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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瑾 ...

  •   每年的七月十四,周瑾都会带上防毒面具,穿上最讨厌最便宜的衣服,拿出准备好的干冰灭火器,随便找了块空地烧纸钱。

      “露胳膊露腿的,看看你这身打扮!”老鬼看不惯,连胡子都抖了起来,“在我活着的那个年头,可是要—”

      “又说要浸我猪笼啊?上次还没被打够?要不,我再喊一声?”周瑾蹲在地上,折腾着打火机,没多少气了,她又懒得拿新的,拿手里上下左右不停摇晃着。

      老鬼缩了缩脑袋,他还记得上一次的毒打,还有上上次,上上上次……倒不是来自周瑾,而是那些在他活着的时候,被他下令浸了猪笼的女人。

      大家都是鬼了,她们还比他当了更多年,孰强孰弱,不用多说。原本的太叔公,现在的可怜翁,惨呐。

      “有金纸就折点金莲花吧,供佛用。”居士鬼双手合十,如果他还有脑袋的话,那必然是一脸虔诚。

      “嫌烦,下一个。”周瑾头也没抬,她其实连元宝都不想折,干这活儿都是被逼的。

      谁让她是这个世界唯一那个可以和鬼交流互动的人呢?被特殊部门招揽,被强行加入,然后获得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工作不可能总是开开心心的,时间久了都是上班如上坟,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周瑾明白这个道理,但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所以活还是照干,就是不积极,嘴里也没好气儿。

      就像烧纸钱这个活儿,她是一点儿都不喜欢,光那个味道就受不了,呛鼻子辣眼睛,沾在衣服上几天都消不去。

      而且烧这玩意儿其实没多大用,不然地底早通货膨胀了,有用的是烧的时候附带的感情。对特定的亡者的感情,那么只有特定的鬼可以拿到,不特定的,随便哪个孤魂野鬼都可以到手。

      所以那些没有生者为他们烧纸的死者,就会来找周瑾,让她给他们特定烧一份。

      周瑾干这活儿很费事,虽说都是零散的时间,但加起来起码半年。没有长时间的交流,就不可能产生感情,没有感情烧了也白烧。烧一次就要被熏一次,与其白白受罪,还不如先交流一番。

      一个有社交障碍的人被逼着交流,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而且这种交流对她有害无益,没有改善她的人际关系,反而恶化了。

      一个整天神神叨叨、在大部分人眼里总在和空气交流的人,普通人都会躲开,就算是特殊部门的人,也不怎么喜欢靠近。

      “我想要个纸人。”某只新来的鬼刚刚提出要求,就被身后一群老鬼一顿臭骂。

      “要啥纸人啊,我看你长得就像纸人!”

      “瓜娃子,要啥不好要纸人?”

      “好家伙,敢提这种要求,好日子过腻歪了!”

      骂着骂着,新鬼就被老鬼们捂住嘴拖了下去,估计等着他的是一顿毒打。

      周瑾的背后突然出现了七只纸人,赤橙黄绿青蓝紫,能凑齐彩虹了。它们相貌几乎相同,只是略有差异,毕竟是出于同一人之手。指甲尖利细长,鲜红亮丽,分不出是血还是颜料,眼睛神采奕奕,是纸人身上最像活物的部位,正期待地看着周瑾。

      那是她前几年烧的,不知道怎么就成精了,还不按套路出牌,完全不听话,还一只比一只凶。别的纸人给鬼干活,这七只让鬼干活。最可气就是它们只压迫鬼,从不牵扯到人,特殊部门就不管。

      这种祖宗就别再多一个了!说好的红衣最凶呢?这不是都一样凶嘛!简直不合逻辑。反正没有鬼再敢要求周瑾烧纸人了。

      纸人只待了一小会儿,发现并没有同伴增加后就失去了期待,和来时一样突然离开了。

      周瑾终于点着火,她满意地点点头,把折好的金银元宝一只只扔进火盆。其实没必要那么仔细,可这样做比较解压,她正好是一个压力很大的女人。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却逃不出铜盆,连光和热也是一样。一个被周瑾的身影挡住了,一个被阴冷的鬼气盖住了。

      鬼魂们没有争抢纸钱,周瑾的感情很平等,附带着感情的纸钱也是平等的,它们烧成灰后,自然会落入应得者的手里。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别人抢不走的,而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等到差不多烧完的时候,周瑾的上司,换做刘德的中年男人来找她了。

