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中短篇小说集》赵知诚

1、雪原

　　我是李添文，增添的添，文章的文。
　　一个月前，我离开了我的恋人。
　　但我们也永远的
　　在一起
　　不分开

　　01
　　早上起来总是梦不到晚上做了什么梦，但刷牙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
　　一片很大很大的平原，上面覆了很厚很厚的雪。天上还在飘飘扬扬地下着，雪上没有一丝痕迹和脚印。天上是那么阴暗而昏沉。但是好美，雪好柔软，好想躺在地上，永远不起来。
　　正当我往下倒的时候，我醒了。
　　莫名其妙地流下了串串眼泪。
　　那是悲痛和思念。

　　02
　　3月10日晴
　　北方连续下了几天的大雨，今天难得地露出了阳光。
　　好暖好暖。
　　有没有像阳光一样温暖的人呢？
　　今天是星期六，好开心，不用去学校了，我真的好讨厌那个地方。什么时候能解脱．．．．．．离开我讨厌的东西。

　　3月11日 晴
　　今天对门来了一个叔叔。我一直趴在门缝偷偷地看他们搬家的全过程。那个屋子好久不住人啦。
　　搬家好麻烦啊，希望我们家永远不要搬走。

　　叔叔很秀气，戴着一个很漂亮的眼镜。大概，三十来岁吧？是做什么的？老师或者医生？

　　他看到我了，还对我笑了笑。
　　心跳得好快。

　　3月12日 阴
　　今天我特意在早上五点就起来了，经过昨天的教训，我选择用猫眼偷偷观察他。
　　爸爸昨晚出去喝酒了，现在还没有回来，说起来，店里的赊账是不是还没还？但是家里的铁盒好像没有钱了。妈妈就知道在家睡觉和看电视。
　　现在是早上六点三十，他从家里出来了。
　　穿着很帅气的西服，啊，那个皮鞋亮亮的。他的头发为什么不会乱？好像是喷了定型的什么东西吧。
　　我也要去上学了，大家再见。

　　03
　　3月13日 晴
　　今天班里的同学又笑话我个子矮了，说我的脸很丑很丑。嘲笑我黝黑的肤色。
　　间操的时候我缺了勤，跑到厕所偷偷哭了好长时间。眼睛和整张脸都红透了，好麻烦，洗脸也洗不掉。该不会被老师说吧，要是又被同学笑话，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我偷偷自己写了一张假条以感冒为由跑回了家，写字好还是有好处的，嘻嘻！
　　我意外地看到对门的叔叔，我去找他了。
　　“对不起，我有点事提前从学校回来了，能在您这里待一会吗？”我问。
　　“可以呀，您叫什么？”他为我开了门，很柔和的神情。好美。他对我用敬称啊！！第一次。
　　“我是李添文，增添的添，文章的文。”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从学校回来。
　　“很美的名字，是不是文科类学得比较好？”他上厨房为我泡了茶。
　　“嗯，我喜欢写文章。经常得奖，还得过50块。”我骄傲地笑了笑。其实那50块只是超市的代金卷而已啊！！
　　我们聊了很多，走的时候，他说我以后还可以来当他的小客人。
　　说起来，那个时候，我没问他为什么工作日没去上班。

　　3月14日 晴
　　今天我被老师一顿训斥，学生失踪的事情全校都知道了，我还被叫到教导处一顿训话。
　　完了完了完了爸爸妈妈知道了怎么办qwq
　　学校已经打完电话了。
　　晚上回到家，我看到从门缝里由几道蜿蜒的血迹往外钻。我开锁拧开了门。

　　妈妈自杀了。

　　自杀未遂。

　　我对这种现象习以为常，我去到对门找了叔叔，他刚刚下班，脱掉了西服，只穿着一个衬衫和西裤。
　　“我妈妈受伤了，麻烦您报一下警。”我说。语气这么镇静好像不太好。
　　他很惊讶，不安地凝视着我，掏出手机按了110。

　　在医院。他一直握着我的手安慰我。他的手很软很长，总是暖暖的有一层薄汗，就像我在阳光下晒出的汗水一样粘腻却不讨厌。
　　我好开心。
　　好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

