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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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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边
(一)流浪者
海浪冲刷的沙滩,铺开成一片荒漠。
沙滩上没有人,只有各种贝类动物的尸体。这些尸体也慢慢被分解成一粒粒沙子,填充着沙滩。这一片沙滩像被遗忘了,无论冬天还是夏天,这里几乎无人问津。没有人经营的海滩,等不到游人的关顾,等到了一个流浪者的发现。
这个流浪者随着日光的迁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他像是候鸟,渴望温暖的气候,却又与候鸟不同。候鸟也有暂留之地,但他却无时不在路上。只要太阳升起,他也醒来,每一分钟的流逝里他都走出很远。要追赶那无时不在转向他处的太阳,他寻找着方位,想让正午的太阳永远留在正上方。每一天他似乎都成功地留住了最旺盛的太阳之火,但那失败的预兆在若有若无的影子里藏匿。他前进着,焦虑而不安,直到太阳落山,他才在太阳留下的巨大影子里休憩。他不是夸父,那个追逐太阳的巨人,最后渴死在某个地方。夸父有最终的归宿,但他只是正在那无止境的轮回里,无所停驻。他可能更像那个太阳,在自我追逐,但他终归不是太阳,只是个仰慕太阳,追随不息的流浪者。
他日复一日地追逐着,只为了正午时刻消逝在阳光的包围中,没有影子的存在。那一刻,他好像升上天空,离开地面很远。却只是一刻。他很快又回到地面,这厚重阴暗的大地,如黑夜含住了他,牵扯着埋葬了他的□□。幸而这不是沼泽,不然任何挣扎都会陷于更深的沉没。他奔波不停,直到这片沙滩。
为什么留在了这片沙滩,流浪者也自问过。不是因为年老带来的疲倦,以至于他无力再前进。流浪者没有年老的概念,因为时间对于他而言只有一天,甚至只是正午的那一刻,其他时候只是空间的变化。他停留是因为他内心产生了某个渴望,渴望停留在某处,停留在自身的寂静里,不去追逐而去观望那太阳。或许这就是成熟或者衰老的开始吧。
当太阳从海面升起时,他看见太阳在海面上映照出的光辉,刺穿了大海一束束深蓝的琉璃花丛,让它变得通透。一颗火热的心在冰冷的海水里浮现跳跃,太阳离开海面不远,还看得见自己残留在海里的遗梦。那海面只是不稳定的平面,一望无际的舒展着,让人在表面欢愉沉浮。现在望之却有可怕的深渊,无人能够长久地沉浸于其中,流浪者的目光久久凝望不愿意离去。他不再等待正午的那一刻,那允诺着最大的光与热的太阳,像是遥远的梦,轻浮而躁动的梦。此刻,他的眼睛寻找另一颗明亮澄澈的瞳仁,在海水中越发炽热的太阳,无比真实而亲切。它从海水中慢慢游向海岸,越靠近,金黄色的沙滩上,流浪者的影子变得越来越短,当正午的太阳越过头顶,影子变长了,那颗逐渐冰凉的太阳仍留在水里沉默在一条银色大鱼的鱼腹。他的一只眼睛上结满了灰色蜘蛛网。
流浪者决定留在了这里。这片海浪冲刷的海滩,无时无刻不保留着阳光的金色,在黑夜里隐匿。
(二)海边艺术家
流浪者在海边停留,寓居于海浪侵蚀的岩洞中。
广漠无垠的海滩,面对着广漠无垠的海洋。流浪者面对着天空和大海,天空里有云漂浮,海里有花浪里一跃而起的银色大鱼。静静安坐着的流浪者玩弄起沙子,这在阳光里熠熠闪光的沙子,捧在手里从指间滑落的沙子,承担起人的重量的沙子,没有形状的在风里飘散聚集。
