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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封情书 如果…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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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夏。
还未到七月,炎夏的气息仿佛早已在这座城市弥漫许久,天微微亮,源源不断的蝉鸣声就此起彼伏地响起,连清晨吹来的风都带着潮湿的热气。
梧桐路边,早餐铺老板送走今天第一位光顾的客人,正坐在冒着白色蒸汽的蒸笼后,睡眼惺忪地摇晃着苍蝇拍子,等待着下一个顾客。
居住在梧桐路边的人们正有条不紊地度过他们工作日的早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早晨会像从前无数个平常日子一般过去的时候,一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平静,随之而来的剧烈碰撞声,震得人心中发紧。
那早餐铺老板听到声响,霎时支起了原本快要耷拉下来的眼皮,起身朝着发声处望去,
“哎呀!车祸了!”
刹那间,那些还未从休息日的松散惬意中苏醒的人们,像是瞬间卯足了精神,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
魏颖站在人群中,怔怔地看着车里已经失去呼吸的女人。
女人形容狼狈,身体软软地靠在车椅上,被血浸湿的长发覆在她半边脸颊上,还隐约可以窥见她原先姣好的面容。
魏颖看着车里的自己,还未从方才的剧烈撞击中彻底回过神来。
她向前走近几步,看到自己手指上那枚周宸亲手为她戴上的求婚戒指,戒托上的钻石被清晨的阳光照得透亮,她染着血的手指衬得它愈发闪耀。
摔落在脚边的手机亮起,魏颖的目光从戒指上收回看向手机屏幕,备注为婚纱店的号码正不停地来电。
是了,她分明是正在去试穿婚纱的路上,再过不到一个月,她就要和周宸举办婚礼了。
她这是被撞死了?
魏颖看到自己的躯体此刻毫无生气地靠在那儿,一时无法接受。
她为自己设想过无数种死法,却绝不是被车活活撞死,既痛苦,又毫无美感。
并且……还要被那么多人围观谈论。
——
“大早上的,我们这条路上都没什么车的呀!从来不出车祸的,怎么撞得这么严重!”早餐铺老板气势汹汹地推开人群看着那台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轿车,皱着眉十分不解。
“我刚刚看到了,这辆车像是故意撞上去的,可能是酒驾吧!”
“这么严重看这样子是没救了,年纪轻轻真可怜……”
人们似乎忘了他们原本正在去赶早高峰上班的路上,他们将车祸现场围在了中间,和身旁的人谈论着这场灾祸,迟迟不肯离去,表达着他们的怜悯,不解和感叹。
魏颖听着他们的对话,扯了扯嘴角。
那辆车是怎么撞上来的,她作为当事人,最清楚不过。
只是……
她望向对面那辆同样面目全非的轿车中的驾驶座上的人,她似乎曾经见过,却又记不得是在哪儿见过。
很显然,这并不是一场意外。
正当魏颖思考是谁要置她于死地时,救护车来了。
医护人员们鱼贯下车,穿过她的身体,将车里的女人抬上了救护车匆匆开走了。
魏颖想跟随着去,却感觉自己不受控制地被吸去另一个方向。
——
一眨眼的功夫,她来到了魏家的别墅。
她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走进门来到客厅,果然看到一对男女正亲密地靠在一起说着话。
那是她的未婚夫周宸,和她的继妹魏诗妍。
“刚刚得到消息,说没救了。”魏诗妍靠在周宸的肩膀上,半眯着眼舒叹道,“真好啊,她终于死了。”
魏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刚刚还在想为何自己死了魂魄还能自如来去,现在看来,也许是老天觉得她活得太蠢,特意让她死个明白。
她走到魏诗妍身旁坐下,侧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们二人。
魏诗妍在她面前向来一副温顺尊敬的模样,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魏诗妍竟是如此恨她。
魏颖又看向周宸,这个男人从小与她一同长大,魏颖以为自己很了解他,此刻看着他那张陪伴了自己十年,曾经满心爱慕的脸,魏颖竟觉得,自己好似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客厅里一阵沉默。
周宸任由魏诗妍靠着,他正看着茶几上的照片发愣。魏诗妍见周宸迟迟不语,抬头看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冷冷一笑拿起照片。
“怎么,你不会还舍不得了吧?”魏诗妍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中笑得明媚的女人,“你可别忘了,只要她在,你永远只是个入赘的窝囊废。”
魏颖听到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这二人非要置她于死地。她仔细回忆了一番,这段时间周宸与她说话总是语焉不详,目光躲闪,而她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婚礼上,自然没有深究周宸的种种不自然。
得知了原委,魏颖却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和伤心,反倒有了一种意料之中和解脱的复杂心情。
这几年亲人相继离去,魏家也接连出事,让魏颖痛苦不堪,身心都疲惫到了极致。
她有预感,这种祸事总有一天会轮到她。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魏颖的所思所想,这边周宸和魏诗妍当然是不知道的。
周宸面无表情地夺过照片,再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魏颖,随后拿起打火机点燃了照片,“你最好祈祷我们得偿所愿。”
魏诗妍闻言咯咯笑起来,手附上周宸的脸,说道:“那当然,现在魏家除了我们,还有一个要死不活的植物人,可都死绝了啊,想怎么样,难道不都是我们说了算?”
