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短篇合集》苏牧庭

1、长梦-前田藤四郎

　　过去了一个星期，出阵部队该轮换了。前田藤四郎公布了本周的部队编排，然后把新的安排表贴到公告栏上。

　　刀剑们对此没有异议，但久久不散去。几名性子急的刀剑拦住前田藤四郎，满面愁容。对于他们担忧的事，前田藤四郎也无可奈何，只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摇头。

　　“我们都三个多月没见主人了，她到底怎么样了？”

　　“主人还……活着，精神也很好，只是她的状态……恐怕无法接受眼下的现实。不过请放心，所有安排我都想办法跟她传达了，也得到了她的应允。”前田藤四郎尽力安抚同伴们。

　　“是不是太勉强她了，毕竟……”鹤丸国永话未说完，对上前田藤四郎一双严厉的眼睛。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位温和乖巧的短刀这种掩饰不住生气的模样，不自觉住了口。

　　次郎太刀见气氛不对，一把勾过鹤丸国永，大嗓门一喊：“好了好了，我们都干活儿去吧！”一边又勾过一个。其他刀剑见状，想来事情毫无进展，也悻悻散去。

　　前田藤四郎回身走向审神者的房间。他掠过主屋，经过主卧，绕至偏房。门开了一道缝，望不见屋中景象。

　　“前田吗？”

　　屋里的人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招呼一声，语气带了些不自禁的喜悦。前田藤四郎振作了精神，拉开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他心下一紧，问：“您没有生火吗？”

　　就着阳光，他看到对方露出一丝寂寞的微笑：“妾身是被弃之人，如何有火？”

　　“我可以帮您拿来。”

　　那人轻轻笑了：“一介侍童，还能奈何得了那些宦人宫女吗？不必费心了，免得连累你招来一顿打。”

　　前田藤四郎心中又一紧：“主人……”

　　审神者招招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来，到这儿陪我说说话吧。”

　　前田藤四郎走过去，一如既往靠进她的怀里，也一如既往，她说，他听。他是一个慰藉，一个令人安心之物。

　　审神者抚摸着他的头，像母亲给孩子讲故事一样，声音温柔带点宠溺。前田藤四郎闻到她身上清冷的香气，混了空气中一丝丝霉味和潮气，不禁抬起一只手抱了过去。审神者低头看一眼，把他抱紧了些。

　　她大概以为他的举动是因为小孩子遭不住屋里的冷。

　　前田藤四郎不打算纠正她的认知。他喜欢依偎在她身边，听她说些自以为是小孩子听不懂的事。她的孤冷、哀怨、寂寞，她的快乐、愉悦和陶醉，他都喜欢。如果知道他的心性不是孩童，甚至比青年形态的太刀还要明世事，她就会与他划清界限。

　　尽管她已经忘记除了他以外的所有刀剑。

　　“以前这里风气极坏。”

　　将睡未睡之际，前田藤四郎听见审神者说。

　　“以前……吗？”他满头雾水。

　　“没错。我曾是侍女，跟你差不多的年纪来到宫中。因为年纪小，又没有靠山，受尽了欺负。宫女抢我的食物和主子们一时兴起给的赏赐，宦人调戏宫女不成，就来欺侮我们小女和小童。”

　　前田藤四郎捏紧了她的衣裳：“那是……如何欺侮？”

　　审神者捏捏他的小鼻子，说：“你不懂，因为现在已经没有这种事了，看你白白净净，每天对人笑脸相迎的样子，就知道了。”

　　“这是因为——！”前田藤四郎咬咬牙，接着说，“因为主君打理得好。”

　　审神者深表赞同：“是啊，君上深明大义，欺软怕硬欺上瞒下之事越来越少了。可惜……”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细细看这张年幼却清秀的脸庞，神情略带可惜，“起用侍童的风气还是没变。”

　　他当然知道她语气中的惋惜是什么，急忙争辩：“我没有，什么也——”

　　闻言，审神者乐不可支：“我自然知道，用作他途的侍童不可能如你这般目光清澈。”

　　“您过去经常遇到这些事吗？”

