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恶役》馬鹿車

2、第二章

　　马车加持了风魔法，减震和赶路的效果一流。一行人上午出发，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就已经到了第一个城镇巴纳姆。
　　马车在镇子里的旅店停下。格伦推开车门，转身把米雅夫抱下来，和阿斯兰一起到招待处订房间。骑士们安顿好马车喂过了坐骑，就在格伦的示意下各自休息。
　　米雅夫从没来过这地方，他牵着哥哥的手，谨慎地打量四周。格伦和阿斯兰倒是自如许多，简单地点了晚饭就坐在木桌旁等着上菜。周围顾客不多，三三两两，衣着看上去也并不寒酸，有些让仆从侍奉在旁，也没有收获一两个侧目和打量。
　　看来是家专门服侍贵族的旅馆。
　　米雅夫被哥哥提着腋下抱坐身边，他抬头看去，正对上阿斯兰擦了手剥开果皮，将一块果肉递到自己嘴边。
　　阿斯兰哥哥总是这么会照顾人。米雅夫恍惚了一下，无论是面前十岁出头还带着稚气的他，还是前世长大成人绅士优雅的他，面对自己的时候总会如此温柔。但是无论表现得怎么沉着冷静，阿斯兰哥哥也只是个年轻的掌舵者，而前世的自己就在这脆弱的保护壳下，一无所知。
　　米雅夫很快回过神，在阿斯兰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神中接过果肉吃掉。
　　晚餐很快上齐。三人在马车上坐了一天，身体僵硬精神劳累，草草填饱肚子，就回到房间休息。格伦把米雅夫安排在自己身边，大手在他身上拍了没几下就睡死过去。阿斯兰细而悠长的呼吸混在格伦粗重的鼾声中，格外令人心安。
　　米雅夫很累，然而精神上过于兴奋让他无法入眠。他举起自己的手，又小又肉的手指在半空中蜷曲伸直。转头，左边是格伦即使睡着也习惯性皱着的眉头。右边，阿斯兰少年时的侧脸在月光下染上一层光晕。
　　空气中流淌着灯油熄灭后的气息。
　　真的是，重生了。米雅夫把手放在被子上，被抓皱的被角泄露出男孩的激动。
　　他努力深呼吸减缓手指的颤抖，继续回忆前世的事情。
　　父亲的腿被砸断后，并没有立刻找治愈师进行治疗，而是带伤赶回了阿尔弗雷德领。草药当晚被熬成药水送到自己床边，而侯爵的家庭治愈师当时恰好请假回家，找到够资格治疗父亲断腿的治愈师也是回家第二天傍晚的事了。
　　由于耽误了太长时间，父亲的腿虽然接上了，但也瘸了。
　　对于一个武官而言，腿瘸了，也就意味着他必须告别危险但充满荣耀的前线。但不知为何，父亲的职位迟迟没有变动，半年后，王国边界有一小股流匪流窜作乱，父亲前去镇压，结果回来后就开始生病，没两个月就病重，去世了。
　　现在想想，整件事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米雅夫盯着父亲色彩浓重的眉梢，父亲一向稳重，武艺在王国也是数一数二的高超，怎么会因为碎石就伤了腿呢？还有，受伤了为什么没有及时治疗，虽然父亲身强体壮，但也不是莽夫，不应该会做出连伤都不顾的事情。
　　是有什么催着他回家吗？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另外，只是一股流匪为什么让父亲去镇压，生病又是怎么回事？
　　米雅夫虽然是孩子的身体里装了重生的灵魂，然而前世他很多事情都没有关注和思考过，此时再回忆也只能想出个轮廓，火从心起简直让他想抽前世的自己十个耳光。
　　事已至此，说什么做什么都晚了，只有提起十二分戒备，先度过第一个难关。
　　米雅夫把眼皮紧紧合上，想要赶紧入睡又怕第一晚出什么岔子，矛矛盾盾的，终于还是敌不过睡意，渐渐沉入梦乡。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阿斯兰借了旅店的厨房，给米雅夫熬好药端上来。小少爷为了不让人起疑，咕咚咕咚喝完药便抱着蜜饯罐子不撒手。他皱着一张圆脸，嘴角和手心都是黏糊糊的糖渍，蜜饯一颗接着一颗，看样子很快就能把罐子吃空。
