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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十九、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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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板伸直,”藤条敲下,肌肉瞬间紧了紧,“别瞎哆嗦。食指、中指、无名指夹住箭尾和弓弦,要拉得贴到脸颊上。你们早上明明吃过饭了,这点力气都没有吗?”
草人噼里啪啦挨了一顿箭雨,很好,没有脱靶,有两支还凑巧命中脑门,至少比昨天长进。不知谁偷偷地吐了口气,吉耶尔目光一扫,那口气又噎了回去。
无论这些男人有多少够格称为“战士”,他们对这个苛刻的教官大多言听计从,很少抱怨。倒不是因为佩服或害怕,而是第一天晚上,吉耶尔就和士师说,让所有参加战斗的人吃饱。只要打跑了沙匪多得是商队过路,眼下除了鸡仔、羊羔和留待做种的粮食,其他全拿出来,不要吝惜。气氛立时欢欣鼓舞,不亚于这荒漠里一年到头等来那几刻钟的雨水。青金石地像一轮锈死的车轱辘,忽然润上了油,也不管前面是小土坑还是深渊,好歹如士师所愿,磕磕撞撞地拉动了。
箭七手八脚扯下,开始新一轮训练。前日里刚为一根鸡脚打得头破血流的两个男孩是对兄弟,半大不小,十二三岁左右,也在学着拉弓。哥哥手不停抖,箭总瞄不准,弟弟一边直笑。吉耶尔捉着他胳膊:“左手拿弓右手撒放,当然是把箭搭在弓左边,箭头才不会挡住啊。谁叫你搭右边了?”
弦一振,箭支贯入草人左眼原先留下的箭孔,连穿出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两个孩子都惊叫起来。
吉耶尔心里忽然也有根弦响了一声。
他放任他们自行练习,转身走上连接众多岩柱的索桥,恰好杰哈娅从另一头走来。这些索桥是士师和她领着人修造的,配合各个哨点,作为拦在岩壁前的防线。桥板不宽,她斜着眼,示意吉耶尔让自己过去。
吉耶尔索性将双臂都搭在两边缆绳上。
“咱们好像在哪见过。”
“是吗?”她相貌没多大特别,薄眼皮,轮廓紧敛而肌肤粗糙,茹丹女人里随处可见的脸,直到一张开嘴,牙槽突兀的缺口才打消了幻觉。“你过去不是给许多商队干活?说不定就有我的东家或主顾呢。”
“嗯,”吉耶尔说,“那倒是。你东家和主顾都有哪几位,方便帮我引荐一下?”
“早散伙了。你以为谁愿意回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起初我们和苏佞人做买卖,苏佞人忙着跟东边来的家伙打仗,什么都缺。本以为油水够捞很久,哪想偌大一个帝国,完蛋得比天黑还快。——我说,没事干嘛这么套近乎,该不会指望我送你无花果吧?”
“不用,谢谢。我可不想你舅舅拿别的由头来抵扣酬金。”
“他啊,”杰哈娅嗤了一声,“他高兴还来不及。天知道他有多盼着外面来的小伙子姑娘能赏眼给我们村里人。他跟你说青金石地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因为年轻人都跑光了,没有新鲜的血吗?放屁。日子越过越窄,跟他没关系,跟跑掉的人也没关系,跟部族是不是由一个大君亲过嘴的老太婆领导更没关系,只跟一件事有关系。”她靠着缆绳,桥慢悠悠晃荡,“穷。因为穷,所以命该如此。”
她确实不是巫妪这块料。吉耶尔侧了侧身。
“士师想过让你继承族母吗?”他突然问。
