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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普(下) 3.21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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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好一会的雨了,雨势没有丝毫减小,风也一直不停,面馆门前挂着的暗红色灯笼摇摇晃晃,吱嘎作响。
这两个不知什么年岁的灯笼,样式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饱经风霜,很是破败。
就像这里的其他人家,几乎每家门前都挂着两盏破旧灯笼,也许是五普这里有特别的风俗也不一定。
灯笼之下,面馆的门就半掩着,方便客人进来,门后悬着帘子,遮去外面的风雨和寒气,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略带狼狈地掀开帘子从外进来。
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土腥气,寒气扑了个满面,雨水泥水还溅到了临门口的客人。
客人本要站起来说道两句,可男人容貌普通却神色凶狠,身形高大,脚步却怪异地极为轻巧,眼角至嘴角之间有道狰狞的疤痕。
他肩上背着沉甸甸的包,腰间还挎着个布包的长条,看起来像是把刀,眼神扫视之间,犹如蛇蝎凝视。
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客人默然坐下,别过脸去不再多言。
疤痕男人冷哼一声。
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了窗边那只坐了一对的男女的那桌。
那桌还算宽敞,临窗视野很好,出事了也方便。
女的容貌秀丽但衣着朴素,男的背对着自己看不大清。
那女人把她的碗推过去,男人接过低头吃着,两人看起来也不像什么有钱人。
而带着个女人、又没有钱的男人多半也没什么厉害的。
这个疤痕男人粗放的外表下确实有几分绣花心思,一眼挑中了那桌的客人,大踏步地过去准备让这两个家伙给自己让让座。
路途还长,又是刚从下面上来,满身的邪-火,有这女人给自己【唱曲吹笛】岂不美哉。
她若是不肯,就顺手把他旁边的男人宰了,割下他的头立在女人旁边,再给件首饰,这女人肯定就泪眼汪汪地从了。
这纤细的身段缠在自己身上时肯定柔软,小脸香汗连连,嘴里定能喊出黄鹂鸟般的叫声,还有湿热紧-致的……
那个男人似有所觉,回过头来淡漠的眼神准确锁定了疤痕男人。
仅仅是一瞥,就让这疤痕男人忍不住抓紧了布包长条,浑身汗毛直立,腿也僵硬得动不了。
像是盗洞挖通时刚刚爬出,实地突然变为深渊,坠落掉进了粽子堆,而剧毒的牙口已悬于肌肤,下一秒将要咬穿喉咙收割性命。
而做刀尖舔血买卖的人从不轻视危险的预感,因为忽视的代价或许就是自己的人头。
那个男人像是随意看了一眼,在那个女人顺着望过来之前又转过头去。
恰门口这桌客人已经忙不迭地吃完走了,疤痕男人也就顺势坐了下来,将肩上的布包紧贴着自己放下,发出了微不可闻的清脆声响。
风尘仆仆又雨天赶路的人自然有着要紧事要做。
没有必要招惹那些不能惹的人。
不过是暂时放过他们,等着日后……
疤痕男人带着自觉被侮辱的羞恼和气愤,跟随自己的直觉不再乱看,安静地坐着,心中泛起毒汁和咒骂,还有其他闲思。
那桌男女离开时路过门口,他忍不住又看一眼,发现男人有两指奇长。
——
衣料铺子内。
掌柜漫不经心地翻看了花样册,想起刚刚离开的阿香和阿坤,叹了口气。
两人进店时外头仍在下雨,在檐下站定,阿坤收拢起伞,阿香立刻扭身去看他,抽出了帕子就给他擦溅到的雨珠,低声说着回去要煮些汤药驱寒,阿坤低低应了。
