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星》何以言引

6、金浩

　　从我很小时起，我就很清楚杀人是什么意思。或许是从周遭邻居的指指点点里，或许是从家外被洒满狗血的墙上。
　　“这房子不能租你们家了，你们明天就赶紧走吧。”我听见母亲和房东在客厅交谈，房东阿姨的脸上满是烦躁，母亲的神情异常疲倦。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母亲站在游乐场的大门外冲我挥了挥手。
　　我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意味着，没有人愿意要我了。
　　我笑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开心地冲她也用力挥了挥手：要幸福啊，妈妈。
　　那天的夜晚特别冷，我蹲在游乐场的大门口，等来了关门的叔叔。他替我打了电话，把我送进了警局。
　　我披着毯子，哆哆嗦嗦地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杯里的热水，装作懵懵懂懂的模样，对他们的问题一问三不知。
　　“你家住哪里啊？”“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啊？”“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低着头不肯说话，于是被送进了孤儿院。
　　跌跌撞撞地长大，入学。
　　“这个死小子，有娘生没娘养的家伙，打了就打了，谁会管。”
　　“这个小子真是恶心的要死，他的书包真是脏的碰都不想碰一下。”
　　“噫，怎么会有人穿着二手校服来上课啊。”
　　“他浑身上下都是病毒。”
　　“他坐的地方好脏的。”
　　“他天天成绩倒数第一”
　　“听说他天天在外头打架呢”
　　好不容易上了高一，孤儿院的人和我说：“我们找到你的父亲了。”
　　我冷眼看着他们把我送到了监狱，美名其曰的相聚。父亲在玻璃窗的那头哭的泣不成声。
　　所有人都觉得他改过自新，只有我知道，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烂到骨子了。吃喝嫖赌，借高利贷，没有他不做的。
　　我努力的想要爬出深渊，他们一脚把我踢了回去，用“亲情”的名义。
　　“原来他爸爸是杀人犯。”
　　“我才不要和杀人犯的儿子在一个教室读书。”
　　“真讨厌，他怎么还不滚啊。”
　　“真的是，他怎么还不去/死啊”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我想读书，所以他们怎么说也无所谓。我想要活着，所以这些疼痛我也可以忍受。
　　如果那个时候，我就清楚读书和考学不过是一个泡沫一般的美梦，我或许在被开除的那天就不会那么痛苦。
　　班主任把我喊进了教务处，不大的办公室挤满了人，有学生，有老师。他们看我的目光很冷。
　　“单同学说，你偷了他东西。”老师拿着那块崭新的手表，盯着我开口道，“这是从你书包里翻出来的，你怎么解释？”
　　我已经忘了自己当时的情绪，许是莫大的委屈，许是愤怒。只记得自己沙哑着开口：“老师，我没有。”
　　开除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我抱着我半旧的书包走出了我最后的希望。
　　为了糊口，我凭着一张脸进了剧组，跑起了龙套。一天近十个剧组来回碾戏，晚上三班倒的做着便利店的兼职。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世间这么多苦难都落在我的身上，如果是前因后果，那我前世必然是罪大恶极。
　　直到我找到了一颗星，她不似太阳般璀璨，但足以照亮我的生命。
　　我近乎是凭着本能一般的想要向她靠近。在追她的路上，我爱上了演戏。
　　这种千人千面的职业，让我能短暂地遗忘自己的身份，我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不是金浩。
　　有导演发现了我，终于，我获得了一点点喘息。
　　我以为我爬出了黑暗，但是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希望，是另一个深渊。
　　“原来金浩是杀人犯的儿子”
　　“他上学时候因为校园霸凌和偷窃被学校开除了！”
　　“太可怕了，这种人为什么还可以心安理得地呆在娱乐圈挣钱。”
　　“封杀劣迹艺人！”
　　“嘿，小子，听说你在混娱乐圈？来钱很快吧！你爸欠的钱，你是不是应该负担一下啊！小子！所谓父债子偿嘛！”
　　“还钱！”
　　喘不过气来的我疲倦地行于路上，与我的光渐行渐远。
　　可多么庆幸，我没有弄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