      刘德头发还算浓密,就是有点啤酒肚,脸也有点油,一副普通中年大叔的模样。如果他愿意减个肥,修一下头发,稍微拾倒一下自己的话,还能赶上青春的末班车。

      可惜他家庭幸福,夫妻关系好到不可思议。关系好的夫妻,老公就很容易被老婆养得发福,也不容易发现自己日渐变形的身材,就算发现了,也没有去健身的念头。

      刘德就是这样的男人。俗话说将军肚里能撑船,刘德的啤酒肚证明了这点,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上司。

      可脾气再好,周瑾对他也没多几分亲近,一个是男女大防,另一个则是周瑾自己的问题。

      “小周啊,我们要来一个新同事。”刘德看周瑾烧完最后一只元宝才开口。

      “哦。”周瑾的声音被防毒面具掩盖了,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她还蹲在地上,就算有肢体语言,对方也看不出来。

      “她和你能力差不多。”刘德其实没听见周瑾的回答,但他自顾自说了下去,“上面要她代替你。”

      周瑾这才抬起头,她摘下来防毒面具,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刘德。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没有了火光,空地阴冷了不少。

      “其实你也不喜欢这份工作,对吧?”刘德打了个寒颤,埋怨起让他当坏人的上层,“你干了那么久,也不会亏待你的,会给你换份清闲的工作,喝喝茶看看报的那种。”

      周瑾直勾勾地盯了刘德很久,久到刘德心里发慌了,她才回了一句“好。”

      烧了许久的火盆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周瑾摇晃着站起身,锤了锤酸麻的腿脚,收拾完地上的乱七八糟,看着刘德又不说话了。

      啊,又来了,刘德心里暗想,周瑾这个小姑娘人其实不坏,就是太内向了,不主动和别人交流,看上去又阴沉,性子还慢热,交际能力差劲。作为她的上司,刘德时不时会因此头疼。

      “唉,你先回去休息吧,其他的明天再说。”刘德帮着周瑾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拿了回去。

      “恩。”周瑾垂下眼,一路都低着头。

      第二天,调令就下来了,跟着调令一起来的是一位叫做诸葛明的姑娘。和周瑾完全不一样的女子,开朗活泼明艳大方,如同盛开的石榴花。

      她人前人后地打着招呼,声音甜甜的,脸上还带着笑,还四处分发着自制的小饼干,很快就和部门里的人打成一片了。这是周瑾几年都没做成的事情,诸葛明几分钟就完成了,真是奇怪。

      周瑾只看了那姑娘一眼,就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以前没有交集,以后估计也没有,那何必相识呢?

      周瑾没有拿到小饼干,诸葛明也没有给她。也许是周瑾离开得太快,也许是诸葛明准备的不够多,都没关系。她们没有说上一句话,周瑾觉得这样很好。

      可接下来的日子,周瑾几乎天天都能听到诸葛明的消息,即使她从不刻意打听。

      “诸葛姑娘可好了,金莲花折得可棒了,她还会折七彩的哦。”居士鬼连说带比划,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七彩莲花的模样。

      “哦。”周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其实不太想听,毕竟是无关人士的事情,她和诸葛明并不认识。

      “她烧的纸人也没成精。”被七彩纸人压迫得最惨的那只倒霉鬼恶狠狠地说,眼神很不友善。

      “哦。”周瑾移开了视线,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倒霉鬼被突然出现的纸人拉走干活。

      “其实也没那么好。”老鬼清了清喉咙,“露得比你还多,还整天和有妇之夫说说笑笑,一看就知道是个下贱胚子。”

      “大人,时代变了。”周瑾不喜欢老鬼的老观念,每次都会和他吵,“或者是你淫者见淫。”

      “今天对关长笑,和他吃饭,明天对张德笑,和他去酒吧,后天对赵龙笑,和他看电影,卖笑姑娘也比她矜持!我太叔公看得真真的!”老鬼冷哼一声,面露不屑。

      “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关系。”周瑾并不认同,“都告诉过你时代不一样了。”

