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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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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玉第一次喝酒,在此之前,也从没人教他玩过什么酒桌游戏,手脚笨拙地连酒杯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偏偏人都有这样那样的劣根性。
他越不会喝,越有人要闹他喝,陶玉这实心眼儿的老实人还来者不拒,也不知道赖一赖,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越喝越红,季程海傻眼要拦,又被人拦住。
“干嘛啊。”边上的人笑他,“你对象吗?心疼啊。”
季程海吓一跳:“滚滚滚!”
边上人随口开完玩笑,喜提挨骂叫滚两件套,也没恼。
一群人乐呵呵的,你比个手势,我喝一口,眼波流转共心意暗投,当中少不得有个别战神是真骁勇,但更多人喝到下半场,已经是两两成双,又或者开始低头玩手机。
陶玉的眼神已经开始有点恍惚了。
季程海提心吊胆地时不时看他一眼,活像带崽的老母鸡,终于忍不住凑近问他:“还行吗?要不然先回去。”
四目相对。
陶玉其实很想走了,他在这种地方并不开心,而且心底也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某个度了,喝再多,恐怕就要不清醒,他犹犹豫豫,但最终,却只是郑重其事地摇摇头,比个口型:“不用了。”
他没解释为什么,季程海就明白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整晚,陶玉不断亮起又熄屏的手机,脑海中无声回荡起个身影——哪怕当时接触,不过寥寥数语,一面的缘分,现在想起来都还很清晰。
好似他潜意识里,就拿他当作一个威胁生存空间的竞争对手一般。
不过不是因为明目张胆的威胁或压迫,而是因为两人太像——只是不知这是不是他的一种错觉,季程海没有对此声张。
他看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眼陶玉,最终道:“也行,那你想走了就跟我说。”
陶玉:“嗯。”
他“嗯”的很爽快。
季程海有点意外,虽然寝室里和班里内外,都一致公认陶玉是性格最好,脾气最温和,做什么事情都有条有理最是认认真真负责任的人,但季程海一直隐约有种预感,他其实很不好讲话,也让自己更有兴致去试探在陶玉心里,自己大概处于一个什么位置,他肯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退让到哪步。
而陶玉显然一直守着边界,从未让自己涉足线内……也正因此,陶玉现在表现出来的“好讲话”,在季程海看来很不寻常。
他神情复杂,一时间连游刃有余的酒桌小游戏都失了手感,一不留神给人留出攻击的缝隙,一击即中。
大伙连声起哄,没谁肯放过他。
季程海只得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余光却见陶玉在低头拨弄了两下手机之后,起身离开,应该是要去卫生间。季程海喝完酒,把杯子随意搭在空出一人位的沙发上,心里正想着事儿,无名指却突兀碰到了一个有点凉的硬物——季程海怔愣一瞬,低头去看,就见陶玉落下的手机就放在那里。
屏幕亮着,程向南的名字显示在屏幕正上方。
……
这回是那人直接打来了电话。
季程海神色微妙,想着陶玉离开的时机,心想他是故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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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程向南脑海当中存在超过一秒,在过去三个小时里,向陶玉发去超过二十条消息、以半小时为间隔频率的六条电话,以及快要脑补到年轻男大学生神秘失踪案却始终一无所获的程向南,再次收到了一记重锤。
消息回了。
回了个“.”
电话有人接了。
接的人不是陶玉。
程向南差点儿真要报警。
不过季程海没有给他留下这个机会,只在接通后再次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便正经道:“是我,大海,还记得吗?陶玉跟我们在一块儿呢,你有事吗?要不给你转达一下?”
程向南听电话那边的魔音贯耳,以及季程海拼命往高了扯才能有效输出的音量,心说谢谢不必。
他起身往外走,脸色不好,就要去接人。
他问季程海:“你们在哪儿?陶玉呢,他自己怎么不接电话?”
季程海乐了,觉得这老哥还挺有意思的,好像谁欠他似的,还得跟他报备。
季程海好整以暇,懒得回答,只说:“要不你等会自己问他呗。”
说完,他扭头往洗手间的方向看去,恰好见到陶玉的身影,季程海挑眉,跟电话那头说了句“有点吵哈,挂了”,就放下手机,等陶玉重新落座,才扭头看着他,意味深长道:“刚有人打电话来,我怕有什么急事,就先帮你接了。陶玉,你看眼要不要打个回拨电话。”
陶玉闻声,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轻声道谢,拿起手机一看,确认了是程向南。
季程海突然问:“是之前咱们见到那人吧?”