魏颖原本还抱着死都死了什么都无所谓的解脱心态,听着他们对自己的恨意,心想他们顶多也只是为了钱和权,以及魏诗妍身为继女想要抢走原配继承人的一切,而和周宸狼狈为奸杀了自己,但在听到他们毫无顾忌地将魏家毁在他们手中的人命全盘托出时,魏颖才知道自己是低估了他们的丑恶和残忍。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目看着他们。
突然得知一切真相,过往的种种蛛丝马迹刹那间钻入脑海变得清晰起来。
她心中震动,目眦欲裂,这么多年,她竟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是啊!父亲的意外去世,爷爷的突然病重,和她的这场车祸多像啊!
哪来的什么意外?分明全都是他们刻意的安排……
她以为可以交付一生的未婚夫,她一直以来温柔以待的继母和继妹,竟是藏在她身边最凶狠的豺狼虎豹!
她听得恨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
她很想拿起茶几上那把近在眼前的水果刀杀了这几人,但她现在只剩下这副无用的魂魄,她知道了一切真相,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死死地盯着沙发上那两人,心中无声地立下毒誓。
如果…如果还能重来一次,她必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
魏颖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她只得麻木地任由这股力量操控。
画面一转,魏颖发现自己来到了医院。
她沉默地站在医院门口,救护车到了,她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被抬下车,医生们急急地将她推进医院。
在她得知一切真相后的此时此刻,才真实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但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死透了,剩下的这幅魂魄也不知何时消散,她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根本不会有的来生。
魏颖正心情沉重地站在医院门口发愣,突然一声急促的刹车声从她身后传来,还未等她转身,下一秒伴随着车门重重被甩上的撞击声,一名军装打扮的高大男人神色凝重地冲进医院,拦住了跟着急救床的其中一位医生。
从魏颖的位置,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看到那位医生向男人摇了摇头,随后便匆匆走进电梯。
魏颖觉得他有些眼熟,她透过医院的玻璃门看去,那人正站在刚才和医生对话的位置拿手机和谁打着电话。他穿着军绿色的衬衫,高挑挺括的身形在人来人往中格外显眼,魏颖的目光向上移,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男人的侧面,但即使是这样,魏颖也能从他优美的侧脸线条窥见他的长相会有多出众。
魏颖抬脚正要向他迈近,医院门口又齐刷刷一下子停下好几辆车,随后,一群拿着各种拍摄机器的人蜂拥而来。
在他们冲进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男人也放下耳边的手机,朝着这群人看来。
“诶?这不是谢氏那位吗?快拍快拍!”一瞬间,快门声此起彼伏。
谢氏?谢家?
北城只有一个谢氏,魏颖的爷爷魏霖与谢家曾经的掌舵人谢河是战友,谢河曾还想让魏颖嫁给他的小孙子谢屿,但无奈魏颖心系周宸,这场婚约也就作罢。
魏颖认识谢振的长孙谢珘,谢珘是谢氏集团旗下医疗行业的负责人,也是魏颖此刻所在医院的院长,而谢屿她只在幼时见过一面,后来只隐约听说他去了部队,就再也没有过交集。
魏颖想起刚才那男人的一身军装打扮,心想应当就是谢屿没错了。
魏颖脑中思绪万千,也不过短短几秒。
在一阵快门声后,还未反应过来的魏颖便听到人群那头传来一声冷冰冰的问话:
“你们来做什么?”