阿坤个子高,撑起的伞也不会低,单手环住了阿香的肩膀,本来阿香还细声说着话,想让阿坤把伞朝他自己打一些,别只顾着倾向她,待被雨淋了,说不得要着凉。
阿坤的手似乎刻意用了些力,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衫,阿香立时收了声,半羞半恼地睨了一眼他,就只顾低着头看水坑了。
只是两只耳朵通红,叫阿坤看在眼里,冷漠的眉眼也带了几丝笑意。
揭开油纸,阿香检查了花样册的确未被染湿,递还给掌柜。这花样册本是不外借的,但上一次阿香拉着阿坤来这里看布料,掌柜略一犹豫就答应了。
阿香正问些上头的问题,掌柜仔细地讲与她听,阿坤靠在墙上,阿香背对着他或许并不知晓,但掌柜看的正着,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他在看着她。
阿香正道谢时,掌柜的孩子从里头悄悄跑出来,本想求着母亲出去玩,偏偏遇上两人,想着上一次的教训,袖子下瘪掉的黑疙瘩又在作痒,打完招呼乖乖重新回到里头去了。
掌柜道孩子仍是贪玩,但已吃了教训懂事了许多,不再莽撞地四处乱跑了。
掌柜三十多岁的模样,丈夫似有变故。
除了雇着的一些绣娘和工人,她几乎是自己独自掌管着这间五普不小的衣料铺子,因此对贪玩的孩童缺少些看管。
孩子总爱四处乱跑,又对禁忌和秘密充满好奇。
而五普和大人最大的秘密,莫过于那座山。
孩子爬到驴的背上,带着一些零嘴点心,开始了自己的冒险。
他晃晃悠悠地出了镇子。
能够走这么远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事,纵使驴十分温顺,对于孩子来说,这也是一件极不容易又费体力的事情。
天色渐暗,又累又饿的孩子终于害怕起来,想要回家寻找母亲时,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背着孩子的驴也累了,甩掉了孩子漫不经心地寻找食物。
孩子满心是委屈和慌张,拉不动驴就慌不择路,边哭边跑,不知怎么走入了五普山,到了山脚下的燕子树。
也是正巧,被正在巡山的阿坤瞧见了,一路飞身下来,叫孩子忘记了哭闹疲惫,只以为看见了古时的大侠或者神仙,缠着要抱。
阿坤冷着个脸,看着天将黑了,又问了是镇上的孩子,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回去一趟,将孩子横着夹在胳膊下,疾步上山回去了。
阿香坐在庭院秋千上,也不玩耍只轻轻晃着,对着大门口,神情淡漠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微风一吹衣袂摆动,人都像是要飞走了。
远远瞧见阿坤回来时,就像钟摆重新按上了发条,木偶被赋予了灵魂。
她登时站起来,眉眼弯弯,嘴上带了笑,也顾不得喜形于色是不是给人瞧见了。
阿坤的眼力只会比她更好,早在看见她时就加快了步伐,平地上抓着衣领放下孩子,几个疾步闪身到了阿香身前。
阿香笑着笑着突然又觉得鼻子有些酸涩,刚皱了下眉立刻收住,想开口说话却又哽住,只觉得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坤只做不知,静静地看着阿香,耐心等她开口。
“你……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不是说的太阳落山之前吗,现在天都黑了,饭菜也都凉了。”
“捡到个孩子。我去热。”
对着阿香,阿坤温声说道,只等阿香一点头就当真进屋烧火热菜去,只是两句并一块儿却像什么惊世笑话。
阿香这才看见后头一个男孩正往这里跑,脸上褪去飞翔的兴奋,带着疲惫欲作呕,看见了她想跑到漂亮姐姐这里撒娇饿了、想回家这类的话。
看着阿香怔怔地看着突然多出的一个孩子,满是疑惑,不见刚刚的悲伤,阿坤悄悄松了口气,牵着阿香的手朝屋里走,让孩子学话解释与她听,然后再去生火。