　　“我比侍童们好过多了，因为他们永远没有见光的时刻。我好歹……贬来这偏宫之前，享受过当主人的日子。”

　　“主人，”前田藤四郎握住她的手，“您现在也是我们的主人。”

　　审神者盯了他一会儿，叹口气道：“与其这样，倒不如听你抱怨君上才好。”

　　“为什么？”

　　“若是毫无上进之心，一直在此服侍我，对你没有好处。”

　　“我不需要。”

　　“你当然需要，跟着我只会受苦。”

　　“不会的。”

　　“哦？难道君上已经许了你赏赐吗？”审神者想通了，“也是，君上定然想到了这一层，路早就给你铺好了。”

　　“主人……！”前田藤四郎有些急了。

　　“这样我也放心了。”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审神者知道他想辩解什么，也知道什么样的话能够安抚他，“既然君上以此为条件命你服侍我，我就更不想放你走啦，你那么讨人喜欢。”

　　“您喜欢我吗？”

　　“当然，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你机灵，办事利索，又守口如瓶，这可是些相当可靠的品质。”

　　前田藤四郎心下沉了沉，跟她贴得愈发紧了。然而这次，审神者稍稍推开了些距离。

　　“那些书，我看腻了。”她指着墙角一堆书，说，“你帮我拿些新书来吧。”

　　“明白了。”

　　前田藤四郎捧了书去到书房，那里本该是审神者工作的地方，如今只用于存放书籍和归档文件。他挑了各种内容的书，路上碰见药研藤四郎。后者叫住他，说：“我们锻出了一期哥，你一会儿过来吧。”

　　“好的，我先给主人送书。”

　　药研藤四郎微蹙眉尖，说：“你不能老由着她这样，不利于恢复。”

　　前田藤四郎沉默一会儿：“可是也不能刺激她，没人知道后果。”

　　他说的不无道理。上任审神者去世后，审神者的能力和职责全部自动转给了现任，如果再失去现任审神者，没有人知道本丸下场如何。

　　前田藤四郎小跑去送书，心里也期待早些见到兄长。为了让偏房符合审神者印象中无人造访、受人冷落的样子，他早早告诫其他刀剑避免来此闲晃。四下静悄悄，见不着半个人影。他靠近审神者的房间，忽然捕捉到似有若无的声响，越靠近，声音越清晰可闻。

　　他呆住了，腹下某处猛地闪过如同电流般的触感。

　　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审神者和上一任审神者共度夜晚的时候房间里常常传出这样的声音，只不过更高昂，更热烈，更旁若无人；而此刻，这个声音隐忍、羞耻和焦渴难耐。

　　难道，有谁跟审神者在一起吗？

　　前田藤四郎想凑过去看，可是双脚像被粘在地上，身体跟不是自己的一样。他迈不动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没了声息。前田藤四郎脖子上挂了一圈汗，终于能够挪动身体。

　　没有人，只有审神者自己。原先简单束起的长发完全散开，遮盖住了因衣衫散开而外露的肩和部分前胸。面对前田藤四郎，她丝毫不介意，抬手一指，示意他把书放下。

　　之后在一期一振身边，与众兄弟共享重逢的喜悦时，前田藤四郎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审神者穿戴不齐、气息未稳、慵懒颓靡的一指。

　　这一指，把他体内的某处轻易划开，填上了不可言明的东西。

　　又到了换部队成员的时候，前田藤四郎编好安排表，拿去给审神者。自从撞上那回事，在她身边他总觉得不自在，便自发地缩减了与她亲近的时间，不知她是否在无人陪伴之时也自己……

　　想什么呢！这可是对主人的大不敬！

　　前田藤四郎清清嗓子，进屋把安排表给审神者看。

　　“又要轮换了？”

　　“是的，这次我安排一期一振随一队出阵。”

　　冷不丁听到陌生的名字，审神者疑惑地念了一遍：“一期一振？”

　　“呃……他是新招进来的，可以积攒经验。”

　　审神者把目光从安排表上移开，趴在桌上问：“君上同意的话，我也没有异议。”