他的声线低沉,分明是醇厚如美酒的嗓音,但配上他毫无起伏的语调,美酒瞬间冰冷得如同凛冬的冰凌,让人心生寒意。
魏颖对这位曾经的娃娃亲对象有些好奇,她穿过人群,总算来到了谢屿面前。虽然这有点不合时宜,但见到谢屿真面目的魏颖,依旧不得不赞叹一声尤物。
她无法具体地形容这人的长相,单单“好看”二字似乎有些过于苍白,但也只有这两个字,才能直白而准确地去描述他。
他眉目分明,闪光灯明明暗暗地照在他脸上,映出他冷冽的眼神,此刻他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站在那儿,却让魏颖莫名想起自己非常喜欢的一幅画。
那副画上浅淡地描摹着一座雪山,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上面,洁净,冷冽,温柔,又孤寂。
许是刚从部队里匆匆赶来,男人身上还带着未曾收起的威严,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冷冷地盯着面前这群人。
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自己,魏颖却也无端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群记者果然偃旗息鼓地放下机器,面面相觑,这才想起他们来医院的真正目的。
或许是因为谢屿的神情太过冰冷,记者们静默了许久。过了好一阵,其中一位才迟疑地整理着措辞回答道:
“我…我们得到消息,说魏小姐婚前约情……约异性朋友见面出车祸死了……”
谢屿听到回答,冰冷的神情总算有了一丝变动,他轻嗤一声,又定定地看了那名回答的记者半晌,才道:“今天是我约魏小姐见面谈公事。至于你们说她死了?”他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记者,继续道:“现在魏小姐在手术室,谢珘教授正在为她进行手术,你们是听谁说的,她已经死了?”
记者们闻言顿时哗然。“可是……我们是接到匿名电话说是可靠消息啊!说魏小姐在车祸现场已经断气了!你们看!还有照片呢!”其中一位记者急了,拿出手机翻出刚才收到的匿名短信举起来证明他的消息可靠。
谢屿面无表情地看过去,那条短信中是一张照片,照片中,魏颖浑身是血地躺在车里,胸腔深深地插着一长段碎玻璃,光是看照片,就能想象到这场车祸是多么的惨烈。
他沉默地看了照片半晌,复又看向记者,语气比刚才更冷了:“魏小姐有什么事,魏家自然会发布通告。未来我要是看到任何关于你们口中所说的可靠消息传出去,我默认是你们的共同行为,在谢家能力范围内,我会让你们得到教训。”
此时,谢屿的手机响起,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眼神示意早就静候一旁的保安处理这些记者,便接起电话朝电梯走去。
人声哗然,记者们在她身旁与保安争论,而魏颖脑海中,只剩下刚才谢屿在人前维护她的声音。
她在原地看着谢屿的背影渐渐远去,冰凉的心中竟注入了一丝奇异的暖意和欣慰,她没有想到,在最后为她挣得一丝体面的人,竟然是只有过几面之缘的谢屿,她也庆幸,她不必只抱着满腔的悔恨死去,在她的人生只剩下满目疮痍时,有这样一个人,为她带来了最后一丝温柔。
——
魏颖跟随谢屿来到一间单人病房,病房内,谢屿的大哥谢珘正在等他。
“你来了。”谢珘朝谢屿摇摇头,“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已经通知魏家了。”随后安慰地拍了拍谢屿的肩膀,“你和魏颖不过是点头之交,魏家的家事我们不便干涉过多,你已经尽力去帮她了,只是魏家那几个人警惕性太高,魏颖又太信任他们,这两年来你的人都接触不到她。”
谢屿听了只微微抿了抿唇,谢珘见谢屿不欲多言,朝他交代了几句便出了病房去忙了。
魏颖暂且将心中对于刚才兄弟二人对话的疑惑放在一边,她站在谢屿身旁,和他一起看向床上自己死去的身体。
她安静地躺在那儿,长长的睫毛垂下,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去,除了面色苍白,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在谢屿沉默的侧脸,树叶的阴影映在他脸上摇摇曳曳。半掩的窗外吹来一阵难得清爽的风,掀起魏颖颊边的一缕发。
谢屿伸手,用手指轻轻勾起那缕发,魏颖看到他的手指似乎有些颤抖地碰上她的脸颊。
“这样也好。”谢屿轻声说道。
魏颖正思考他这句话的含义,又听他继续道:“活得这么不快乐,死了,也好。”
魏颖怔住,她活得不快乐?
是啊,在至亲一个个离她而去,在家族接连发生变故,在发现一直以来深爱着的周宸与她并不相知后,她的人生不知何时起不再像从前一般充满阳光,不见阴霾。
而所有人都以为,她依然是魏家那位光鲜亮丽、众星捧月的继承人,她活得比任何人都快乐。
她以为她伪装得足够完美。
可是谢屿是如何得知她的苦痛与煎熬?他们明明只在幼时有过几面之缘而已。
魏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想。
她转头看向窗外,蝉鸣、阳光还有微风,在她死去的这个午后,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只是这样好的光景,她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
她轻轻碰了碰谢屿的手臂,说道:“谢谢你,谢屿。”
刚说完,魏颖的眼前就突然出现一道白光,那刺眼的白光直直地朝她笼下,魏颖只觉得浑身一阵刺痛,看着眼前的景象逐渐消失,随后便失去了最后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