杰哈娅没理他。风中只听她哼起一支小调,不少粗鄙荤词,末尾几个转音像是冷笑。吉耶尔沿着索桥漫步,不知不觉来到最高的岩柱上。哨塔正在紧锣密鼓地扩建,上下忙个不停,半晌,有人探出头来拘谨地和他打招呼。
防御逐渐加固,就地取材倒也像模像样。村庄本就依托着岩壁险峻,居高临下,又有岩柱环卫,好好准备不难对付普通规模的沙匪,这也是吉耶尔答应留下帮忙的底气。倘若在绿松石地遭遇的那行人真是沙匪的主力,他自信能一举击退他们。但是……
两面盾牌并排挂在哨塔墙根。吉耶尔端量着。
一面是巴旦的那口锅,刮掉锅灰,多少恢复了些当初服役时的光彩。另一面是达姬雅娜从绿松石地附近沙堆里翻出来的——那块钢铸骑兵盾。
沙匪的盾。
有几件钢制装备对沙匪来说不足为怪,也许是战场拾荒所得,也许火并了哪儿的逃兵——更让他在意的是盾牌上的图案。所有村民,士师和杰哈娅,甚至欢悦夫人,都没见过这种图案。外围是迥异于传统茹丹风格的饰纹,正中刻着一名骑手张弓射箭的半身像。
骑手的打扮不像茹丹人,也不像苏佞人。
苏佞人据说并不擅长骑射。茹丹诸城国倒常有携带弓箭的轻骑兵,但盾牌上这名骑手拉弓的姿势……与吉耶尔知道的茹丹人都不同。
他用拇指上一枚奇怪的指环勾住弦,箭搭在弓的右边。
石子掉落下去。女孩在悬崖边猫着腰,眼看它越变越小,小得像只倏然离开视野的蚂蚁。
青金石般的夜空悬在脑后,也这么看着她。
“达姬雅娜。”
比蛛丝还细却坚不可摧的力量,阻止了女孩再前进半步。达姬雅娜懂得规避她所不懂的危险。这是规则赋予的记忆,像肌肉伸展要遵循关节幅度那样自然,与头脑无关,通常也用不着欢悦夫人在意。
但她仍然习惯叫她名字。
为了造成她们是两个不同的人的错觉。
“危险——”桥上抱婴儿的妇人喊道。婴儿也应声瞪大了眼睛,达姬雅娜赶紧乖乖爬回安全处,以免那孩子哭起来。结束了训练与劳作的人们涌回村庄,那妇人想过来关切几句,却匆匆地被推搡走了。欢悦夫人在她听不见的地方道了谢。人声纷纭,虽然翻覆着各种情绪,到底有种活力在日渐复苏,如同山脚下那条被地下水慢慢填满的河。
当这根岩柱上只剩她们俩坐着,吉耶尔穿过夜色,走到欢悦夫人身边。
“你还好么?”
一阵彼此都等待对方先开口的沉默之后,他说。
“很累。”欢悦夫人指了指心口,“从那天晚上起,就一直没恢复过来。我没有损耗任何力量……损耗的是意志力。”她声音恍惚,头巾依然半掩着脸,“让我暂时忽略痛苦的……我自己的意志力,开始瓦解了。”
“那也是理性的决定?如果理性预料到你承受不住,就不该让你做这种事。”
“是的。除非理性认为值得付出代价……我一直在思考是什么让我迈出了那一步。我必须清晰触摸到理性的刻度,知道它在哪种条件下会倾斜,这样我才能掌控它。‘正确’的尺码只能被理性衡量,可理性本身却突然如此难以捉摸,它不是生命价值的简单累加,而是窥测着我的欲望,不断浮动和变幻……就像我没法确切地说出为什么答应你留在这里。为什么?”
“希望,是吗?”村庄的灯火如繁星闪烁,“这儿看起来好像有了那么一点希望。”
士师说得没错。把勇气注入死水,用危机使人们团结,让求生欲唤醒战士的血液。青金石地正同它的名字一样,似乎重新博取了群星的眷顾……但星空之外总感觉还有更深的黑暗,一阵忽如其来的风就能将天幕翻覆。幻觉,吉耶尔想。那真是士师想要的吗?哪怕回光返照只是场幻觉?
“来这的第一天晚上,士师私下里找我,想请你做他们部族的巫妪。”
“你怎么说?”
“我?我狠狠骂了他一顿,他立即道歉,后来再也没提这事。莫非——”
欢悦夫人拨弄着达姬雅娜耳垂。“你该先问过我的。”
吉耶尔像看一头八条腿的骆驼那样看着她。
“如果有人花五百个满月向我买你,”他差点咬到舌头,“只要先问过你就行了么?”