流浪者不再是流浪者,这个玩起小孩子玩的游戏的人在创造另一个全新的身份。从远古空洞的峡谷里发出的回响,从张开支吾的嘴里挤压出的名字,还有不停歇的海浪拍岸和万事万物呼吸的声音。这些都涌向,某个无言的倾听者。
孩子堆起了城堡,高楼建筑,世间事物,那个创世的神也曾经如此这般塑造了这沙雕般的世界。埃及的金字塔,人面狮身像,让人仰头观望,恢弘广大的古墓建筑在广漠之中沉默。但那封闭了的墓穴不再倾听,而只守护着过去隐入黑暗的历史。这片海浪等待着能够揭开它谜语般的歌谣的人,它不时走上岸来,进入人们的梦乡,带来遥远的消息,这些消息会告诉那个人如何带着过去走向未来。
停留在沙滩上的只有一个人,和他的影子。他描画的沙子里,出现了同自己相似的模样,他的目光在相像的人的轮廓里寻求一种亲密的渴望。但这形象很快被海水冲刷的模糊,最后冲刷的面目全非,他不再能从这个形象中得到陪伴的慰藉。沙子变得潮湿,影子变得模糊,他几乎不曾看见过自己,只感受过自己。刚才刹那间却以为自己看见了自己,幸而他很快就抖落了那个形象的依附。不知道自己的模样,也不必刻意寻求,若是寻求,也只能无奈地从别处,从世间模糊多变的样貌与他人的言语里搜集拼凑而来。
但他还是从这一团潮湿泥泞的沙子里,让那个模糊的人像变得清晰起来,站立在自己的影子上。流浪者久久凝望,仿佛凝望着海底的太阳。沉浸在海水里的太阳,沙滩上站立起来的人像,这些不能从大地的牢笼与支架中分离出来,不能靠得太近,也不能触碰,只能观望欣赏。这个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的人,因为这个被造物而成了创造者,艺术家。此时,他还是观赏者,这独自欣赏的寂寞吞噬了他曾渴望孤独的心。他渴望不曾渴望的停留,渴望不曾渴望的欣赏。这是何等可怕的衰老和软弱。以至于当他想到,没有人观赏,创造这是为了什么呢?他陷入了黑夜般的沉默。但他还是自出生就被赋予了使命的流浪者,被一股不会消失的力量,催促着去创造,在创造终止的落日中自我欣赏,自我感叹。
那沙子是松散的,阴湿的夜晚加上几阵风,终究让它没了模样,还有那致命的海水被浮肿而庞大的落日挤上了岸,淹没了整个海滩。只有那沙子才是真正的流浪者,很快消散的没了身形,海水卷携而去又席卷而来,但再也分不出这里哪些是原来聚集成形的沙子。
每一天,艺术家在平整的海滩上堆起一个人来。一天天,那渴望欣赏的心灵幻化成如此多被自我欣赏的模样,没有一个是相同的,但每一个都藏匿在沙石中渴望着挣脱与沟通。大海总是忘记时间留下的痕迹,沙滩总是平整如初,没有任何足迹,等候在像白纸一样没有展开的清晨里。破晓时分,太阳从愈加稀薄的夜色里现身,海里孕育的生命愈加成熟,愈加沉寂而安详。而黄昏时,另一个孤立的身影,总陪伴着艺术家在落日火红的光辉里。每一天的最后,同在大地上烧灼出深邃黑洞的影子一起到来的,是渐渐漫上脚背冰凉的海水。日复一日的创造他物的诞生和消亡,是他日复一日旅程的继续。