      “看不出我是在替你抱不平吗!哼,死丫头,不识好赖人。”老鬼气鼓鼓地飘走了,太叔公他不管了。

      “可你是鬼啊?而且……”周瑾没有说下去,听的不在,说也没有意义。

      她望向窗外,还有三个小时下班,档案室的工作真是清闲,人也放松很多。诸葛明代替了她真好,周瑾心里稍微有点抱歉,但更多的是快乐。

      独一份的本事不全是好事。

      档案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他的身边,给他渡上了一层金光。

      “你昨天没来。”说话的人明明背光,可容貌还是一清二楚,可能是他太英俊了,好看到发光,所以才没有被遮住吧。

      孙符,特殊部门的心理医生,几乎就是周瑾的私人心理医生了,整个部门她就去得最多。

      其实原本还有一位的,乔姓的女医生,和孙符是搭档。可她和周瑾见过几次面后就不来了,估计是因为她的双胞胎姐姐,周瑾听她说起过,那位姐姐久居国外,不愿意回来,乔医生的父母对此很伤心。

      孙符是一个好医生,可周瑾不是一个好病人。

      “啊。”周瑾想起来了,昨天是她每个月和孙符谈话的日子,“可我已经退居二线了,不用再去了吧?”

      她其实不喜欢和孙符谈话,说出来很难,说完稍微舒服一点,却马上会后悔,下一次开口更难,仿佛是恶性循环。

      “医生是不会放弃病人的,哪怕她自己放弃了。”孙符坐到周瑾对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到好处地给周瑾施压,让她迫于压力答应而不是直接逃跑。

      “我……”周瑾思考着要说点什么,可以合理拒绝孙符,“福利削减了大半,工资也降低了不少,我还想存点钱,为以后打算。”

      “我们聊了那么久,我早就把你当成朋友了,你呢?”孙符以退为进。

      “……普通朋友吧。”周瑾实在说不出口,她只把孙符当成认识的医生,不到朋友的地步。

      这正中了孙符的下怀,他太了解周瑾了,他只要表现出自己给了她十分,她就会回以九分,哪怕她心中只有三分。当然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的十分是假的,就会收回那九分,还会老死不相往来。

      只是老死不相往来,而不是报复回去,真是傻到家了,孙符嗤笑不已,更傻的是她也许根本发现不了他假的十分,还会因为只回了九分,不是同等的十分而自责。

      “朋友之间的聊天就不收费了,我也不用写写画画了。”孙符把口气放得轻松愉快,“以前都是你说我听,现在正好换一换,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了,朋友。”

      “男女之间不可能有纯洁的友情。”周瑾终于凝聚了视线,直直地看向孙符,可在接触到对方目光时,又游移了开来,转到对方鼻子上了,“直接说你的目的吧。”

      这倒不在孙符的计算中,他本以为周瑾会接下他的话,他们当上一段时间的朋友,距离也能拉近些,方便他之后的计划。

      现在该怎么办呢?是顺水推舟,还是含糊其辞?孙符很快就否定了前者,比起加速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可能毁了他们现在的关系。周瑾不是容易亲近的性子,靠近得太急只会让她恐慌,慌到逃走。

      “其实我是想请你帮忙,你知道诸葛明的吧,就是和你一样本事的姑娘,我就是想知道你们那样姑娘都喜欢些什么。”

      “?”周瑾不能理解,她怎么会知道诸葛明喜欢什么,她们只见过一面啊。

      “我们部门里除了你和她,其他都是男的,我总不能问他们吧,我的终身大事就指望你了。”孙符挤了挤眼睛,装作滑稽的样子,好降低周瑾的防备心。

      某种意义上,他也没有说谎,他的终身大事的确少不了周瑾。

      周瑾有些为难,每个人的爱好都不同,她喜欢的,诸葛明不一定也喜欢,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她的意见并不能作为参考,孙符问她还不如直接问诸葛明。

      还是说孙符其实是想让她替他去问?部门就她们两个女的,孙符或许认为女孩子之间比较好交流?可她不太想去哎。

      倒不是讨厌诸葛明,只见过一面的人,不可能产生过多的情绪,是周瑾自己的问题,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和人交流。

      刘德是上司,他说什么她照做就行,孙符是医生,医患自有一套流程,其他同事见面问好就够了,要她主动和别人结交,实在是太难了。

      “请她吃饭、带她去酒吧,陪她看电影。”周瑾回忆了一下老鬼的话,重复说了一遍,“她应该会对你笑了吧。”

      “好好,我记一下。”孙符装作认真的样子,套出纸笔记录着,和他记录周瑾病情的模样相似,熟悉的场景成功放松了周瑾的神经,“看起来都很普通,可选择太多了。”

