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他一个人沿 ...
-
他一个人沿着清溪走了很久。
一路上有山涧，有浅滩，他走得不急，就这么沿着一路青山碧水走下去，经常会路过满是大块卵石的荒地，这样便行进得更慢了。有时能遇到顺流而下的小舟，便付船家些小钱，得以代步一段。毕竟脚上曾受过伤，虽是治好了，走远路却还是有些辛苦。
不急不缓地水陆兼程，虽是慢了些，却未曾在中途停留过。他犹记当年和那人并肩同行，听他讲丹阳镇上特产的醇酒霜红：春天把酿好的新酒埋在枫树下，等到满树红叶的时候起出来，那酒液不知怎的也染上了淡淡的红。末了，那人说：再等些时日，今年的霜红酿好之前，我定能回来与你共饮。依稀记得彼时那人身后是漫天流霞，让他恍然想起那艳泽的落枫。
有时会有路人同他搭话，想结伴同行。他不能说话，就捡根树枝在沙地上划，解释说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一场恶疾烧坏了嗓子，只得返乡找些活计。人们便带着几分同情看他，为他指点驿站宿头。没有人会想到，他也曾有把温醇如春风的好嗓音，临风击节而歌，亦是清亮绵长。
一路行来，终于顺着溪流一转，看到滩头那棵老枫树，孤零零的伴着一间旧竹屋。竹屋久来无人居住，很是积了些尘土，他抚了一下屋中早已变得枯黄的草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接着取了了布巾，打来清水，稍做洒扫便住了下来。
翌日，他从附近镇子市集上买了笔墨纸砚，在镇西支起了个帮人写字画像的小摊子。镇子不大，却不贫困。镇里人家多靠开店铺贩卖营生，虽不识得风雅，倒也还是有人来请对联，或是题字画像。他手艺好，画得像，不多久就引来了生意，得钱终是不多，倒也够平日开销。
偶尔有识得字念过书的人路过，总会捻起他的字端详半天，连道：好字，好字。确是好字，曾经名动燮京，千金难求。如今能换得一盏薄酒，几碟小菜，足矣。
后来日子过得安稳了，他又从溪头那片小竹林里折了些竹枝，在他那小屋外编了圈竹篱，手工活虽然做得粗糙，倒给小屋添了几分生气，像是个有人居住的样子了。他看着满意，又向邻里要了些菜籽豆芽种下，等长成了就能补贴些家计。
时间长了跟左邻右舍处得熟捻，乡人淳朴，看他生得俊，性子也好，便不计较他是个哑巴，代家里的闺女向他提亲。他就笑着在宣纸上写写划划，说已和人缘定三生，在这里便是等那心上人来，虽是等得久了些，但誓言是不能改的。幸好乡人不比文人大夫有那些繁文缛节，对他的回拒也不计较，看他一有闲暇便守在溪边，倒是颇为他的痴情感动。
一天里很多时候，他会楞楞地向上游看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偶尔有轻舟竹筏顺流而下，竿夫船家会在这湾口歇歇脚。他便请过路的人们喝杯酒，解解乏。航程寂寞，这时候的过客们总是不会吝啬那些天南水北的故事。说起新帝广施仁政，福泽天下；说起朝廷与南蛮划关为界，永不相侵；说起谁家的青年俊才金榜题名，走马游街；说起流云阁的花魁如何妩媚妖娆，一舞倾城。。。。。
有时他也会附和着点点头，但无论消息是大是小，是好是坏，他都只是笑笑，又低头斟满一杯。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很晚，只是一夜秋风过，老枫树就变得鲜红似火。他索性拿积蓄下的银子找匠人磨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安置在树下，每日看着那些似凄离又似热情的落叶，用上游漂下来的故事下酒。
世上总是这样，在某个时代风云际会，一时精彩，然而却像这满树灼灼，只得刹那芳华。过后，那些风流人物死的死，散的散，动荡一阵，便留在街头巷尾的评书弹唱里，依旧是一个清静天下。
就这样一年复一年。他知道他等的人就在这溪水上游，然而他也知道，永远都不会有人来和他共饮这一杯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