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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尽人事以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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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夜,簌簌的风穿林打叶。茅屋里传出孩童低微的啜泣,良久,是一声男子的叹息:“那就不治了吧。”
一位妇人跟着说:“就不治了吧。”
话音掷地,几个孩子抱做一团,哭得更响了。
“谁说不治的!谁说的!”倏然一道女声。池清勃然大怒,扑上去死死抓住男人的手腕,不可置信:“姓刘的!你敢说这话?!我姐姐十六岁嫁给你,五年来为你诞下两女一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说不治就不治,大丈夫难道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结发妻子的吗!”
“我也不想啊!”男人推开她,两步踱到门口,懊恼地攥拳砸掌,“她是我的发妻,我孩子的亲娘,难道我就希望她死吗!这不是实在没法子,没得治了吗?”
“我不信我姐姐就这么命薄!”池清又冲到大夫面前,截住他正收拾药箱的手,“李大夫!你等等!等等!”她急切道,“你是咱们村的名医,我相信你有办法,你一定还有办法的!”
“这……”李大夫面露难色。刘母这时道:“池清啊,你也就别再为难李大夫了,你说说你姐姐这段时日,问过多少诊,吃了多少药,不见起色就是不见起色!回天乏术!你又何必……强求呢!”
池清看了她一眼,不作声,只和李大夫道:“李大夫,咱们借一步说话。”
她扶着人出去,问老头子:“李大夫,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给我姐姐治病了吗?”
“……池清姑娘。”李大夫欲言又止,池清察言观色,试探道,“瞧您这表情,就是还有,是不是?”
“呃……”
池清心急如焚:“你快说呀!”
李大夫深思熟虑,终于还是摆摆手:“无稽之谈,不说也罢。”
他抬脚又要走,池清哪里肯让,忙又拦住他:“李大夫,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万一真能救我姐姐呢?”
见她一脸殷切,而自己还忙着要去下一家看诊,李大夫捋了捋胡子:“那好吧。”他说,“传言,天堑山上有一味雪凝花,神效非凡,可医百病。若能寻得,令姊的病或许还有的治。只是……”
“只是什么?”
“这天堑山四季长寒,天候极端,非常人所能忍受,此其一。其二,天堑山离咱们村相去甚远,你日夜兼程,来回少说也要十天,怕你还没回来,令姊就……何况,这雪凝花本就是我们杏林间的传闻,人云亦云,却从未有谁拿到过手,想是杜撰也未可知。种种数来,池清姑娘不如调理心绪,早早接受现实,为令姊做好准备吧。”
“……没关系。”池清攥了攥拳头,下定决心,“再苦再难,池清也要为姐姐奋力一试!”她说完,在身上摸了摸,取下发间的银簪,递给李大夫,“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还烦请先生多照拂我姐姐。”
李大夫看了眼簪子,没接,却叹了口气,“老朽知道,以小池姑娘的性子,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好吧。令姊这段时间看病吃药,刘家该给的也都给了,银钱再是不必。不过老朽把话放在前头,我已竭尽所能,剩下的,只看天意了。”
池清感激不尽。
十万火急,她转头去屋里收拾包袱,为免行途诸多麻烦,池清干脆办了身男装,牵了家里的驴,披星戴月,当晚便往天堑山的方向去。
池清夜以继日地赶路,自刘家拿的干粮不多,两天过去,食尽驴疲。途至一处城郊外,看见不远处有家歇脚的野茶馆,池清口干舌燥,进去要了一碗茶。
她喝了一口,待喉咙里的焦渴暂缓,便问铺里忙碌的老板道:“请问店家,天堑山离这儿还有多远?”
“天堑山?约莫还有二十里吧。”店家愣了愣,琢磨不对,又道,“敢问公子,你去天堑山干什么?那地方,可冷呢。”
池清踟躇一下,道,“我正是听说那儿四季长寒,诡谲得很,才想去看看。”
“这是什么理由?”店家觉得她这话离奇稀罕,“那天堑山,终年下着雪,十日里有五六日都不曾晴,荒得连草都不长,别说人,连飞禽走兽都不见有。公子若从外地来,大可拣咱们这儿好地方去?”
“我……”这倒让池清不知如何作答了。她正想着该怎么回,一个坐在茶棚角落的妇人却突然从凳子上窜起来,指着她嚷嚷:“妖怪!妖怪!”