　　前田藤四郎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我明白了。”

　　“你说，君上为何要把这些给我过目？”

　　该来的还是来了。第一次拿本丸的事务向她请示意见时，她就问了这个问题，那时前田藤四郎配合着说：“君上特意询问您的意见。”此后她都十分乐意为那个早就不存在的“主君”解忧。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现任审神者不曾习武，也未钻研过兵书，更没负责过人事，不可能有哪位主君会询问这样一位行外之人的意见。

　　很长一段时间，前田藤四郎只埋头不说话。审神者起身，步履轻盈地走近他，在他面前蹲下。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一只手托起他的下颚，映入眼帘的是审神者水盈盈的双眸。

　　“你这大费周章的劲儿，倒不像个小孩。”

　　前田藤四郎一惊，一度以为她从臆症中恢复过来了。但紧接着，她说：“君上已将我彻底抛弃，你也别再给我希望了。有你陪着，我活得下去。”

　　前田藤四郎心中五味杂陈，既高兴自己在她心里占据重要地位，又不能让她懈怠审神者的职责，可他想不出两全其美的理由，只能无助地吐露心声：“可是主人，这些是必要的，真的是必要的，只有您同意了才行，我必须取得您的同意。”

　　她多少看出来他对她有所隐瞒，也相信他不会做不利于她的事，便答应一切照常。小短刀喜不自胜，握住她托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贴到脸上，当他偏过头想要亲吻它时，审神者快速抽回了手。

　　“主人？”

　　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前田藤四郎困惑地抬头，而审神者脸上的表情，却是惊异无比。

　　“……从哪里学来的？”

　　“请问……您指什么？”

　　“刚才的行为！那种……服侍的行为！”惊讶过后，她充满悲痛和懊悔：“是君上吗！他到底，到底还是让你……！”

　　前田藤四郎如梦方醒，连忙过去抱住她，说：“不是的，没有，没有人教我，君上从来没有安排过我做那种事。我只是、只是太感激您了，想要表达谢意而已，真的！”

　　审神者更惊疑了。她握住他的双肩，犹豫不定，想碰又不敢碰似地。她再度蹲下，注视他的眼睛，轻轻抚摸他的脸的轮廓，他的鼻尖，再到嘴唇。

　　“你在这里太危险了，天生的清秀眉目，天生的迷惑人心，又是这样细腻温和的性子，太容易被盯上了。”她将他拥入怀中，像一位母亲紧拥即将面临危险的孩子。“希望你不要陷入被动的身不由己的命运。”

　　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体贴，她的温情，前田藤四郎感到自己更加沉入泥潭，越陷越深。

　　“我会注意保护自己的。”

　　此时此刻，她应该只听得进这句话了。

　　自然而然地，前田藤四郎恢复了与审神者的亲近。无数次回想起她说的“天生的迷惑人心”，他不知为何，反而认为自己才是被迷惑的那个。她看书，他主动替她翻书页，指尖故作无意地触碰了她的；她喝茶，他替她加水，有意站得离她极近，只要伸出胳膊就能圈住他，尽管想象中的事从来没有发生；她闭目休息，他替她拈被子，俯下身去，感受她均匀的呼吸。

　　他沉浸在隐藏小心思的喜悦中，未曾想过会被发现，所以当三日月宗近出现在面前，他以为对方要谈的不过是出阵之事。

　　“再这样下去，你会暗堕的。”

　　暗堕……？只是这样也会吗？

　　看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三日月宗近摇摇头，叹气道：“若主人神智清明，也不会希望如此。”

　　那么，他应该怎么做？

　　三日月宗近走远，他没有得到答案。

　　偏房正对的庭院一隅杂草丛生，这几天开了小花。一日阳光正好，前田藤四郎拉开半张门，给审神者看草丛中星星点点的小花。审神者没有动，跪坐原处远远望向门外，不禁露出微笑。空气轻盈如絮，微风拂面，送来淡淡的清香，前田藤四郎打算回去她身边。