陶玉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嗯。”
“我没跟他说我们在哪。”
陶玉倏地抬头。
季程海看着,却好像很新奇,他一点儿不着急地看着陶玉:“你是生气了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像是“你也会生气?”
陶玉当然会。
但这仅限于别人做了真的惹他不高兴的事,但今天这件事,严格意义上还是陶玉自己做的不地道,季程海没什么对不起他的,陶玉不至于生他的气,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过了好一会儿,仿佛是经过仔细思考之后,才回答:“没有生,气。”
季程海“啊”了一声,点点头。
正当陶玉以为这个话题就要过去,已经自食其力,把酒吧的定位给程向南发去——他觉得自己真是缺了大德,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干让这样平白无故让人着急的事,看准了程向南被自己拿住,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在哪不知,不可能不上心。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心眼坏,就是想看程向南为自己着急。
然而季程海没有给他自我检讨的时间。
他想到什么,又问陶玉:“你为什么不生气?”
陶玉:“……”
陶玉扭头,去看季程海的脸,想看看是不是名字里带“程”的人都有毛病,从来只听有人是讨好型人格,生怕别人对他印象不好,这还是头一次见上赶着要人家生自己气的。
他简直闹不明白这人图什么。
陶玉不解道:“你是,做……什么了,吗?”
季程海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杯子,不答反问:“是没什么好生气,还是不想跟我生气?”
陶玉这才意识到异样,不会生气,和不想生气,这是两码事情,他虽然不知道季程海为什么会对这个区别表达出异样的关注度,但陶玉是个善良的人,他停顿一下,然后才道:“是我不,想生气。”
季程海没吭声。
陶玉以为到这为止,就要起身告辞,去门口等人。
季程海停顿良久,喉结倏地一滚,突然问:“那你故意不回消息,故意让我替你接到电话……是在生你朋友的气吗?”
—
生气吗?
程向南觉得自己没有。
三环高架下,一辆外观不出众,颜色也不跳脱的雷克萨斯缓缓行驶在拥堵的交汇路上,前面的小型车祸占据了两条车道,程向南没急着插行赶路,反而是不紧不慢地踩着油门,有点茫然,也有点犹豫。
他在想他是不是不该去接人。
这个点,又是跟同学,在酒吧里玩通宵也是这个年纪的学生们会干出来的事儿。陶玉以前不是会这么玩的性子,但不代表他不会向现阶段爱玩的朋友妥协,为了融入群体做一些无伤大雅的玩闹。
更何况理论上,自己只是他校外认识的“朋友”,一个年长他很多的朋友,又不是他的父兄或者谁,因为不回消息就着急生气,现在还赶着来接人。
……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倘若上次见面他答应了陶玉——程向南坐在驾驶座上,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根快被陶玉捏烂的叉子,这半月来,他每每想起,就心口发烫的酸涩痛感便一下涌入心头——他忍不住去想,假如他当时答应了陶玉不成熟的追求,那么现在他的确有充足的理由、合适的立场,来生气,要接人,可以诉说工作的辛苦和分别的思念。
可他不可能答应陶玉,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伪命题。
拥堵了将近十分钟的路口终于在交警的指挥下艰难泄出一个出口,程向南面无表情,轻踩油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想不可能的事了,今天是最后一次多此一举。
以后不要再在陶玉面前,表现出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了。
他正在心里下定决心,将车开进定位的目的地,负责泊车的门童尚且来不及挂满笑容小跑着上前问好,驾驶位的门却被人从外面用力打开。
这一幕在程向南的记忆里清晰地刻印了很多年。
前一秒,他还在沉浸在愧疚、惶然,自厌的情绪沼泽里不可自拔,对于陶玉,他既本能想念,又心中抗拒,可仿佛与生俱来的、对被需要的渴求,又让他如同大海中听到海妖呼唤的水手一般,不顾一切的,目标明确的,如同倦鸟归巢般绝望又压抑,却仍旧来到了这片喧嚣的安心地。
可下一秒,封禁住他大门的钥匙就这么不由分说被打开了。
陶玉用力且义无反顾,他精确地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停尸厂里找到了程向南才开始僵化的身体,想也不想,看也不看,就这么莽莽撞撞,一头砸进程向南毫无准备的私人领域里。
“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才来。”
陶玉没法掩饰的结巴里还带着点哭腔。
程向南霎时重新变得茫然,他大脑蓦地一空,方才的千种规劝万般心狠统统成了一种毫无作用的预设,他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满脑子只剩陶玉的右耳不好,听不到,只有一只耳朵来听声音,在这种地方待了这么久,会不会太吵。
……是他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