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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禽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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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酒店餐厅意外撞见自家兄长外遇时,浅野青莲没有冲动上前揭穿二人。
“男人为什么要出轨呢?”
回到座位上,青莲一冲动问出了口,坐在他对面穿衬衫的年轻男人则笑了一声,满不在意道:
“我们以后结了婚不也要这样做?”
青莲睁大了眼睛看向对方。
“怎么了,”看见对面人这表情,男人也有些愣,“阿青你以后……难道不打算和女人结婚吗?”
青莲一时无言,只得苦笑一下。对面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不说这些,明天上午我还有场公开演奏会,今晚抓紧时间吧,”男人起身拿了外套,走过来俯身拥抱了一下青莲,起身的时候轻轻吻了对方的脸颊,“下礼拜我要出国比赛,不能陪你。”
“嗯。”青莲摸上男人搭在他肩上的手,点点头。
两人回到预定好的套房,像往常一样做了,最后分别躺在两张床上入睡。
关灯后,黑暗里,青莲眼前浮现起兄长浅野崇和外遇对象在一起时的场景。其实早在一年前他就有所察觉,嫂子工作忙经常出差,兄长因工作上的临时调动而去了乡下,回东京的时候满面桃花,精神抖擞,还在家里做饭的时候哼起了跑调的歌,十分夸张。
只是那时候没有证据,也不好直面质问,兄长性格温和,从小到大都很成熟可靠,以一己之力照顾着叛逆的弟弟青莲在东京上学,在这一点上,青莲十分感激他。
但嫂子一定察觉到了。有几次去两人家吃饭,看到兄长和嫂子面对面坐却没有眼神接触,青莲就发觉不对劲。
想到这里青莲就觉得难受,因为他生来喜欢同性,觉得这辈子对不起父母,所以对兄长的婚姻抱有极大的热情和期待,对于兄长出轨这件事,他无法接受,也无法容忍,这次被他撞了个正着,便再也无法隐瞒什么了,必须得在嫂子找到证据之前制止兄长的行为。
想着这些,青莲渐渐入眠。
*
周一送男友去机场,临别前,青莲从对方那里收到一张乐队演出的门票。
“朋克?摇滚?”青莲有些愣,他明明记得男友学的是古典乐,拉的是小提琴。
“是我班里同学送的,那家伙高中和我一起学的古典乐,却在大学加入了个摇滚乐队,挺奇怪的,”男友无奈道,“不过高桥他曾经帮过我,这个人情还是要还的,看样子是挺重要的演出,阿青你就帮忙去捧个场吧~”
青莲想到画室里还没完成的作品,思考了三秒,点头答应了:“好,那我替你去。”
演出就在当晚,地点在地下的演出室,虽然在地下,但场地宽敞得令人惊讶。
和男友那位同学短信联系之后,青莲扫了一眼从前台拿到的节目单,看到对方的乐队TRAPNEST居然是今晚的重头戏,不仅被着重宣传,周围来看演出的讨论的也都是TRAPNEST。不过青莲时常窝在画室里,就算看乐队演出也是男友那样的交响乐,对时下流行的摇滚朋克爵士只是听说个名字罢了,便乖乖随着人流前进,站在舞台下等候开始。
看完前面的热场,等到TRAPNEST登场演出,青莲看到男友的同学高桥是吉他手,不过看周围人反应,这个吉他手不受欢迎,青莲听不出来好坏,只是用心去听了之后,发现并不是吉他手技术不行,而是其他成员的技术太好,使得吉他手倒显得过于普通,格格不入。
为什么不继续拉小提琴呢?青莲心中虽有疑问,但也不至于多管闲事真的去问。
演出终于结束后,青莲想出去醒醒脑子,这时高桥发来短信,说等他一起走,想问问观看感受。
青莲只好在地下室的楼梯口等他,大概十分钟后,有人过来拍他肩膀。
“你就是浅野吧?真不好意思麻烦你来。”和乐队其他男成员不同,大概是学院老师管的比较严的原因,高桥身上没有耳钉之类需要留下痕迹的饰品,只把头发用发胶抹得翘上天。
“翔太,这是谁啊?”
从楼梯口相继走出来的是方才站在舞台上闪闪发亮的几个人,而出声发问的是留长头发的高个男人,容貌出众倒先不提,那头柔顺的黑色长发令人印象深刻,青莲记得他是贝斯手。
“是我同学的——”
“——也是学小提琴的?把人家强拉过来受罪不太好吧?”
