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小世界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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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笼罩了天空，空气里弥漫着蒙蒙的水气。
明明仍是正午，天色却昏暗得像是夜晚。如今已经到了该回营地吃午饭的时间，伊西斯却狼狈地倒在泥水里，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长期的逃亡生涯让伊西斯早就习惯了应对各种危机，伊西斯本不该训练到这样毫无反抗能力的地步。但这一次，也许因为心中所求盖过了一切，也许因为格洛乌斯就在不远处的营地里，也许因为破冰之时就在眼前，伊西斯放纵自己沉浸在了修行之中。而一如既往的，伊西斯唯一能够获得报还的就只有提升能力这件事。
……也一如既往的，他永远都握不住自己想要的。
——这么长时间的努力，伊西斯终于成功跨越到了下一个阶段。
……却没能觉醒他想要的天赋。
他得到的，只是没用的、加强了的自愈天赋。
伊西斯紧闭着双眼。
一粒水珠从伊西斯脸上滚落，像是泪水一样汇入他身下小小的血泊，接着又是一滴。一滴一滴，越来越多的雨水穿过茂密的林叶打落下来，打湿了伊西斯的整个脸庞，伊西斯的身上也淋得湿透，他身下的血泊逐渐稀释、扩大，蜿蜒得像是死亡神殿里静默的黑水。
血腥味更重了些。
伊西斯知道，他应该现在就起来处理这一切，免得过重的血腥味惹来担心的格洛乌斯。但他动不了。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动不了——他腰部以下都已经失去了疼痛以外的全部知觉，双腿骨裂错位、狰狞翻卷的皮肉像是一张张丑陋的大嘴——更多的是他根本没有办法命令自己去动。
自从遇到格洛乌斯以来，伊西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无论怎么催逼都无法行动的情况。
——明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明明理性也在催促着身体赶快行动，可这具躯壳却沉重得像是铁块。空空的胸膛里像是只有一捧希望烧尽后的残渣，那火焰熄灭后的冷烬只带来了透骨的冷意。于是无可避免地感到麻木，控制不住地感到疲倦，于是只能无能为力地倒在这里，甚至没有动一动的力气。
在这样的情况下，刚刚加强了的自愈能力只会坏事。
脸上形状可怖的挫伤已经开始愈合，许多细小的沙粒随着皮肉的生长嵌入了新生的血肉；双腿的伤口处长出了肉芽，一部分破碎的布料也被当做躯体的一部分融入骨肉。左手腕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弯曲之处鼓起了滚烫的肿包；破损的内脏也开始修复，算不上正确的姿势让修复好的地方一次又一次撕裂。
这样的疼痛足以让人昏死过去，伊西斯却还保持着清醒。他半张脸都浸在了训练场边缘的溪水中，暴涨的水流逐渐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却还是一动不动。
冷意浸入了骨髓，伊西斯浑身都发着高热。
他说不出自己的感受，他觉得自己也许只是累了。
像是上天也不许他就这样睡去，林间远处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格洛乌斯来了。
伊西斯长睫颤了颤，终于慢慢动起来。
他从泥水中勉强支起身子，沾着血在地上画出一个简易的阵法。血液的魔力随着阵纹流动，无形的力量推动着眼前散乱血腥的一切逐渐回复原样。气息、血液、碎肉，全都消隐无踪，而伊西斯环视周围，找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块可以充作座椅的石头。
刚刚长好的双腿还无法使用，伊西斯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点爬了过去。
又废了番力气，他让自己坐在了石头上。