　　格伦和阿斯兰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觉得这才有点平常米雅夫娇气的样子。三人和休整完毕的骑士们汇合，卷着清晨的露水向西奔去。
　　离开了巴纳姆，通往下一个城镇的大路开始不平坦了。松软的沙土里偶尔有石块戳出地面，马车被颠的摇摇晃晃，骑士们不得不放慢了前进的速度。
　　米雅夫被阿斯兰抱在怀里护着，好歹屁股和头不会被撞到，除了有点晕和恶心没什么大问题。但格伦似乎对前行的速度很不满意，他几次都偏过头看窗外，终于还是把手伸出窗外，叫骑士过来。
　　之前的黑皮肤骑士马尔康恩很快出现在窗边。
　　“叫一个细心点的人来马车照看少爷们，他的马换给我，我先去前面买草药。”格伦说着把披风解开，阳光在腰侧剑鞘上熠熠生辉。
　　米雅夫一个激灵，连罐子都来不及放下，伸手就要去抓格伦的袖子。阿斯兰眼疾手快，把他的小胖手抓在手心。少年沉稳的对父亲点点头，格伦视线来回扫了一圈，最终停在大儿子让人安心的眼神中。
　　两人无声的完成了所有交流。
　　等等，不行啊，如果父亲自己去，到时候路上发生了什么怎么办，米雅夫急的脸蛋通红。本来这次硬要出来的意义就是让父亲免于受伤，如果在自己的眼前依旧发生了事故，那他...
　　眼看着格伦已经打开了马车门，他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喊声：
　　“...不要走！”
　　眼前闪过父亲伤腿的惨状。
　　“不要走！！”
　　米雅夫声音粗轧，嗓音仿佛带血，在车厢里狠狠碾过，把两人压在原地。
　　格伦瞬间回过头，和阿斯兰一起盯着米雅夫看，他们看到白净漂亮的孩子脸上的表情那么悲伤，那悲伤甚至能让看到的人心里也难过起来。
　　“米雅夫，爸爸只是先行一步，不是要丢下你们。”格伦抱起米雅夫，耐心十足：“爸爸去前面买好药，你和哥哥只要慢慢走，到镇子喝了药嗓子就不疼了，好吗？”
　　“一起！”反正都已经任性了，米雅夫破罐子破摔，做了十足的小孩样子，羞耻得满脸通红。阿斯兰看着弟弟这样竟然也不生气，弯起的星眸里满是宠溺：“父亲，这条路我们行商时走过几次，不如我去药铺，您留下来照顾弟弟。”
　　“.....也好。”格伦略微思考一下就同意了，“你带上两个，不，三个人，我们在之前落脚的旅馆汇合。”
　　阿斯兰笑了笑，又俯身摸了摸米雅夫的脸蛋，这才打开车门，跃上骑士的坐骑。
　　三匹马很快就跑远了。
　　米雅夫抿着嘴唇，心里不知自己做得是对是错，但总归把父亲留在自己身边了，只要他们成功拿到药解了毒，余下的路程自然不必匆忙，也不会往危险的路上撞了。
　　马车慢了下来，格伦解了佩剑，给米雅夫讲解沿途的风光。
　　这次赶在落日前就到了第二个城镇，佛里斯坦。
　　马尔康恩已经在旅馆门口等了，看到格伦一行，他眼神一亮，随后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把父子俩领到桌前，那里早已经摆了一碗药水，此时温得刚好能入口。
　　米雅夫一边喝药一边注意着，马尔康恩低声对格伦说了什么，格伦便马上上了楼。
　　说起来，阿斯兰哥哥呢？
　　米雅夫顿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他三两口喝完药水，也向楼上冲去。
　　他忽视了一个问题，上一次是格伦去求药所以出事，但这一次是阿斯兰先一步到达佛里斯坦，这种事故也许会转移到哥哥身上！
　　推开门，格伦正坐在床边，床上脸色苍白，冷汗连连的赫然是阿斯兰。旁边四个骑士全都半跪在地，而格伦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查看着阿斯兰的伤势。