阿坤很清楚,即使在做其他事,只要他一离开她的身边,她立刻就会知道。
即使她想隐瞒这种几乎本能的举动。
尽管他并不介意。
——
开火重新蒸了下饭菜就吃饭了,吃得很清淡,炒了个时蔬,再有就是炖了一个下午的山参当归鸡汤,连药材带鸡都得感谢自然的馈赠。
孩子吵着想吃什么小吃,阿香歪着头想了一下,轻声道歉,先盛了碗鸡汤夹了鸡腿给阿坤,然后将另一个给了孩子。
阿坤向来对于食物没什么要求。
若落入险地不得饮食,他自有门法保存体能、保持身手以护性命。
若是平时,向来是阿香给什么就吃什么,只是会吃的多一些,或者说是,多上很多,再把精力挥洒于山里,带回更多东西。
刚开始阿香并不怎么会做饭,把食物弄熟而不过火就是最大的要求了,后来安定下来,想着阿坤之前亏了身体,就把阿坤上山带回来的好药材炖汤食补。
阿香的胃口向来不大,平日里做饭在阿坤的量上加上一些也就尽够了。
不怎么吃东西、身形纤细的阿香,在他眼中,多半像个不听话闹挑食的孩子。
哄孩子向来不像是阿坤会做的事情,阿坤似乎总有不染尘埃的气质,俗世的事情好像只能引来这个男人淡漠的一瞥,然后就是移开的目光。
还在冲着阿香耍赖撒娇不得回应的孩子便被阿坤这么一瞥,一句话没说就收了声,乖乖吃起饭来。
阿香朝阿坤甜甜地笑了一下,捧着阿坤刚刚换给她的汤碗暖手。
“不幸”的是,当这个孩子是阿香——这个占满了阿坤几乎全部生活和记忆的人,阿坤就不能这么顺利的劝食了。
他很少会主动提什么要求,阿香也几乎从来不会拒绝阿坤。
阿坤理所当然的、强硬的——每次都在阿香的饭碗中添上一勺,以期阿香能够多吃一些。
阿香也的确努力去干饭了,只是她的胃口比照常人如何阿坤不知道,比照他自己实在小得可怜了。
半碗汤几口饭几口菜,阿坤再让着多吃,阿香虽然会听话咽下,但之后身体反倒难受起来,偏生还想瞒着阿坤,叫他生了好一阵闷气,让阿香安抚了很久才消气,答允以后吃到最饱,保证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阿香喝了半碗鸡汤,破了块鸡腿肉吃,就将汤碗向前推了推,阿坤很自然地接过吃完了。
阿香托着下巴痴痴地望着阿坤,刚刚推过去的碗上有个缺口——那本来是阿香的。
但不知什么时候,阿坤会特意拿那个碗作为他的用,再后来,好像也不用区分了。
任是你的还是我的,经常在两个人手中传递。
好像不分你我了。
阿坤本是专注吃饭只做不知,只是唇角微勾,却见阿香突然被孩子好奇,在两人间来回转头看的动作给惊到,怕被阿坤发觉,转移了目光。
阿坤的嘴角下落,状似无意地瞪了孩子一眼,孩子在啃鸡爪子,一无所知。
虽夜色深沉,但阿香和阿坤还是决定先送孩子回镇上。
家里丢了孩子,家里人断然没有等到第二天再说的道理,只会祈求他早点回来的。
阿坤也没说什么不让阿香去,只等他回来的话,带着照明的家伙事儿,牵了马,走到阿香身前,背对她曲了膝。
阿香睁大眼睛,满是惊喜,待跳到阿坤背上,脸颊贴着他的侧脸开始发热的时候才回过神来,慢吞吞道我就不去了吧,这么晚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阿坤回应她的,是将她往上颠了颠,让她惊慌之下牢牢勾住自己,紧贴在他的背上,然后将孩子抓着衣领提到马上,让他自己坐稳,扯了缰绳就出发了。
背着个人,阿坤仍然脚步轻松,于深夜轻松视物如履平地,马儿颇通灵性,步步紧随也走得平稳。
孩子伏在马背上,她伏在阿坤背上。
阿香这样想着,心头作乐,手指勾缠他的头发,在指尖转圈。
好像又长长了一点。
鼻尖都是阿坤的味道,分明都是用的同样的东西,阿坤身上的气息就是不一样。
倘若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眼前人是心上人。
没有遗憾、离别、病痛、生死。
山脚下,驴没有跑远,半梦半醒的孩子被拎到驴背上,阿香被环抱着和阿坤一起骑马,回到镇上时果然听闻衣料铺子的掌柜和相交好的几户人家点着灯在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