矫正错位的骨头、剔出身上大块的石头，流淌在血脉中的神妙力量抽取着髓液中的勃勃生机，修补着伊西斯的皮肉。伊西斯浑身都因此泛着滚烫的红，但与此相反的，冷意如此强势地从他四肢百骸骨头深处散发出来，让伊西斯轻轻地打着颤。
又痛又冷，伊西斯喘息了一会才勉强继续下去。他从石头下取出勉强算是干燥的衣服，将血衣褪下藏好，又用干净袍角盖住自己将将愈合的双腿。腿上的皮肉已经愈合了，却依然软弱无力得支撑不住伊西斯的身体，挤压生机时从尾椎骨延伸到心脏的尖锐疼痛，让伊西斯的口中满是腥甜的血味。
就着雨水，伊西斯用僵冷的手指勉强梳理着自己头发，他低着头，不知要怎样面对很快就要到来的格洛乌斯。
伊西斯让他失望了。
……不，这本来就是伊西斯卑劣到恶心的一厢情愿而已。
长剑拨开林木的声音愈发清晰，天上的乌云似也因为格洛乌斯的出现逐渐散去。明明雨水已经渐渐止息，却好像还有一大颗雨珠含在伊西斯的眼里，满涨着像是要落下。
格洛乌斯从训练场的入口处钻了进来。
阳光刺破乌云照在他的身上，闪出格外明亮的光。他向着伊西斯的方向奔来，阳光便也一寸寸向伊西斯而来。格洛乌斯来到了伊西斯的身前，阳光便也盖在了伊西斯的身上，伊西斯笼罩在格洛乌斯温暖的影子里，心里却在想：我要是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伊西斯真的竭尽全力了吗？
是不是只要伊西斯更努力一些，他就能觉醒他想要的天赋？
如果伊西斯不贪恋那一点与格洛乌斯相处的时光，是不是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伊西斯没法回答。
因为他的贪婪，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
如果不是伊西斯太过贪婪，如果不是他太过卑劣，如果不是他两手空空却还沉迷于靠近格洛乌斯，也许现在就不是这个结果。
那一个个与格洛乌斯一起做事的下午，难道不能用于修行吗？格洛乌斯难道真的需要伊西斯那可有可无的帮助吗？那一晚晚熬夜为格洛乌斯做礼物的夜晚，难道不也是修行的好时候？做礼物什么时候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耗用掉潜在的修行时光？
说什么“如果成不了也能与他多呆一会“、”送礼物才能更好地挽留格洛乌斯“，不过都是伊西斯的借口罢了。伊西斯一向就是这么无用，他还以为失去感情能够使自己不再犯蠢犯懒，却原来他还是和前世一般无用的人。
格洛乌斯捧起了伊西斯的脸，他的指腹轻轻碰触着伊西斯的肌肤。
伊西斯的脸被格洛乌斯温热的手掌捧着，他温顺地抬头看着格洛乌斯，心里却在想：我要是再努力一些就好了。
伊西斯几乎无法思考别的事。
他无知无觉、随波逐流地过了那么多年，还以为自己就会那么思维简单、浑浑噩噩地一直到死，却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纷乱的情绪。他看着格洛乌斯紧蹙的眉头，费尽心思也想不出该如何解释自己并没能抓住格洛乌斯给予他的机会。
伊西斯要怎么开口。
直到格洛乌斯皱着眉把手探向了伊西斯的袍子，伊西斯才如梦初醒般反应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按住了衣角，又在格洛乌斯的眼神下慢慢松开了手。
格洛乌斯静静凝视着他。
伊西斯低下了头。
格洛乌斯看了看他，半跪下去。他放弃了自己原先想要掀开袍子的打算，而是将手伸进了袍子里。伊西斯袍子下是细白的双腿，可格洛乌斯却生不起一丝旖旎的心思，他的指尖一寸寸摸索着，果然在小腿和大腿的侧面触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肌肤。
——就和伊西斯被发丝遮住的侧脸一样，是沙砾生长在了皮肉中。
格洛乌斯从半跪的姿态站起身，躬身探身靠近了伊西斯。他在伊西斯的颈边轻嗅，毫不意外地闻到了和前几日相同、却更为浓郁的血腥味。
格洛乌斯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说实话，格洛乌斯其实并不只是因为这场雨才来的。如果没有这场雨，格洛乌斯也会找一些别的理由来看看伊西斯的情况。如果不是大雨实在太过不便，而格洛乌斯又不得不处理一下之前那个借口留下的痕迹，他本该到的更早。
来到这里的格洛乌斯也根本没注意什么阳光什么乌云，他的眼里只有伊西斯和伊西斯身后的血衣。