当金色的太阳在头顶照耀着,艺术家会看见沙子里闪烁的眼睛,那是会欣赏的眼睛,还有微微开启的嘴,那是会言说的嘴,还有静静等候的耳朵,那是会倾听的耳朵,他就把那清晰的模样越来越细致地雕刻出来。最后,那立在面前的人仿佛栩栩如生。但这沙子聚集而成的生命终究不能称其为生命,它缺少生命的活力,只在静止的观望中被人观望。它沉寂在自我的界限中,沉默在独立的个体,一个躯壳里。它是真正的黑洞,吸收所有的光,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艺术家渴望与生命真正的面对,但他被自己雕刻的形象吸引以至于常常梦见把自己封存进了冰冷的沙石中。他总在海浪呼啸的半夜,在躯体变得像梦中那样冰冷之前惊醒,破碎的梦在破碎的月光里漂浮。在这些寒冷孤寂的夜里,艺术家看到在月光下平静的海浪有所消退,沙滩露出了一角。他信步走去,在月光下变得银灰冰冷的沙滩上,他分辨着已经坍塌的沙子里的形象。白日里松软干燥的沙滩早已变得潮湿泥泞,失去了人像的泥沙面朝下俯身躺倒在沙滩上,等着太阳光照暖了大地,也照亮了它的面孔。
这天正午,他在熟悉的形象浮现出来之前就完成了这个作品。它在刺眼的光芒中似乎向他伸出了手,艺术家就突然流下了眼泪,就像孤苦无依的人那么容易落泪一般,但他握住的只是一握就流走的沙石。在自恋的泪光中他看清了这一真相:我,是唯一的永恒的在场者。他高声呼喊着,永恒。在他的目光中,他和他的作品在永恒的光辉中永存,未来的欣赏者会通过他把过去的记忆发掘。
这一次落日,大海像日出一样变的通透,地下的深渊是错综复杂的迷宫。海上翻滚着的金色麦粒饱胀着丰腴的白色,散发着成熟的气息,这一片麦浪似乎预示着丰收,但他看见自己在丰收后只剩荒芜,他祈求着皮格马利翁的愿望,这场自我梦境中不能实现的梦却以什么样的。
正午的太阳在头顶照射下最强烈的光,似乎有什么事情能在这个时刻发生。艺术家亲吻了他的雕像,那沙子里的人却没有像睡美人般醒来。被唤来的是另一个欣赏者,真正的欣赏者,未知的欣赏者,但她的模样已经在被冲刷过几万年的沙子上印刻着。
(三)远来的船
这群乘船而来的人,陆陆续续走上了海滩。他们朝丛林深处行去,却对艺术家和他伟大的沙雕视而不见,仿佛这只是两棵长相奇特的树木。船上的人都走了,热闹起来的沙滩又安静如初。许久,船上走下一个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女人,他们走向艺术家,致以热情而陌生的问候,另一个声音对于艺术家已经很久远了,这个独身居留于此地的住民,整日沉溺于自我的幻想之中。那个男人身穿朴素的麻布衣服,带着一顶久经风吹日晒的旧帽子。那两个女人,年长的是他的妻子,年幼的是他的女儿。这两个人都穿白色的长裙,只是妻子的头发由绳子挽成一个发髻,女儿则披散着一头鬈曲的黑发。
“真是奇怪,我们好像见过面。”那个男人自我介绍之后感叹道,他是船长。
“我们的船上也有你的雕像,是很久之前你雕刻的吧。”女孩子朝着沙雕仔细地观看之后说。
“我之前一直在这里啊。”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我去过很多地方。”
“那么说你也在别的地方雕刻过。”
“我只在这里雕刻过。”
“你到船上看看吧,你会认出来那是不是你的。”
那个叫诺娜的女孩拉着他跑到船上,另外两个人悠然自得地在沙滩上散着步,偶尔有几个从草丛里钻出来的人把从丛林里找来的东西堆放在他们面前。
“这是不是和你很像。”她指着放在架子上的那个木头人像。
“和我每天在沙子里雕刻的,一模一样。”艺术家凑过去仔细端详。
“而且他每天都会变得有一些许的不一样。”
“但是我在石头里雕刻的都是一样的形象。”
“你想想是不是很久之前你在哪里丢下的。”
“我想不起来自己还在哪里雕刻过,只记得之前在路上走着。”
“你为什么在路上走呢?”
