尾就是个障碍!自从这家伙来了夏就变了,变得一点也不像他了!你也不想想,为了这家伙我们到底费了多少力气,死了多少人!只是个毫无意义的一追一逃而已!好容易夏亲自决定一刀两断,没有这个家伙……就一切都会像四年以前正常了!”
明河在等我的回答。
“离开时,”我轻轻地说,“我就决定永远都不回去了。”
“你知道吗,只要你还在这世上一天,他就一天无法前进——我要你现在就死在这里!”
金维吵得我不得不抬高语声:“等一下!”
明河拦住要冲下来的金维,等我说话。
“他有没有说过……”我指向陵,“要你们带他回去?……”
明河一怔,神情几变几换。“没有……因为,没有用了。过去夏他是想要一个人高兴,而现在……”
“是啊!”金维大声叫道,“他终于正常些了!”
我愣住了。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我们都用错了方式,他从不曾理解我,我同样不曾理解过他。
原来我们都那样地想要接近对方,呵护对方,但是,我们是完全不同类的人,注定只能擦肩而过。
“小心!!……”
我听见了陵的呼喊,我看见了金维疯狂而恶毒的笑意,我看见了一个黑色飞扬的背影,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声仿佛在瞬间盖过了天地间一切声响,无比安静无比空灵无比悠远的清啸。
不过在最后,带出了裂痕。
如果一柄剑在被前后错击时不会断裂,那该有多好。
黑色的斗篷在眼前飘落,我向着它伸出了双手。
犹带余温。
等到黑色让开视野,我看到了金维的双眸和剑刃寒光。
我冲着他笑了。我希望这是我最冷傲也最妩媚的笑容。
我轻轻地退了一步。
好像那梦里的感觉。
没有了一切束缚,失去了一切依托。
我相信了我可以幸福,只是……
没有关系,我已经看到了更加广阔的世界。
谢谢。
收紧双臂,我闭上眼,一串水珠飞离了我的身躯。
“I’m falling…and you are … here.”
纪元563年10月20日,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