池清错愕地望过去,妇人身边的老翁忙不迭捂了她的嘴,老妇人满目惊恐,却再发不出声。池清又看一眼店家,店家不好意思地赔笑道:“公子别放在心上,我这老娘疯了许多年,脑子不大好使,无论听见谁提天堑山,都要骂妖怪。您大人大量,不和她一般见识。”
池清半信半疑,店家又劝:“总而言之,公子,那地方真没什么好去的,穷山恶水而已,你呀还是改道吧。”
“……”
池清点点头。她喝完茶,付过钱,牵着驴子继续北行。
一路都没有看到人,越往前走,越是荒凉。两个时辰后,似乎来到一处村落。池清左右看了看,在路边发现块界碣,刻着“岁丰村”。
岁丰岁丰,虽名岁丰,可池清在阡陌间走了许久,黍田杂草丛生,不见耕种,偶有几只寒鸦在叫,又很快从枝头飞走了。
她本想问村里人买点干粮,奈何路上行人难觅,她只得试着连敲了几户人家的门,别说住户,竟连条看门的狗都没有。
无奈之下,池清只得握紧藏在袖里的短刀,决定待会儿上天堑山再碰碰运气。
而这天堑山,也确如那茶棚老板所说,天候多变。池清本是趁着天晴上山的,可行至半山腰,乌云忽然遮天蔽日,风雪不留情面地倾轧下来,连半分余地都不给。
池清不过冒雪行了片刻,手臂就已被冻僵了。她搓着胳膊,雪前分明还繁茂青翠的松树林在这一刻被雪云笼罩,变成黑压压的夜,叫她分不清方向。
哪怕盖着斗笠也无济于事,池清的脸被吹的几乎麻木。风雪太大,她没办法继续往前走,但她也不敢停下,如若停下,怕是明天同样会变成树林里直挺挺的一株。
凛冽的风灌进喉咙,吸入肺腑,像吞冰砟子似的疼。走着走着,池清感觉眼前出现了幻觉,许是她太冷了,明明天寒地冻,眼前竟然出现了火。
那是一颗很小很遥远的火苗。池清抿了抿被冻裂的唇,强撑意志,朝雪原里的那一点红色靠近。
她支着根树杈,举步维艰地往前挪,等她终于靠近那点红时,池清诧异地发现,风雪停了。
不,风雪其实还刮着,只是在外面——她进了一个山洞。
“你是谁?”
直到有个声音出声问她,池清被冻得麻木的脑仁和眼珠才重新开始转。她看过去,地上正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戒备地看着她,目光略有警惕。
“我迷路了。”池清说,“我看到这里有火。”
对方打量她:“你也是来找雪凝花的?”
“不是。”池清重申,“我只是迷路了。”
男子嗤笑一声,看破道:“还蒙我呢?迷路能迷到这山上来?你知道这山是什么地方?上这山的人,哪个不是为此而来的。”
他说完,挪了个地儿,示意池清过去。对方敞亮,池清也不好再扮痴作傻,便问:“你也是吗?”
“当然。”男子说,“那可是传闻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啊。”他上下扫了池清一眼,提议,“兄台,不如我们结伴吧?”
“我不会跟你结伴。”
“为什么?”
“我不信任你。”池清说。
“你占着我占的洞,烤着我生的火,竟敢说这样的话。”对面笑了声,“还挺大方,一点儿也不藏着掖着。那行。”他也不多纠缠,“等风雪一停,咱们各凭本事。”
池清不语,掏出半块儿炊饼,又分一半给他。
“干嘛?”
“不白烤你的火。”
对面愣了愣,接过道:“好!”
也不知道姐姐现在怎么样了。池清抱腿靠着洞窟的石壁,默默期盼着这场风雪能快点停。
她日夜兼程,又精神紧张这半天,竟不知不觉睡着了。等池清醒来,洞外已是天光大亮,自然的,与她一起避雪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池清迷离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不好!雪凝花!
怕被那人捷足先登,池清两脚踢雪压熄了火,赶紧重新踏上寻药的路程。
传说这雪凝花长得晶莹剔透,如冰霜所结。池清虽不确定它长在哪儿,但既然名花,又长在这样高寒的境地,那便约莫像是雪莲,或者梅花样的花枝。这地方花草少,想来很容易就能看见。
花枝多数喜光,池清打定主意,只往和树林相反的方向走。
不知走了多久,途径一片陡峭的山坡,向着阳,没那么冷。那山坡上有株花,花瓣洁白如雪,薄如蝉翼,竟能透光。
……雪凝花!这肯定便是传说中的雪凝花!
池清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去,想摘。
“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让你找到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池清诧异回头,竟是昨夜那人。她张了张口,还没待说话,对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来,与她扭打在一起。
池清猝不及防,来不及拔刀,仅顾得上偏头躲过他挥来的手,男子没抓伤她的脸,倒扯住她的头发,连带将她束头的发冠也掀落在地。乌黑的长发倾泻下来。男人见状怔了怔,不耻道:“你竟然是个女的!快把雪凝花交出来!”
“做梦!”
明明自己这一路已经足够谨慎,谁知还是防不胜防!亏得这人昨晚还肯演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池清趁其不备,抬腿踹过去,不料对方始终拿着她的腕骨,不肯撒手。池清这一脚力气亦是不小,然被他那么一带,自己也跟着不受控制地在雪地上滚了几滚,冻得她的身体几近僵直。
“还给我!”
“想得美!雪凝花是我的!”
“厚颜无耻!”
争吵间,两人忽然都不约而同地都注意到一个事实——花在他们二人凶狠缠斗间,被碾碎了。
池清死死盯着对方手里仅存的一截残破的花梗,急火攻心,气得发抖。却在这时,男子忽然僵住不动了。
以为男子在耍什么花招,池清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一阵风过,有霜蔓延到他的皮肤上。对方刹那间被冻住了,在这霜天雪地里,莫名成了一座冰塑。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踩在积雪上的、不疾不徐的足音。池清勉力抬头,看见一双未着鞋袜的脚。她怔了怔,视线缓缓上移,旋即在风雪中对上一双浅蓝的、仿若狸猫的眼睛。
她惊异。
“你……!”
可惜才刚吐出一个字,池清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