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晴雨》两岸青枳

2、第 2 章 喜

　　喜轿抬进了徽宁宫，院子两侧的宫女太监跪拜在地，恭祝皇后入主徽宁宫，苏念慈依照惯例赏了每人一片金叶子。嬷嬷扶新后入了东暖阁，便退出去候着了。
　　苏念慈坐在喜床上，红烛红灯红帷幔映得她白净的脸上多了些喜色。毕竟是刚出阁的女儿家，她心里对新婚夫婿，那个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还是存着几分憧憬，于是此刻既紧张又欢喜。
　　日头缓缓往西走着，御膳房已经给各宫送去了饭食，各宫渐渐挂起了宫灯。
　　按时辰皇帝早该到徽宁宫同皇后完礼，此时却毫无动静。苏念慈早知皇帝并不喜欢她，却不想他竟连完礼都搪塞拖延。嬷嬷进来安抚道：“娘娘，朝政繁忙，皇上许是有事耽搁了。”苏念慈微颔首，“本宫知道，嬷嬷费心了。”她语气并无不悦，心却渐渐凉了。
　　对女儿家来说，出嫁便是这辈子的里极大的事了，可嫁的是皇帝，这大事也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真心紧着自己的没几个，左右不过是些无关的人，苏念慈倒也不气。除了府里带来的云珠、云樱和乳母，其他的嬷嬷宫女太监都是内侍省和殿中省拨来的。
　　宫人从别人口中听的都是，这位娘娘如何如何娇贵，高门大户出来的且有些脾气。如今看来这位主子倒沉得住气，从进了宫，赏了金叶子，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一句吩咐。
　　檐下廊间装饰的大红绸缎还在飘着，几只蛾子扑棱棱地往烛火上撞。十六的月亮着实圆，像是挂在了天上的圆盘。宫里也实在是寂静，只听见当值的宫女太监们切切私语。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这位皇后啊，是个貌比天仙的美人呐。”一位宫女低声道。
　　另一位自诩样貌不错的宫女不以为意道：“谁知道她究竟长什么样儿，连咱们皇上都没瞧见过她，那画师的画像能有几分真。”
　　“我觉得这位皇后一定是个妙人儿，嬷嬷扶她进暖阁的时候我偷着瞧了一眼，红袖外面露的那半截手白净的像羊脂玉，还有那身段，真是叫人好生羡慕，就是看着太瘦弱，不像是享得了福气的主。”末了这句低的叫人听不清。
　　“行了，主子也是你们能议论的，福薄与否，跟咱们这些下人有什么相干，好好当差便是了。”一位稍年长些的公公微垂着眼，轻声说。几个宫女赶忙止住了话头。
　　“姑……，皇后娘娘，吃些茶吧。”云珠端着茶盏低声问，可还是被次间的大宫女素心察觉。
　　“云珠姑娘，这不合规矩。”素心冷声道。
　　素心心中不满，言语上自然也不客气。她在宫中多年，本可以被指派到贵妃处做事，贵妃的父亲韩齐外派出京，任两广总督，银子如流水般往宫里送，她自己的爹爹是个不成器的读书人，只能捐纳一个小县令，如若自己入了贵妃的阳春宫做事，日后得了贵妃器重，身在两广的家人便可得韩大人庇荫。如今自己却因皇后处缺人手，被那个只认银子赵金宝打发来了徽宁宫，她心存怨恨，此刻只觉主仆两人矫情。
　　苏念慈睁眼，入目皆是鲜红，她只能凭声音得知云珠在何处：“云珠不知宫中规矩，倒是添乱了。云珠，去小厨房寻云樱，同她吃些茶点吧。”她声色并无异常，语调轻柔，如春风拂柳，倒是愈发让素心觉得皇后等人软弱可欺。
　　云珠担心自家姑娘的身子，又怕她受小人欺侮，心中愤愤却只也能听姑娘的话退下了。
　　“素心，你也一日未曾休憩，不如随云珠一道去吧，素青可在外当值，换她进来便可。”苏念慈温言道。
　　心中正别扭的素心闻言倒是一怔，随即仍是冷言道：“多谢娘娘体恤，奴婢生来就是伺候主子的，况且若皇上驾到无人侍奉，便是奴婢的失职了。”
　　苏念慈心中冷笑，好一个失职。这两人本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此次中宫立主，懂规矩的大宫女被殿中省调动，皇上身边这两人便被调来了徽宁宫。素心刚并提及素青，回话略带犹豫，素青并未在徽宁宫，那便是在皇上处了。
　　苏念慈心知皇上对自己无意，甚至是不喜，监视试探也属常事，不过派素心这样一个喜形于色的宫人，倒是让她摸不透皇帝的意思了，或许皇上是借素心敲打中宫。
　　此番想来，苏念慈的心情又低落了几分，夫君又如何，皇后又如何，不过是个名头，自己如今身不由己，是颗前朝的棋子，皇帝若是手下留情，还能留自己苟活，若是心狠，扣个谋害皇嗣或是干预朝政的罪名，便可将不合心意的皇后同苏家连根拔起。
　　素心的存在让苏念慈更感疲惫，这个人无论如何留不得，且不说她是皇帝的人，出言不逊、欺辱主上便是该死。可苏念慈不是狠心人，无非是找个由头把她打发走，要人性命的事她万万做不出。
　　素心对皇后的打算一无所知，心里还在贬低着苏念慈。听说她虽是苏相嫡女，但是生母早亡，留下胞弟分走了苏相的宠爱，只有祖母庇佑她。十几岁的光景差点被一场大病夺去性命，身子孱弱，自那以后足不出户，在家中娇养，在闺阁中时，京中并无几人相识。后来苏相续弦，新夫人本是府中妾氏，育有一儿两女，还听说家中姐妹不是妒她美貌，便是羡其才华，都离她远远的，只有本家几个兄弟与她交好，也不知是什么心思。如今成了皇后，也并不是因皇上爱慕，无非是皇上为了安抚拉拢旧臣，稳定朝纲，以她为质，拿捏苏相，牵制苏党。况且，皇上与韩贵妃青梅竹马，若不是老臣一力举荐，这个位子怎可能轮到她。
　　这些事是她伺候皇上与韩贵妃时听来的，皇上与贵妃真是恩爱非常，皇上不光事事顺着贵妃，怕她多心，晚膳未用特来宽慰她。这样一想，这个女人也是可怜，而且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在后宫如何立得住脚，以后的日子有她受的，这样想着，素心不禁高兴起来，脚步轻快去了明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