　　忽地，审神者隐去了笑意，视线出现了明显的偏移。

　　“咦，请问你是……？”她出声询问。

　　轻盈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尖细的冰锥，前田藤四郎毫无意识自己一双小手捏成了拳。当他转身看到一抹蓝色的身影，双拳在震惊和忧惧中一点点松开。

　　他握住过什么？什么也没有，他握住了虚空。

　　一期哥。

　　自以为失去宠爱、在无数个孤独之夜自我满足、渴求温存的女性，如果见到一位俊朗温润的青年，不是他这样的小孩子，而是身强体壮又忠心耿耿的青年，她会怎么想？

　　内心一阵一阵揪紧，差点忘记打招呼。

　　“一期哥，你怎么来了？”

　　也许他的语气有些怪异，一期一振稍显困惑，不过没有多想。

　　“药研托我来寻你，他们锻出了……”

　　“好的，我马上过去。”前田藤四郎打断他，他不想让审神者听到这些。

　　再怎么想忽略弟弟的反常和失礼，一期一振也察觉了不对劲，正要问询，发觉屋中一道视线，不由看过去，与审神者四目相对。

　　“啊，莫非您就是我们的主人？”一期一振笑容满面道，“见到您是在下的荣幸，非常感谢您平日里对弟弟们的照顾，希望他们没有给您添太多麻烦。”

　　与他的恭敬从容相反，审神者看起来迷茫且无措。她转了头问：“前田，他在说什么？”

　　前田藤四郎无言以对，脑子里一片空白，脚底手心直发冷。

　　为什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前田？你不要紧吧？”审神者起身去到他身边，一会儿探探额头，一会儿关切地捧了他的脸说话，看得一期一振产生了作为闲杂人等或许该主动回避的想法。

　　她奔向了自己，不是一期哥。

　　前田藤四郎惊觉自己正为此高兴，高兴的同时，袭来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慌。

　　他，已经全身全心都难以自拔了。

　　伸手搭上她的双肩，前田藤四郎把她按住，说：“主人，我没事。”

　　“那就好。”她打算起身，发现完全使不上劲。在她来得及反应前，前田藤四郎俯下身，在她的脸颊上短促地啄一口。

　　充满孩子气的亲吻，又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随他去去就回。”

　　前田藤四郎领一期一振来到书房，合上门，两刀剑相对而坐。坐正后，他向一期一振深深地行一礼。

　　“十分抱歉一期哥，方才我过于失态了。”

　　一期一振摇头道：“不要紧，你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我不想为对兄长失礼找借口。只是，这位审神者的情况，我认为有必要告知一期哥。”

　　“我知道了，你说吧。”

　　本丸创立之初，迎来了两位审神者，确切地说，是审神者与他的恋人。不知他们来自于哪个时代，审神者自称是主君之子，称其恋人是宫女，两人相爱，备受阻挠，决意私奔，一路不停歇，结果莫名其妙来到本丸。

　　在这里，他们摆脱世俗纷扰，无忧无虑相互陪伴。审神者拥有极高的用兵才能，对于他的排布，刀剑们往往欣然接受。而他的恋人，敏锐细致，与众刀剑相处融洽。审神者与非审神者共同在本丸生活的情况极其罕见，但因二人尽职尽责，以礼待人，因此深得人心。

　　可惜好景不长，审神者某次与出阵部队共赴战场时遇上了强大的检非违使，不幸重伤，卧床两天后逝世，他的恋人不堪打击，从此也一蹶不振，把自己锁在他的房间，整日闭门不出。

　　“狐之助说物色到了新主人就会消除她的记忆送回现世，可是没想到，审神者的印记从前任转移到了她身上，她成了我们的新主人。然而，她的状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持续恶化。她不见任何人，听不进任何话，还胡言乱语。

　　“一日轮到我送餐，远远看到她从前任审神者的房间出来，游魂似的往偏房行去。我跟上去，请她停下来吃饭，她不听，嘴里念着‘他把我打入偏宫了，我不该在这里’，从那时起我知道，她完全陷入臆想，无法肩负起管理本丸的责任。