　　“...阿，斯兰...哥哥？”米雅夫有点不敢去看，但是还是拽拽格伦的袖子，让他把自己抱上去。他看到阿斯兰的腿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小腿和大腿没有成一条直线，而是歪成了奇怪的角度。
　　还是出事了。
　　米雅夫心猛地一沉，抓着格伦的手顿时攥得死紧。
　　格伦看向马尔康恩。刚才是他告诉了自己阿斯兰出事的消息。“这是怎么回事？”他唇角向下，那是动怒的表情。
　　“我们和大少爷一路都走得好好的。”年纪大点的骑士咬牙开口，“到了镇子口，卫兵要逐个核对我们的身份文件，我们几个只是下马掏个文件的功夫，大少爷的马忽然发狂，把大少爷甩下来，还，还踩了一脚。”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等到骑士把马控制住救出阿斯兰时，他的腿已经骨折了。一个机灵的士兵立刻去镇上教会请治愈师，但教会里没有高级治愈师，只有请来初级学徒，勉强把外伤治愈。
　　而阿斯兰受伤也没有忘记买药的事，直到监督他们熬好汤药，这才回到床上休息。
　　格伦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马发狂？你们仔细检查了吗？”
　　几个骑士对视一眼，纷纷点头：“立刻就看了，这匹马的马掌掉了一个，其他没有什么发现。”
　　“没有发现？”格伦反问，“我的马都是军团退役的好马，战场上什么样的状况没经历过！不过掉了一个马掌，怎么能发狂？”他额角鼓动，眼神扫过四名骑士：“这马是谁骑的？”
　　脸色灰败的年轻男人起身低头。
　　“你跟我去再检查一遍。其他人，留在这里照顾好少爷。”格伦说完便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到床边摸了摸米雅夫的脑袋，竭力温和的问：“你的药喝完了？”
　　米雅夫乖巧点头。
　　“好孩子。”格伦显出点笑意来，从行李里拿出点糖果放在床边：“你和哥哥乖乖待在房里，好好照看哥哥。”
　　“嗯。”
　　等格伦真的下去了，米雅夫手脚并用爬上床，轻轻掀开被子，看阿斯兰的伤腿。
　　阿斯兰没有阻止他，即使疼痛时刻折磨着他，他还是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别看啦，你胆子又小，晚上又该吓得睡不着了。”
　　“哥哥...疼？”米雅夫小心触碰腿断裂那处，看到阿斯兰虽然在摇头，额角却沁出冷汗。
　　米雅夫鼻子一酸，泪水在大眼眶滚来滚去，却不落下来。他剥开一颗糖，喂到阿斯兰嘴边：“吃糖，就不疼了。”
　　阿斯兰笑着吃了，也不含，而是把糖隔到脸颊边。他轻叹口气躺下身，摸了摸米雅夫的手：“哥哥稍微睡一会，你别乱跑，想吃什么让叔叔们给你拿。”
　　然后他几乎是迅速的陷入昏睡中。
　　米雅夫抹抹眼睛，爬下床坐在椅子上。
　　父亲的话是有道理的。他垂着眼睛想。这些马的确温顺，自己再小一点的时候不懂事，经常溜达到马圈拽马尾巴玩。马儿们温顺又通人性，被拽疼了也不生气，只是甩甩尾巴打个响鼻，用头把调皮的小少爷推出马圈。阿斯兰哥哥也常来照料这些马，马儿们也都认识他，绝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举动。
　　所以说一定有什么原因，而且很有可能是人为的因素。
　　想到这，米雅夫坐不住了，跳下椅子就往楼下跑。站在门边的骑士见状要拦，米雅夫抬头看他说：“我去找父亲。”
　　他又拒绝了骑士要跟着他的举动，说：“你们要照顾好哥哥。”顿了一下，又补充：“一点都不要分神。”
　　翠绿眼眸缓缓扫过三人的脸，看得他们不约而同的正色行礼，才登登登跑下去。
　　等他走了，马尔康恩才小声开口：“小少爷今天格外的严肃啊。”那眼神，有一两分格伦团长的威严，完全不像个孩子。
　　其他两人回想一下，打个冷战，纷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