　　04
　　3月20日 阴
　　这几天很忙，爸爸领着我到处借钱去治妈妈手腕的伤口。
　　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妈妈已经三次自杀未遂了——第一次，从三楼跳下；第二次，把农药喝下；第三次，把自己的脸埋在浴缸里试图窒息身亡。
　　每次都是我发现，把她救了起来，送到医院。
　　爷爷留下的家底都给妈妈治伤了。
　　自杀的理由是什么呢？
　　家里穷的揭不开锅。
　　我又小又丑，学习成绩下滑。
　　爸爸总是凶酒。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相继过世。
　　讨债的亲戚朋友络绎不绝。
　　妈妈想解脱，但是地狱的门却不向她敞开，人类肮脏而覆满罪孽的身躯却也不配被天使接受送往天堂。

　　3月21日 阴
　　今天晚上放学我没有去医院，我直接去了叔叔家。
　　他正在开着电脑拿着一摞A4纸统计数据，我丝毫没有因为打扰他工作感到愧疚。
　　他看到我来，怔了一下，然后立马放下手里的工作来陪我。
　　“您是我唯一能依赖的人了。”我喜欢说这种话，我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唯一”这样的字眼了，我总是信誓旦旦地做出一些其实我可能做不到的承诺。叔叔听到这种话会很开心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揽着我的肩，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摩挲着我的发梢。
　　好想哭。他的抚摩。
　　叔叔
　　叔叔
　　叔叔
　　我趴着他的肩崩溃大哭，任由眼泪和鼻涕弄湿他的衣襟。
　　为什么选择接受我而不是排斥
　　明明我已经习惯了那种生活。

　　05
　　3月22日 晴
　　叔叔送给我一本书。
　　内容讲的是一个孤独的少女苦苦挣扎最终挣脱罗网的故事。
　　身世和我很像。
　　他很想让我活下去。

　　3月23日 阴
　　妈妈现在在家养伤。我们经常好几天只说几句话。
　　“妈，今天想吃什么？”
　　“木耳炒鸡蛋。”
　　“妈，你喝不喝水？”
　　“你烧点吧。”
　　“妈，今天想吃什么？”
　　“炝汤面条。”
　　“妈，你喝不喝水？”
　　“不喝。”
　　“妈，我从盒子里拿点零花钱行吗？”
　　她默默不语。
　　“你爸多长时间没往里面仍钱了？”
　　“大概是从几天前？”
　　“我天天寻死觅活，他彻底把我们娘俩烦透了。”她嗓音尖细嘶哑。
　　......

　　3月30日 晴
　　今天叔叔约我去他家里吃饭。
　　叔叔给我做了牛排和披萨。
　　好好吃，第一次吃！！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4月15日 阴
　　爸爸彻夜不归。
　　也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做什么，大概就是喝酒、打仗。

　　4月17日 晴
　　今天去了叔叔家。
　　叔叔的祖母去世了。
　　叔叔整个人好像瞬间老了好几岁，甚至头发都白了两根。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叔叔的白发。
　　眼角的细纹暴露了他的年龄。
　　叔叔从小父母因病相继去世，是祖母抚养长大。如今相伴三十余年的至亲去世要是我的话一定会悲痛晕厥。
　　莫说是血肉相连的至亲，就算是叔叔离开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开始，我把叔叔当做父亲般的人物看待，现在却不再。
　　他在我的心里，存在着相当强烈的唯一性、不可替代性、重要性。
　　这种心情
　　好像叫做喜欢
　　我紧紧地抱着他，双手搂住他的脖颈。试图分担他的痛苦。
　　他搂着我的腰，流下了眼泪。他的眼泪掉在了我的锁骨里，痒痒的，腻腻的。

　　06
　　5月1日 晴
　　五一小长假，叔叔要带我去游乐场玩。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
　　在这之前，他领我去商场为我买了我心仪已久的卫衣卫裤棒球帽运动鞋，还给我买了几本我喜欢的书。
　　“这个就是洗面奶，你每天用手揉出泡沫后涂在脸上然后用水冲干净，效果特别好哦！对皮肤很有好处。”
　　“这个是护肤霜，你每天用完洗面奶也就是洗完脸之后就取一点均匀抹在脸上，有防晒和美白的作用。”
　　“这个是唇膏，涂在嘴上可以防起皮防干，你不要老咬你知道吗？”
　　“......”我频频点头，内心的感谢几乎要满溢而出。叔叔在公司听说是很高的职位，所以工资不少，但是为我花我还是很感谢，以后我也要挣钱给叔叔买，他想要什么我给他买什么！！
　　我把这个志向说给他之后，他只是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脑袋。
　　他的眼神暖融融的。他或许是神明化身人类下凡陪我的吧。