“为什么不呢?钱是别人掏的,腿在我身上,你还能白赚五百满月。”
达姬雅娜笑得像只狂抖的簸箕。“谢谢,”吉耶尔眉毛颤了颤,“我又学到了新的知识。”
“这孩子和我漂泊很久了。遇见你之前,从来居无定所,搭奴隶贩子的便车是常事,找个地方落脚无非是换身衣装。你是不是奇怪,我们好好地在帕夏的庄园藏身,为什么要跟你走?一个精疲力尽的阶下囚,比高墙铁壁和精锐大军更值得信赖?但理性告诉我选择你。哪怕你那时就像风中烛火,岌岌可危,我也要救你。我的心智洞见了你能带我走的路,我的欲望在渴求这条路上的凶险。这两者看似矛盾,可是……理性做了一件用理性本身难以解释的事。我想留在这儿或许也是类似的原因。希望说服了理性,凶兆才让我真正为之着迷。当然,还有你。”欢悦夫人说,“我知道你想留下帮他们。”
吉耶尔在她身边蹲下来,膝盖抵着地面。
“我亲眼见过另一个小部族,被贫穷,被剥削,被同胞和乡邻,被尊奉大君和玷辱大君的人……被所有这些一起毁灭了。一位年轻的父亲和他的孩子被扔下山崖,让鬣狗撕成碎片。从那天起,我再也不会放过见到的任何一头鬣狗,包括它们的幼崽。只要鬣狗还在吃茹丹人喂给它们的食物,我的复仇就绝不会停下。可复仇……”他攥住石块,经年风蚀的沙岩不堪受力,碎成粉末,“复仇只是冲着狂风喊叫,一无是处的怒火罢了。谁愿意单单只去复仇?谁愿意呢?!”
他开始后悔杀了绿松石地落单的那个沙匪。让那家伙多活一会儿,也许就能多看清一点黑暗背后的秘密。但即使抹平记忆,从头来过,他依旧会为了一时畅快,而放纵刀锋去啜饮鲜血。这种快感如此甘美,甚至能叫人忘记真正逼近的庞然大物。
“……你有好几天没教我新的词了。”
欢悦夫人抬起眼睛。
“再教一个吧。”吉耶尔不敢相信自己在恳求,“就现在。我想……”
他忽然想尝试着换另一种方式去丈量黑夜。
用她的视线,和她看见的星光。
“吉耶尔。”
“嗯?”
“你的名字——希望。它的词根‘吉’意思是‘白色’,‘耶尔’则是‘诞生’。希望从一片白茫茫中诞生。你能理解吗?”
风在她唇边还只是呢喃,到他耳边却恍如雷鸣。吉耶尔打了个寒噤。过去以莎不能回答的疑问,轰然间有了答案。“因为……”他下意识说。欢悦夫人不置可否地微笑。
“因为希望起初原本一无所有。”
吉耶尔霍地站起身。“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母亲、父亲和孩子,在我眼前被杀害。”他的手伸近达姬雅娜脸颊,“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自由人,当着我的面沦为奴隶。如果我的名字——我另一个名字,真有不管怎样都无法违逆的力量,就叫它听见我的声音。希望不是哪个高高在上的家伙赐给我的,我也绝不把它交到别人手中!”
手指紧扣,这次,他确信自己攥住了什么,也许是空无一物,也许是世界的一口呼吸。达姬雅娜扑进他的臂弯。欢悦夫人凝视着他,银亮的长发漫溢出头巾,像光芒涌出一道门。
“你比你自以为的要更体贴人。”她说,“我也希望你能多体贴自己。听着,吉耶尔,千万别受伤。重伤,把你废掉的伤,再也不能战斗的伤。那是我最害怕的,只有回到黑幔之中才令我同样恐惧。”
他被她的严肃逗笑起来。“你雇我当护卫,又怕我受伤。怕我保护不了你么?”