      “啊。”周瑾这才发现,光是吃饭就有几百种选择,中餐西餐东南亚菜……要不去找老鬼问清楚,诸葛明和关长吃了什么,和张德喝了什么,和赵龙看了什么?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能不能请你—”孙符突然凑近,双手合十拜托周瑾,他长得白皙俊俏,求人时格外加分。

      “不能。”周瑾没等孙符说完就拒绝了,还一脸惊慌地后退,办公椅在地板上划出尖利的声音。

      她不习惯和人靠太近,孙符突然凑过来的时候,他的呼吸打到了她的头发,让她很不安。更不安的是,她害怕自己会答应孙符,为他去和诸葛明交流。和陌生人说话,还要她主动,太可怕了。

      聊了那么长时间,还以为多少走进她心里了,没想到还那么警惕,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毕竟是有那份本事的人嘛,孙符内心冷笑,脸上却是一片歉意:“对不起,我是不是勉强你了?第一次遇到喜欢的人,我太着急了。”

      “没什么。”周瑾干巴巴地回答,可她的身体还是充满了抗拒,整个人贴在椅背上,离孙符远远的。

      “是我的错。你的病还没好,没办法正常和人交流,作为主治医生,忘了这一点,还要你去做现在做不到的事,实在太失责了。”孙符装作自责的样子,看起来就像真的。

      “没什么。”周瑾还是这样回答,但语气轻了很多,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不行,我要负起责任,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孙符握紧了拳头,眼中饱含热情,可惜都是假的,“等我治好了你,你就帮我追女朋友,谁也不欠谁。”

      “哎?”周瑾没弄明白,怎么她又要和孙符谈话,来治疗她的心理疾病了?但又无从拒绝。

      周瑾认为自己其实没病,不是那种醉鬼说自己没醉,是她真的没有。她没办法主动和人交流,是因为她分不出人鬼。明显的鬼不可怕,可怕的鬼完全就是人的样子,主动搭话绝对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周瑾的交流障碍来源于她独一份的本事,可现在不是独一份了,她觉得自己会好起来的。

      “答应就好,下班我就去你家,我们慢慢聊。”孙符飞快地说完这些,根本没给周瑾反应的时间,他又借口说有急诊匆匆离开了,也没给周瑾拒绝的机会。

      比起去和不熟的诸葛明搭话,让认识的孙符来自己家也不算什么了,对比下来,周瑾就没有那么抗拒了。但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大概是家里太乱,不好意思给别人看吧。

      “不行!男未婚,女未嫁的,不像话!”老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指着周瑾的鼻子骂,“这叫私相授受!伤风败俗!”

      周瑾委屈,她要说出来:“我又不想答应的,有本事骂他去啊!”

      她不害怕老鬼,明显的鬼都不可怕。

      老鬼收了声,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他怎么敢骂那位!没发现那位来的时候,所有鬼都不敢说话吗?也就是周瑾没发现了。

      老鬼没有犹豫,选择了那位。周瑾是帮过他,可她也骂过他,鄙视过他,坐视其他鬼打过他,但就算没有后者,他也会选择那位。

      恩人和皇帝,选哪个不用多说吧?

      太叔公没办法!太叔公没本事!太叔公对不起你!老鬼心中有愧,却做不了什么,连提醒都不敢。他故意装作周瑾最讨厌的封建族长,让她多骂几句,他心里也好受些。

      能和那位有一战之力的大概只有那些纸人了,可也只能一战,到头来还是做不了什么。纸人们并没有放弃,它们一直在等待增加同伴,好护着让自己成精的恩人。可它们只是纸人,智慧有限,斗不过那位。

      纸人压迫的都是对周瑾忘恩负义的鬼,可在不知情的鬼看来是纸人太凶,之后再也没有鬼敢要求周瑾烧纸人,纸人也增加不了同伴,护不了周瑾。

      那位的谋略可见一斑。

      老鬼有时也会感慨,鬼曾经是人,当过活物,纸人却始终是死物,偏偏它们更有人情味,更懂得感恩。

      可惜周瑾什么都不知道,还好周瑾什么都不知道。如果结果是注定的,无知无觉地迎来终局总比担惊受怕地度过每天舒服。

      老鬼、还有其他的知情鬼都会这样安慰自己,好让自己的良心舒服一点。偶尔也会羡慕那些纸人,没有良心债,但也只是羡慕,他们做不到的,他们绝不敢对上那位,也不愿意为报恩搭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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