或许是错觉,青莲从对方语气里听出了不友好的讯息,瞄了一眼高桥,对方怯怯的,额头甚至开始冒汗。是在给高桥施压吧。青莲思考了几秒给出了答案。这个贝斯手不满意吉他手的表现,想让对方主动退出。
青莲知道自己不该又惹事,但骨子里那股叛逆一冒出来,就还是开了口:
“学小提琴的怎么了?”
那贝斯手拿烟的手一顿,吃惊地看向青莲。
“音乐都是互通的,高桥在音乐上的造诣不浅,国内外比赛获奖无数,不就是弹把吉他,哪里能难得了他?现在看不上他,是因为你们还没看出他的潜力!”
“浅……浅野……”高桥呆了。
说完一大段话不带停的,青莲喘了口气,难得的情绪激动让他头脑昏涨,眼圈都有些发红。不满地皱起眉,拽住高桥的吉他背带转身就准备走,却被那贝斯手拽住了手臂。别看那男人留着女人似的长发,力气倒不小。青莲回头瞪他。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又叫什么名字?”
“一之濑巧,是TRAPNEST的贝斯手。”
“浅野青莲,美术大学油画系大三。”
一之濑巧身后,留着长长波浪卷发的女生差点笑喷:“哈哈哈哈哈,气势汹汹说那么多,原来不是学音乐的呀!你真有趣哈哈哈哈哈~”
“蕾拉,形象……”巧满头黑线。担任乐队主唱的女生芹泽蕾拉一边大笑一边拍打巧宽阔的后背,后背传来“砰砰”的响。
虽然被队长提醒注意形象,但她笑起来仍旧美丽动人,也因为她毫无掩饰的笑声,使得青莲和巧之间的阴沉气氛终于有所缓和。高桥也趁机解释:
“浅野他是我同学的朋友,我给了票,但我同学要出国比赛来不了,浅野今晚就推了自己的事特地来这儿捧场的……”
蕾拉惊呼一声:“天哪,特地来听我们演出,还让你受到笨蛋巧的坏脾气,真是不好意思。”
巧也头疼地灭了手里的烟:“这样啊,抱歉,我请你去吃点东西吧。翔太你送蕾拉回去。”
青莲点点头,便让高桥先回去:“观看感想我会想好后发给前辈您的。”
“也不用写太认真啦,这次真的麻烦你咯,下次我请你和伊堂吃饭~”
看高桥脸色变得轻松了些,青莲便放心地同对方与蕾拉告别。
青莲答应了和一之濑巧单独去吃饭,当然不是闲得慌,也不是真为了一顿饭,更不是看上了对方,一之濑巧自然也不是这么想的,二人很清楚要谈些什么话。
巧选了一家深夜还在营业的西餐厅,还颇有绅士意味地为青莲拉开椅子,并在问过忌口之后以常客的理由帮青莲点好了餐。
青莲不发一言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他在反思自己方才的行为是不是一时冲动坏了事,会不会加速高桥脱离乐队。事实上,青莲已经不对TRAPNEST的队长一之濑巧抱有任何期望了,这个强势、主动、自傲、狂妄的男人,不仅同他合不来,还会给他带来灾难。
“这家餐厅还合你胃口么?”
“嗯。”青莲不喜欢在吃饭时讲话,没想到对方点的量还挺大,一时无言以对。
“我欣赏你的勇气,也喜欢别人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是浅野君,”巧开始像国王一般发言,“你不是乐队的一员,你甚至不了解音乐,所以你完全不能理解乐队对高桥的期待和要求。”
“是的,我承认。”该服软时还是要服软,不能犯了事再叫兄长去局子里认领自己。青莲把头低到盘子里去。
巧顿时无语,他套路过很多女人,此时却不明白对面人什么套路。点了烟,却被服务员提醒说餐厅禁烟,只能憋屈地把烟丢在桌上。
“嗯……我们真的不能吃完再谈吗?”青莲犹犹豫豫终于还是忍不住。
“你们家吃饭都不聊天的吗,多冷清啊?”
