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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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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画知道,自己正在遭受母亲的厌弃。
具体表现为母亲再也不给她梳头了,也不给她做饭,母亲总说没饭钱,于是会把厨房里的一些剩饭剩菜带回来给白景画。但就算是剩饭剩菜,一天也只有两顿。白景画11岁,正在长身体的年龄,每天穿着破烂的旧衣服,吃也吃不饱,全身瘦的皮包骨。
母亲脾气也差了,老是喜欢骂她,拿椅子,凳子,书本这些东西砸她。白景画也不敢反抗,因为她非常害怕一点。
那就是母亲不要她了。
四个月前,正是快要过年的时候。母亲突然一反常态,抱着她哭了一会儿,还从兜里掏出了351元钱给她。白景画也忍不住哭了,事实上,自从父亲去世以来,她和母亲就老是哭。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不在了,也没几个亲戚愿意帮衬,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很是不好。白景画抱住母亲,她那时候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告诉母亲,父亲不在了也不要紧,她们要好好活着,她一定会好好读书,以后照顾好母亲。
白景画和母亲当晚都哭红了双眼,白景画清楚地看到母亲的眼睛肿成了很大一圈。她们哭了很久,然后母亲把白景画抱到床上,为她掖好了被子。白景画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然后第二天一早,母亲不见了。
白景画一开始以为母亲只是出去买菜去了,但等了一天,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得她饥肠辘辘,她也没等到母亲。她翻了翻冰箱,冰箱里还有一把葱,两个番茄,一个萝卜。但桌子上还有一碗泡面,她少了点热水,把面泡着吃了。
然后她卷起腿,继续开始暗无天日的等待。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出了门。她首先去了母亲工作的地方,母亲在这里做厨娘,袖口上沾满油渍的服务人员不耐烦地说:“你说苏木槿,她前几天就辞职了。”
白景画见没找到,又去了菜市场,杂货店,隔壁邻居家四处询问。但每次的回复,都只剩一句冰冷冷的:“不知道。”
她拿一元钱买了两个馒头,在夜晚的街道口咽了下去。
在一个星期后,两个星期后,三个星期后,钱都花完后。她终于明白,母亲不要她了。
但不知道为何,苏木槿还是回来了。
这次回来后她的脾气更加不耐烦,嘴里开始骂骂咧咧。她的火气不敢冲着外面,只好一股脑儿发泄在自己女儿身上。
之后白景画又见证了她的一次离家出走,这次的时长是半年,半年来,她时不时的收到一两百块钱,学上不了,只能勉强不被饿死。
之后,苏木槿又回来了。这次回来,她变得光鲜照人,容貌又重新焕发了青春活力,从憔悴的寡妇变成了貌美的少妇。她带着白景画去了一家名牌服装店,给她全身上下都拾掇干净了,又叫她待会儿见了人要乖乖说话。
苏木槿带着白景画到了一家高档酒店。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白景画从没来过。她看到了一个温文儒雅的男人。
那是苏木槿的再婚对象。是个很有钱的人。
白景画跟着苏木槿搬到了沈昌云的豪宅,那里的佣人管她叫小姐。但白景画清楚地看见了佣人眼里的不屑与苏木槿对沈昌云的唯唯诺诺。她知道佣人在背后喊她“拖油瓶”,也知道自己在苏木槿眼里,也不过是个“拖油瓶”。
沈昌云和苏木槿的婚礼定在了7月中旬举行。苏木槿终于要成为沈家正式的太太了。
苏木槿百般叮嘱白景画,说沈昌云有一个和她年龄相近的女儿。要她千万要讨好那个女儿,绝不能惹沈小姐生气。毕竟就算沈昌云娶了苏木槿,白景画也没能上沈家的户口本,没能改姓沈。
白景画对着苏木槿早已无话可说了,自从苏木槿一而再再而三地抛下她离家出走后,她的心里就有什么东西死了。心肠一坚硬,就不会再轻易被什么所伤。
婚礼的前几天,沈家汇集了各路来的上流人士。这些富家太太们一边看着苏木槿挂着讨好的笑容忙上忙下,一边在背后说着“沈昌云真是没眼光,找了个什么样的女人……”之类的话。
为了怕冲撞到沈家那位大小姐,白景画和客人一起被安排到了客房。她旁边住的也是同龄的小孩。
白天里哪些孩子们在花园里嬉戏打闹,白景画也沉默着,不跟他们一起。
“你好,请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打网球啊?”那些人看到白景画落单,派了一个男孩来邀请她。
“谢谢,但我不会打网球。”白景画其实是会的,爸爸在家的时候教过她打网球。但她下意识地拒绝了。
“那你过来看着我们打吧。”男孩不由分说的拉着她走了。他怕白景画落单。
男孩拉着白景画,其他几个女孩也凑上来。“你是谁啊,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从没见过你?”