格洛乌斯感到难以置信：伊西斯难道以为他隐藏得很好吗？
伊西斯本可以隐藏得很好的。
伊西斯一向警惕得过了头，本不该留下这样明显的破绽。
格洛乌斯深吸口气，站直了身体。
他将伊西斯打横抱起，抱着伊西斯回到了营地。他将伊西斯放到床上，用烧红的匕首将伊西斯身上的异物一一剜出。看到伤口以比以往更迅速的速度愈合了，格洛乌斯又走出帐篷烧了热水，让浑身冰凉的伊西斯好好洗了一通热水澡。
用兽皮拢住终于干爽温热起来的伊西斯，格洛乌斯用布巾擦拭着伊西斯的长发。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开口询问，神情自然得像是问伊西斯吃了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吗？”格洛乌斯问。
伊西斯抱膝蜷缩在皮毛里，过了一会才闷闷地回答：“我突破了。”
“嗯？”格洛乌斯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却还是保持着轻快的语调，不想吓到伊西斯，“这不是很好吗？”
宽大布巾遮住了伊西斯的神情，很久，格洛乌斯才听到伊西斯极小声的回应。
“没有……”伊西斯很轻很轻地说，“……我没有做到。”
“我没能觉醒任何一个和魔法相关的天赋。”
格洛乌斯的动作顿住了。
——就仅仅只是这样吗？
像是没有料到这样的回答，格洛乌斯扔下了手里半湿了的布巾。他把伊西斯扯到了自己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是我的错吗？”格洛乌斯问，“是我给了你太多压力，是因为我玩弄话术，所以你才那么着急，才没有得到你想要的吗？”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着急？你明明已经很强了，或者说，就算你能觉醒那样的天赋，难道你就能追上人家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积累吗？”
伊西斯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他湿润的黑眼睛安静地看着格洛乌斯，最终只摇了摇头。
“不是乌/尔的错，”伊西斯轻声说：“是我太懈怠了。 ”
格洛乌斯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听着，”格洛乌斯握住了伊西斯的肩膀，他紧紧注视着伊西斯的眼睛，恨不得把自己的话刻在伊西斯的心里，“没有人、没有人能用几个月的时间追上别人几百年的积累，你再努力也没用，知道吗？”
“你不用为此自责，因为那根本不是你的错！”
“我之前说的那些更是屁话，你根本不用在意!那只是‘话术’而已，是我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刻意玩弄的技巧。什么痛苦、什么委屈，全是装的，你明白了吗？”
伊西斯呆呆地看着他。
仿佛被伊西斯的眼神刺伤了一般，格洛乌斯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抓了一下。但他知道他必须要说清楚，他造成的伤害，必须要靠自己来弥补。
格洛乌斯咬了咬牙，继续道：“我知道之后我们要应对很艰难、很艰难的场面，我知道无论任何时候增强实力都没有错，甚至你送我的礼物我也都喜欢都想要，我根本没有任何立场来指责你——所以我才使用话术，试图让你愧疚，让你改变你的想法。”
“这不代表你真的错了，更不代表你一定要逼着自己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所有目标，知道吗？”
“你已经很好了，天下再没有你这样好的人了！你不必这样逼自己了，你做的还不够吗？”
伊西斯愣愣地看着格洛乌斯，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格洛乌斯在为什么着急、愤怒，竟反过来安慰起格洛乌斯来。
“没关系的，”伊西斯说，“我不是因为这个受伤的。”
伊西斯向前蹭了蹭，把额轻轻靠在了格洛乌斯的肩膀上：“我是人，而羽蛇至少是半蛇，所以羽蛇的技法其实并不适用于我。蛇尾和人的双腿到底是不同的，我要突破，就必须改造原先的那些技法，技法的威力越大，改造失败的反噬就越大。”
