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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任 小郡主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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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云乔照常去了私塾。
看见钟祈时,她几乎能想象到少年穿上新衣后愈发风姿卓绝的模样。
回去后的云乔坐在八仙桌旁,美滋滋吃着点心,自觉已经走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正在这时,红芍走进来,笑吟吟对她说:“郡主,襄阳侯府送了帖子来,说是新得了一批重瓣牡丹,娇贵得紧,邀您去赏呢!“
重瓣牡丹自然只是个托词,任何娇贵的东西在云乔这儿,恐怕都算不得娇贵。
只是襄阳侯千金沈令仪是云乔的闺中密友,这帖子多半是她送的。
云乔登时来了精神:襄阳侯府虽然只是为了讨好长公主,但是沈令仪和她的感情却是实打实的。
在她的梦中,已经出嫁的沈令仪,还因为她和父母夫君起了争执。
等等!云乔忽然反应过来。
那就是说,叛贼进京的时间,是在沈令仪出嫁之后?
云乔头脑飞速运转:沈令仪虚长她一岁,如今也不过十四,距离及笄出嫁大概还有两年。
她只剩下两年时间,可以改变命运。
而她如今甚至还一头雾水。
云乔原本喜悦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她吩咐红芍去准备礼品,自己则披上大氅悄悄出门,看着头顶响晴的天,脸上难得露出脆弱的迷惘。
她如今才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明明知晓厄运,却什么都做不了,似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至亲向深渊滑落。
十几年来她一直生活在蜜罐子里,所有人都告诉她只要幸福快乐就好,从没有人忧虑过她的未来。在众人眼中,她的命运无非和其他女子一样,嫁人生子,然后继续被夫家宠着,前后的日子不会有多大改变。
她平日里总是瞧不上那些纨绔子弟,但细细想来,她除了不四处作恶之外,和那些贵族子弟又有什么区别呢?
云乔想到此处,心神恍惚,忽然感到额角一阵刺痛,手指摸去染上鲜红血液,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进了梅园。
肆意生长的梅枝很容易就刺破了娇嫩的皮肤。云乔怔了会儿,才感到疼痛袭来,和她内心的落寞无助混杂在一起,让她一时委屈极了,眼眶里很快就蓄满泪水。
“郡主?”
钟祈一出门就看见呆呆站在不远处的云乔,他犹豫片刻,还是出言唤了她一声。
云乔抬起头看见钟祈,像是终于看见了可以依赖的人,眼泪立刻似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
“钟祈……”她呜咽两声向前走去,钟祈便看见了她额角的伤——雪白的肤上沁出的红色血珠实在瞩目,让他不由得眉头微蹙。
见云乔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又停下,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钟祈不由好笑。
他当然能看出云乔是怕离得太近坏他名节,只是小郡主向来无法无天,如今竟然也会照顾别人想法,倒让人觉得欣慰。
钟祈唇角微扬,不过忽然想起什么,那笑容便浅淡下去。
“郡主怎么独自来梅园?”他的手只虚虚探向她额角,很是守礼,“还伤了自己。”
云乔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我心情不好,不想要人陪,想自己出来走走。”
钟祈点头表示理解,“原来如此。”
她既然说想自己待着,钟祈也便不再多留。
见他转身要走,云乔慌忙拽住他的袖子,意识到不对又将手放下,声音微弱:“钟祈,我可以到你那儿待会儿吗?”
钟祈叹了口气,温言细语道:“郡主,这与礼不合……”
“我不管,我偏要去!”云乔本就是肆意妄为的性格,更何况她刚才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些许应对之策,正想和钟祈细说,怎么可能在这个时机被礼法名节那套东西束缚住?
这才是她该有的模样,嚣张跋扈,刁蛮任性,从不在意旁人感受。
钟祈无奈地领她进去,浓密长睫垂下,掩住了眼中的冷厉。
他虽然妥协,但仍然尽可能恪守礼法将门打开。本就不暖和的屋子大敞着门灌进寒风,让云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钟祈却是面不改色,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
他给云乔找地方坐下,还很是周到地给她倒了茶。
“寒舍鄙陋,委屈郡主了。”
云乔颤着手拿起杯子,见钟祈屋内设施简朴,炭火也不是很旺,再看他平静无奇的神情,更是心酸。
钟祈都过得这么不好了,她居然还那么欺负他,实在是不应该!
钟祈再过来时手中拿着个小白瓷瓶,刚要打开,手上动作却一顿,看向云乔的眼神温和:“郡主的伤在脸上,不好留疤,纤巧楼里或许会有更好的药。”
云乔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是想给她上药。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呢?云乔锦衣玉食惯了不识人间疾苦,钟祈却是知道药的差异的。他摇摇头,“郡主有所不知,这药……”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云乔一下子来了脾气,“我看你就是不想我留在这里,嫌我烦,想赶我走,是不是?”