　　5月2日 晴
　　他跟我说，他的家乡冬天时会下很大很大的雪，在广袤的大地上形成厚厚的一层，特别特别美。
　　他喜欢夜晚单独躺在雪地里，任由天空飘下的雪花擦过他的脸颊，钻进他的衣领。
　　有时候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他的奶奶就会把他抱回家。

　　8月1日 晴
　　放寒假已经有几天了。叔叔每天下班都会领我去小区附近看冰雕。
　　他戴着手套，我也戴着他给我买的手套，我们手拉着手。
　　看着那些装着彩灯的冰制建筑，我们十指相扣。
　　爱情，是恋人之间立下的山盟海誓所作出实践的过程。
　　他始终未娶。
　　有一次，他在家里做饭，我到他身边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问他至今未娶的理由。
　　他说，在认识我之前他有一个未婚妻，是父母定的包办婚姻，自从认识了我，他坦率地接受了自己的心情。
　　“我等你。”他泪流满面。

　　07

　　六年后。
　　六年间，我们始终相伴，他还会帮助我讲题，但高考那三天我还是心情过度紧张导致考试失利。
　　我心如死灰。
　　他已经四十了。

　　08

　　两年前，妈妈最后一次试图自杀，她终于自杀成功。我心如刀绞，不知所措。我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丧失。
　　一年前，爸爸终于喝出了事，当街拽住一个和妈妈身形相似的女人喊着妈妈的小名。
　　女人匆忙跑过了街，大声呼救。
　　爸爸便在后面追，嗷嗷大哭喊着妈妈的小名求她别走。
　　一辆装载车亮着车灯疾驰而来。
　　在一片黑暗孤寂的夜空中，爸爸倒在血泊里，结束了他一生窝囊屈辱的生命。

　　09

　　高考后，我和高中同学坐在一起喝着鸡尾酒，吃着同学做的小菜。
　　这位同学家很有钱，所以同学仗着家底雄厚也没怎么好好学习。我们几个学渣在一起把酒言欢，做最后的分别。
　　同学家是高层，19楼。
　　饭后，他们几个嚷嚷着去唱K，一会就来，我说。然后按开了电梯。
　　给叔叔打了个电话——

　　“我爱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说话。
　　我独自坐在楼顶，数着天上的星星。眼泪不停地流。
　　我回想着自己的一生，感到了无尽的屈辱，我知道自己的生活以后不是没有再次转机的希望，但是，我还是如此选择。我没有勇气。
　　妈妈一次次自杀的脆弱身影至今记忆犹新。
　　爸爸一次次喝那么多酒回家，在睡梦中偷偷吻妈妈的额头。
　　一个肥胖壮硕的男人终于开始了回忆，忆起了妈妈曾经也是个花季少女。
　　他不知道怎么给妈妈生的希望。
　　他多少次尝试去抢钱去犯罪。
　　他多少次为给家里挣钱而打工导致受尽屈辱。
　　我们都处于社会的最末阶级。

　　10

　　我听到了叔叔在喊我的名字
　　添文——
　　添文——！！？？
　　他联系到了我的同学，也猜到了我的杀心。
　　他脚下一失足，竟从楼顶止跌了下去。
　　我看着六年前看到的那张秀气的脸都是惊慌和不知所措。
　　却有着面对生命终止的坦然和面向我的欣喜。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手。
　　我突然不想死了。
　　我后悔了。
　　眼泪直直地坠了下去，打在他的脸上。
　　他还没有领我去看看他故乡的雪。
　　说好了，以后一起去看那雪原。
　　他动了动嘴。
　　什么？？——你在说什么？？？
　　我一阵瘫软，紧紧地拥住了他。我们一起坠落下去。
　　我感到一阵眩晕和呕吐，那阵急剧使我感到不适。
　　我的双唇紧紧贴住他的白发。

　　我突然知道他刚才说出的话是什么了。

　　我也爱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