“不,”欢悦夫人一字字地说,“我怕你对我失去价值,那样我就会舍弃你。”
她眼神有股前所未见的坚硬和犀利,凛然逼人,将周旋在他们中间的寒暄冷暖猛地撕去,让灼热的心脏无地自容。吉耶尔退后半步,“好吧,”他收起一闪而过的震惊,“至少咱们两个今晚都说了过去想象不出的话。”
“鲁迪!”有人喊。是那两个学射箭的男孩,把索桥摇得哗哗响。“斥候抓住了一只老鼠,大伙正在收拾它。”弟兄俩眨巴着眼,“快来瞧瞧!你会感兴趣的。”
他们撒丫子跑了,争相给他带路。吉耶尔瞬间猜到是什么让这俩孩子如此兴奋。他看着欢悦夫人,拿起她冰冷的手,摸出一件东西塞进去。
“我有个建议,或者说忠告。当你不清楚要怎么选择,就问问这玩意儿吧。只要你的理性允许它开口说话,那它总是能回答你。”他走上索桥,蓦地又回头,郑重其事,“是为了报答平日的教导,才暂时借你用的。可别弄丢了!这是我唯一的财产,我的好运符——”
蓝幽幽的夜带走了他的背影。欢悦夫人意识到自己在微笑。达姬雅娜掰开她手掌,好奇地把吉耶尔放在那儿的东西掏出来,歪头琢磨着。
一枚面值五满月的金币,上面有道几乎将它劈成两半的斫痕。
地窖早早搬光,只剩些酒瓮,这会儿又像鼠群循着谷粒而来似的挤满人,那个反被他们唤作“老鼠”的家伙绑在梯子上,活像只落魄的猫。吉耶尔在后面只见人头攒动,谁都想上去饱以老拳,两个男孩也有模有样捋起袖子,被他捏着后领拎开了。
“让这奸细开口!”有人叫道,“好好交代他们的斤两!”群情这才稍微平复下去。俘虏头上的麻袋拉开,一张鼻青眼肿的脸。从侥幸没被揍到的部位还能看出他肌肤紧致,年纪很轻。“对好心来报信的外乡人就这个态度?”他咳出几根破布丝和半口血,说。
面面相觑。“报信?什么信?”
“你们要完蛋了的信。绿松石地已经完了,玛瑙地、月长石地、翡翠之地,边境线上大大小小的绿洲,我路过的无一幸免。”他嗓子起初还哑,说顺畅了就格外清脆纤细,好似急切的孩童,“都没人告诉你们吗?”
“早有人先到了。”按住他肩膀的几个男人忍不住松开手,“可你说的那些地方——”
视线不约而同扭转,吉耶尔推开人群走出来。俘虏的目光与他撞上,仿佛看见闪电般,眼睛猛跳了一下。空气中一丝焦灼气味落在吉耶尔鼻尖。对方闭紧了嘴。
“是嘛……听声音才觉着熟。我记得那个匪首卡林姆身边有个跟班,说话奶声奶气,偏喜欢装得凶巴巴的,没两句就脸红脖子粗。”他盯着年轻人,后者脸皮涨得通红,也不知是不是淤血。“母牛养的乳狗,你们老大叫过你名字。塔……”吉耶尔说,“塔什么来着?”
他瞥见年轻人衣领底下有根皮绳,劈手扯过,是枚乌银滚筒吊坠。不少人“哦”了一声,都知道那是部族男子随身的小印章。银筒珠圆润泛黑,看来不像伪造,吉耶尔拿它蹭了点灯油,在麻袋上滚了滚。“阿纳斯塔兹,”他想起士师的话,穷山恶水的小部族最容易出强盗,“……塔兹。是你啊。”
塔兹故作镇定地瞪着眼。那表情让吉耶尔直想笑。
“你不是祭司的儿子。”
“我?真奇怪。我又没说我是。”
“他是沙匪!”塔兹突然叫起来,语速之快连吉耶尔也为之一震,周围更是张口结舌,谁也没打算阻止他说下去,“他的同伙洗劫了绿松石地,留下他和一个女人断后。那女人装神弄鬼冒充祭司,这是我亲眼所见——凭我的真名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