“从小就这样,有眼神交流就够了,”青莲说到这儿又想到上次去哥嫂家里吃饭的场景,微微叹息,“但若是连眼神交流都没有,说明……”
“说明关系差到极点了吧?”巧用嘲笑的语气说。青莲被刺中了弱点,猛地抬头瞪他,巧也睁大了眼,他双眼中全都是对面青年又生气又想哭的好笑模样。紧抿的唇微微发抖,双目含泪,模样好笑……却又惹人怜。
巧用手捂住了嘴,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一方面是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青莲抬起手臂撑住额头,悄悄用袖口擦去眼泪,不敢抬头,只盯着餐桌上的花纹,一边说:
“男人为什么要出轨?”
这是那晚他在亲眼看到兄长外遇后问过男友的问题。
“因为喜欢吧。”
“什么?”青莲震惊抬头。
巧看到青莲的花脸,没忍住,扬起了嘴角:“我是说,因为喜欢妻子,不忍心伤害她,才会偷偷那样做吧,这样的男人虽然禽兽,至少还能知错就改,回心转意,给他一次机会,也没什么不可。”
青莲听完皱眉小声:“禽兽。”
巧假装不知道这是在骂他,眉眼舒展,从烟盒里抽出一根GITANES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给青莲:
“出去一起抽根烟吗——你眼睛还红着,出去吹会儿风比较好。”
两人站在餐厅外的阴影里,只能看到手中忽明忽灭的火光。
青莲不喜欢抽烟,兄长浅野崇喜欢烟,年少时青莲跟着抽过,但画室里不能抽,怕画沾上烟味。男友平时也不抽烟,说是会影响拉琴的手感。
【“阿青你以后……难道不打算和女人结婚吗?”】
巧的烟是GITANES,这种卷烟味道浓烈,熏得青莲眼泪又流下来:
“等我以后结婚,一定也会做出和哥哥相同的选择吧……”
黑暗里,巧低下头,吻住青莲的双唇。
“我还从没和男人做过,你不介意的话……”
“我介意,您的主唱小姐也会介意。”被突然的一个吻弄得彻底清醒了,青莲无比冷静地开始反击。
人嘛,总有陷进去的时候,及时走出来就没事了,生活不就是这样嘛,还能离咋的?
青莲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敲响了浅野夫妇家的门,嫂子出差不在家,早上七点半要起床上班的浅野崇揉着眼睛打开公寓门。
“阿青?”
“崇哥,你是不是有外遇了?上礼拜三晚上,我都看到了,在酒店餐厅靠窗的位置。”
浅野崇也顿时清醒了,无比清醒。立即把青莲拉进来,关了公寓门,倒了两杯水。
“我们只一起吃了饭,什么都没干,酒店房间就在楼上,我们直接下楼了,阿青你应该看见的吧?”
青莲顿住,脸红,那天晚上他倒是和男友直接上了楼,没注意自家兄长和外遇对象的情况……难道是场误会?
浅野崇看到自己弟弟的表情,温柔又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整理对方急急忙忙赶来时乱掉的头发:
“阿青,哥哥知道你最在乎的就是我和你嫂子,你是最不希望我俩感情出问题的那个人,我……很抱歉,是我的错,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让阿青你失望了。”
青莲泄了气,低下头:“我很失望,崇哥。”
短短一句话,声音都在抖。
浅野崇整颗心都揪紧了,他连忙起身过去抱住弟弟。青莲从小就跟在他身后,人小鬼大,脾气犟,叛逆期更是不得了,总是闹出一堆问题等他这个做哥哥的来解决,偏偏他这个弟弟可爱得不得了,想骂骂不出口,只能牵着他的手一点点看着熊孩子长大。
青莲从青春期开始,性格就愈发奇怪起来,沉默时一句话不说,冷静得吓人,而戳中某个敏感点时便会崩溃,严重时甚至割过腕。说他究竟怎么了,作为陪伴在他身边最久的兄长也说不清楚。谁又能真正了解他人?
青莲割腕后的那段时间是浅野家最慌张的时候,浅野崇已经决定延期举办婚礼,谁知阴郁了半月的弟弟青莲忽然打开房门,主动说要帮忙策划婚礼。最后在婚礼上,青莲作为伴郎站在兄长和嫂子身边,露出大概是他那几年里最美好的一个笑容。
事到如今,浅野崇忽然回忆起来这些,才发现自己已经忽视了身边重要的人很久很久了……
“阿青,能原谅哥哥吗?”
“你该问嫂子。”
“让你嫂子知道的话,她会伤心的。”
“你还在乎?”
“嗯,很在乎。”
青莲噎住了,半晌只蹦出来两个字:
“……禽兽。”
浅野崇像往常那样温和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