“我叫白景画。”
“白景画……从没听过诶?哦,我知道了,你是白家的吧。”其中一个女孩说。
“我叫柳天青。”那个女孩拉过白景画的手说,“我爸爸上次从你妈妈手里买了一幅画,你知不知道?”
白景画意识到柳天青误会了什么,刚想解释,却听到另外几个孩子嬉笑说:“我听我妈妈说,这次沈叔叔不仅娶了个攀高枝的女人,还带了个拖油瓶。那个拖油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住进来了,霸占了灵筝的位子。”
听到“拖油瓶”三个字,白景画身子一僵。
“好不要脸的拖油瓶,等见到了,我一定要告诉她,你算什么,灵筝才是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话说灵筝会不会难过啊,有一个人要来跟她抢父亲了……”
那几个人一脸义愤填膺地说,好像白景画是什么大坏蛋,反正现在,白景画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了。
白景画只觉得有两块石头重重地压在了她胸腔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直想哭。
这时候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走了过来,柳天青立马拉着白景画奔向了她,她雀跃地对少年说:“白哥哥,你今天和妹妹都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清俊少年眼睛里有疑惑:“只有我来了,我妹妹没有到啊?”
柳天青转头问白景画,“那你是谁?”
白景画抬起头,“我说了我叫白景画。”
清俊少年看到了白景画,对她笑了:“原来你就是苏阿姨的女儿,好巧,我们都姓白,我叫白子规。”
柳天青惊讶地叫了起来:“你就是那个苏木槿的女儿。”她立马甩开白景画的手。
“原来她就是那个拖油瓶啊。”那些孩子说。发现说坏话说到了正主面前,他们的脸色不禁有些涨红。
白子规皱了皱眉头:“说什么呢?”他训斥道:“天青,你们太没礼貌了,快跟人家道歉。”
几个人憋得面色通红,正想开口,却听见柳天青突然说:“可是白哥哥,她刚刚冒充你的妹妹。”
“我没有。”白景画全身发冷。
“那我刚刚问你时不时的时候,你怎么不承认?”柳天青大声反驳。
哪些孩子也反应过来了,纷纷指责白景画。
“是啊,她就是个撒谎精……”
“不要脸,跟她妈妈一样……”
“怪不得我妈妈要我不要靠近她们母女……”
白子规眉头紧皱,正想阻止他们,却突然听见白景画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没有骗人,我不是撒谎精,我也不是拖油瓶!”
白景画转头跑了出去,眼泪珠子一般往下掉。她跑出了沈家的草坪,她受不了了。她想逃回自己的家,回到那个有爸爸的地方。
她跑出了沈家大门,却在小树林里迷路了。沈家太有钱了,包下了半个山头,在里面建豪宅。白景画跑着跑着被石头绊倒了。她停下来,抱着崴到的脚,靠着一棵大树在哪里嚎啕大哭。自父亲死后,长久以来的委屈全都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呜呜……爸爸你在哪儿……”
“为什么不要画画了……”
“我好难受,好想回家……”
天空也下起雨来,一开始一小滴一小滴的往下漏,这还盖不住白景画的哭声。到后来上天也像在可怜白景画的不幸一般,陪她一起大哭了起来。
大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也掩盖了她的泪痕。那冷冰冰的雨直往她心里打。
白景画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任由雨滴冲刷。但突然,她没再感受到雨打在肌肤上的感觉。她抬头一望,愣住了。
一个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正举着一把伞,她把伞伸到白景画头上,为她提供了一小片保护的角落。她模样精致,眼睛清澈,好像画报里的小天使。
小天使疑惑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啊?”她声音也很轻柔,“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白景画想说话,但嗓子先前已经哭哑了,此刻根本说不出话来。
小天使摸摸败狗般的她的头,“你好像在哭,难过吗?”
白景画没回答,只是脸上的热泪还在淌着。
“那我陪你一起吧。爸爸说,悲伤的时候有人陪,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小天使果真也蹲下来,靠近白景画,与她一起撑着同一把伞。
许多年以后,白景画还是会经常想到这个画面。阴霾的落雨笼罩着小树林,大树下,两个小女孩明明素不相识,却依偎在一起取暖,一把伞,好像就是保护了一个小小的世界。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沈灵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