　　“后来她开始绝食，不吃任何东西，总以为里面掺了毒。大概是命运吧，又是我，把餐盘放在她面前后，她猛然站起，长手一挥，整个大盘被掀翻在地。她恐惧到极点，在墙边缩成一团。我拾起一个尚且完好的碗，取了侥幸掉在桌面的筷子，当面吃一口给她看。后来，她只吃我送的饭菜，再后来，我就成了‘主君送来服侍她的侍童’。”

　　听到这里，一期一振颇感有趣似地笑了，前田藤四郎微微嘟嘴：“一期哥！”

　　“不好意思，你继续吧。”仍是掩藏不住笑意。

　　“总、总而言之，我成了她的近侍，负责照看她管理本丸。为避免再度失去审神者，我决定暂时隐瞒真相，尽量顺应她的臆想，等病情稳定一点再尝试告诉她。”

　　一期一振保持了微笑，他处于逆光处，阴影在面上形成天然的面具。

　　“那样的时机，会到来吗？”他问。

　　如溪流一般清润的嗓音，也如溪流一般冷澈清冽，将隐秘于心底里的私欲和奢念淋了个通透。

　　前田藤四郎无言地目视兄长，对方的无奈与担忧像一粒尘埃落入眼中，引起尖刺般的疼痛。他快速眨了眼，仍有异物感，便拿手去揉。

　　一只手覆到他的头顶，轻柔地抚了抚。伴随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一期一振缓步离开书房。

　　审神者没有问起一期一振。对于可能给予安慰的青年，她并不如想象中感兴趣。她的心中只有那一人，因承受不起失去的痛苦，她把自己埋葬进了漫无边际的梦境中。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偏院草木渐深，晨起多了鸟啼，夜寐伴着虫鸣，偏房四面逐渐起了生的气息。审神者还未起身，前田藤四郎在外恭候些许，敲敲门，说：“主人你听，有鸟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声音：“进来吧前田。”

　　门开了，前田藤四郎入了来，紧随其后的，是一期一振。

　　“主人，此番前来，有要事禀告。”一期一振恭敬道。

　　审神者看了前田藤四郎一眼，点头示意他继续。

　　“请您……节哀。”一期一振说，“主君他，仙逝了。”

　　主人你听，有鸟儿的声音。

　　还有，梦醒的声音。

　　那日一期一振缓步离去，却在书房门口停了片刻，说：“前田，我不认为主人和以前一样脆弱，她实实在在地失去了夫君，但现在，她有了你。你的陪伴，一定能助她再次度过最艰难的时期。”

　　审神者再次闭关不出，这回，前田藤四郎在房门外寸步不离。

　　“主人，不论多久，我都陪着您。”

　　两天后，屋里传出动静，审神者似乎来到门边，他们仅一门之隔。

　　“他早就去世了，对吗？”

　　看不到她的具体方位，前田藤四郎面向两门中缝，伏身行跪礼，回道：“是的，主人。”

　　良久，才听她应话：“这样啊，我真是……做了好长一个梦。太长太长了。”

　　当日午后，她吩咐前田藤四郎帮她沐浴。水汽氤氲中，他小心翼翼，目不斜视。手指掠过细滑的肌肤，如丝的长发，趁审神者不注意，他捧起一绺儿，与唇相印。

　　梳妆完毕，前田藤四郎打心底里说：“主人，您这样真好看。”

　　好美好美，美得像梦一样。

　　审神者感激一笑，此时屋外聚集了本丸的大部分刀剑，他们翘首以盼主人的回归。审神者迎向他们。她的心头闪过与前田藤四郎相处时的种种景象，他的视线，他的触碰，他的亲吻，他在她午睡时泄露心事的低语。但所有这一切，都随逝去的主君，一同留在了梦里。

　　前田藤四郎伫立屋内，在一片阴影之中目送审神者走出偏房，走出梦境，走向众刀剑，走向真实的日常。

　　他也做了好长一个梦，太长太长。

　　回想起她的温度，她的悲喜，她的欲求，她偶尔盯住他深思的模样，前田藤四郎的心中窜起微小的火苗。

　　携起这些本该遗留在梦境的记忆，他追随审神者而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