“我追着太阳最明亮的时刻。”
“我们也追逐着太阳,某个正午时刻我们会离开大海。”
她开始讲起自己同父母在海上漂泊多年的经历,到过各种奇怪的岛屿,见过各种新奇的生物。
在一个最大的岛屿上,她在集市里捡到了这个最小的石头吊坠,她把那块石坠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了下来,“这也是你给自己雕刻的吧。”
“这像是我的,却不是我的。”他反驳道。
她接着就念出了下面这段歌谣:
“追逐太阳的人,
正午时刻重回大地,
过去与未来相连,
未来与过去相见。”
“我捡到这个石头之后,回到船上的时候,就看见海面上出现了这句话,然后那个木头雕像就浮出了水面,本来木头上面也刻着的,现在已经模糊了。”
她讲着,把那个木头雕像转了过来,上面的字迹只能辨认出一星半点。
“我也在沙滩上写下过这句话。”
“我在水上看见的就是你写下的。”
“那天,这句话就像你刚才唱的,从远处飘来。”
“你听到了我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听起来像奇怪的鸟叫声。”
“哪天要是我变成一只鸟,也会唱这首歌的。”
“我的母亲在叫我了。”她跑下船去,那些人都聚集在沙滩上,正在把一些东西搬上船。
(四)在海上
船已经离开岛屿很远了,流浪者留在了船上。
“这是在你的岛屿上找到的。”
诺娜把一块透明的石头拿给流浪者看,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石头。
“你怎么会从没见过这样的石头?”
“看着这个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石头里。”
“你确实一直被困在石头里,木头里,沙子里。”
“那个小石头像给我看一下。”
“那块石头你可不能碰,碰的话会变成石头。”
她用石头点着一盆花,那马上变成了一盆石花,碰着一只鱼,那就变成了石鱼。
“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力量。”
“还有那块木头,自从你上了船之后,再也没有变化了,那真的只是一块木头了。”
流浪者走到外面,抬着头看远处的太阳,却没有它的身影。
“在大海上,和在岸上可不大一样。太阳到处都有,不只有一个。”
“怎么会不只有一个?”
“在太阳的倒影里,就有很多很多个。那些透明的石头里也有。”
在船上的一角堆着许多石头,在太阳下,石头流出了像甘泉一样甜美的水,流浪者聚集起些许倒进自己嘴里。
“喝太多会醉的哦。”诺娜说完便走了。
流浪者做起了梦,梦见自己碰到那个石头雕像之后,没有变成石头,却变成了一颗星星向天空飞去。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你的岛屿都有名字,你肯定有名字的。”
“我的岛屿,叫什么?”
“无名岛。”她说着大笑起来。
他们的船很快又到了另一个岛屿上,流浪者走到岛屿上,才发觉自己曾经来过。
“这就是最大的岛屿。”诺娜说着,望向前面的集市,“我是在那里捡到石头的”。
很久之前,来过这里,还在这里生活过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流浪者依稀记起在流浪之前的生活,还有那个陌生的自己,有固定的地方,一个确定的名字。
在错综复杂的街道里行走,他走的迷了路,诺娜总是从不远处跑到他的面前,带他回到一条路上,走到尽头是一座破旧的房子。那附近的人都认识他,用一个陌生的名字称呼他,和他打招呼。
但他们又回到大海上,诺娜说还要去另外一个岛屿,他们认识那个岛屿上的人。
船行在水平如镜的大海上,这片大海安静平稳的像是大地一样。
“木头雕像的眼睛凹陷了一块。”诺娜拿着蜡烛在他的床头叫醒他。
她把那块石头放进木头雕像一只凹陷的眼睛里,木头燃烧起来,向天空飞去,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流浪者的那只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所有的记忆都被唤醒了。
船也燃烧了起来,他们跳到一只小船上,这场大火,多少年前就燃烧着,现在终于要熄灭了。金色的火光中,船缓缓地飞升向天空,这是一只满载着记忆的岛屿,失去的人与物远离大地,留下的人划着小船,重回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