这样说着，伊西斯又握着格洛乌斯的手，让他触摸自己已经恢复光洁的腿部肌肤：“但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伤，一会就好了。你看，我已经好了。”
这个角度，格洛乌斯看不到伊西斯的神情。他只能听到伊西斯的声音，低低的，又很平静：“所以从头到尾都不是乌/尔的错，是我太笨了，没有做好，才会受伤。”
不得不说，伊西斯真是格洛乌斯最好的学生。才认识格洛乌斯几个月，他就已经如此娴熟地学会了伪装。大雨中的疲倦和沉默好像从未出现，伊西斯看起来简直像是只是在雨里不小心摔了一跤。那点伤伊西斯根本未曾注意，所以格洛乌斯也理所当然地不用为此担忧。
格洛乌斯皱了皱眉，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他揽住伊西斯的腰，让伊西斯抬起头看他：“一定会受伤吗？”
伊西斯点了点头：“一定会受伤。”
“而且，乌/尔说得并没有错，我们没有时间了。”伊西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更加重了他眼下的青黑，“微尘祭司应当不是问题，他们不会再有胆子来招惹我。但是中阶的浸暗祭司我就很难对付得了了，我必须尽可能地做好准备……”
伊西斯静了一下，他的指尖紧紧扣着床单，几乎要把那单薄的布匹刺破。顿了顿，他才继续道：“虽然这次失败了，但是我还是能帮得上忙的。阵法、魔药和护甲这方面我会想办法，还有法则这方面，我再努努力。逃离的时机很重要，过程中一旦引起了其他人注意，我会尽量拖延住敌人，所以……”
“伊西斯！”格洛乌斯打断了伊西斯。
明明伊西斯没有说错什么，明明他的语气也很平静，可格洛乌斯却没来由地感觉一阵不适。他的心因为伊西斯的话紧缩着，像是格洛乌斯的直觉越过了他的理性在向格洛乌斯报警，可格洛乌斯实在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伊西斯在为他们的前途担忧？可格洛乌斯敢打包票，伊西斯绝非畏战之人。
除了这个，伊西斯还能为什么感到不安？
他难道做的还不好吗？
他救了那些保守苦难的巫族，他给他们提供了安全的庇护所，他为他们做了有各种各样作用的护具，他还为他们设计战斗防御的阵法。衣物、食粮、甚至还有做好的魔药，他还有什么没为他们做的吗？他不是已经面面俱到地做到了极致吗？
格洛乌斯就更不用说了。他身上这一套防御力极强又极合身的轻甲是伊西斯一针针一锤锤打造出来的，每一针都用伊西斯的鲜血浸过，不用驱动也有着极特殊的效用。格洛乌斯还记得伊西斯把这套衣甲做出时五指的斑斑血痕，那伤口足足用了一周才堪堪愈合，他也记得伊西斯那段时间神思消耗到了怎样一种崩溃的边缘，好几次都头痛得近乎失明。
还有所谓的修行、训练。在格洛乌斯看来，伊西斯已经很强、很强了，他已经做到了这个年纪的最好。除了大陆北部塔尔诺家那个百年难遇的天才，没有人能在伊西斯这个年纪达到他现在的地步。和浸暗祭司有差距是肯定的，但那样的差距还不足让一向冷静的伊西斯如此紧迫。
在雪原时，伊西斯还能安然地渡过一切，可白夜节之后，伊西斯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紧绷惶恐。格洛乌斯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任何理由阻碍伊西斯去变强，但格洛乌斯觉得这样不行，他见过了伊西斯真正快乐起来的样子，就更看不惯伊西斯现在这样湿漉漉却故作无事的模样。
格洛乌斯搂着明显又瘦了许多的伊西斯，深吸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决定不再跟着伊西斯的步调走，而是继续完成自己原先的计划。
格洛乌斯从枕下取出一张浅金的纸签，放在了伊西斯面前：“看看这个。”
伊西斯轻轻念出了纸签上的字：“西格玛……拍卖会？”
“对，”格洛乌斯低下头，亲了亲伊西斯的额，“为了奖励你这段时间这么努力，我送你个好东西，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小世界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