钟祈深吸一口气,面上缓缓露出个笑容,刚要解释,抬起头,却惊愕地看到云乔的眼泪又不要钱一样地落了下来。
“你还强调我的伤在脸上,呜呜……”云乔抽噎两声,“你分明就是在说我只有一张脸比较重要……”
钟祈:……
他总感觉自己像是在哄一个爱哭的小孩子,这小孩子的哭声还让他头疼。钟祈揉着太阳穴,张了张口,却再次被云乔的哭诉打断。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除了家世好长相好一无是处,你们都看不上我……”
都已经伤心到这种程度,但还是坚定地强调自己长得好看。钟祈又有点想笑,不过看到云乔悲痛欲绝的样子还是忍回去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难得这般柔和:“郡主怎能妄自菲薄?你当然也有其他优点。”
云乔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道:“比如呢?”
钟祈:……
他思忖半晌,可满脑子都是曾经云乔顽劣任性、和旁人联合起来捉弄他的样子,不由哑然。
见云乔瘪了瘪嘴似乎又要哭,钟祈忙道:“郡主很善良。”
话一出口,他便深觉讽刺,可见云乔眨了眨眼,明显是期待他说下去的样子,只好忍住讽意,补充道:“郡主昨天不是还让红豆姑娘给我送了冬天的衣料吗?”
对哦!云乔接受了他的说辞,心情总算稍微好了一些。
她本来只是毫无目的地散心,但看到钟祈后却突然灵光一现:梦中的钟祈惊才绝艳,会在未来的殿试中一举夺魁成为状元,前程似锦。
她只是在想,也许她做不到的事情,钟祈能够做到呢?
钟祈并不知道她的想法,可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不知为何忽然想多说一句。
“何况,如果郡主都算无用,那贵族子弟中,恐怕没有几个称得上有用了。”
他说罢自觉失言,抿紧唇不再多说。
没想到云乔听到这番话却并不斥责他,反而笑起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表扬。
“你说得对!不管怎么说,我肯定比那些人要强!”
“钟祈,”她忽然凑近他,神情认真,“你对我,不,对我家,印象怎么样?”
钟祈为她的反应愣了下,听到这句话后,垂着眼温和道:“公主府待我不薄。”
云乔只当他是天生冷情不善言辞,毕竟他在梦中可是冒着巨大风险为她家求情的,对她家的情谊怎么可能会只用“待我不薄”区区四个字来概括?
她没在这个问题上太过纠结,只是继续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公主府败落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钟祈有些疑惑,但仍然平静地回答:“皇恩浩荡,公主府不会败落。”
“郡主更不应该想太多。”
他的意思也很明确:他认为云乔的猜测毫无意义,而且就算真发生了什么,这么大的变故也不是她一个小小女子可以撼动的。
云乔心急如焚,她不敢和钟祈详说自己梦境的内容,怕他看自己目光异样,因此只能拐弯抹角地询问他能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钟祈正在给她上药,见她磨来磨去不愿放弃,便随口说:“郡主如果实在担心,倒不如多为自己积蓄些力量。”
“财力,物力,人力,郡主身居高位,得天独厚,无需我多言。”
云乔眼睛一亮,又听他说道:“何况郡主在上京有众多好友,想来他们也会帮助郡主。”
云乔撇撇嘴:她原本也这样认为,可是在梦中危急关头,她的那群狐朋狗友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摇摇头,微扬起脸,对钟祈正色道:“我不相信他们,我现在最相信的人就是你啦!”
钟祈闻言怔住,他看着云乔抬起来的小脸,虽然犹带泪痕却丝毫不损艳丽,反而像清早沾了露水的桃花,更添几分娇嫩,寒冷的屋内因为她的存在如同暖春。
而那双宜喜宜嗔的剪水瞳里,如今满满的都是他。
钟祈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双美丽的眼睛。他强压下内心的怪异感受,只专心为她包扎伤口。
只不过……
小郡主怎么突然对他这么信任了?钟祈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想起云乔的恶劣性格,他觉得这大概是她新的捉弄方法,方才刹那间乱了的心跳也随即恢复正常。
云乔自然看不出他百转千回的心理变化,她甚至小声嘟囔了一句:“钟祈,要不给你换个地方住吧,这里好冷。”
钟祈已经给她包扎好,拿起东西向内室走去,“不必。”
云乔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冷淡,又自顾自地说:“也是,这里清静,倒是方便读书。那我差人给你送些炭来!”
钟祈闻言动作僵住,声音也冷了许多:“郡主该回去了。”
云乔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打扰了他很久,不好意思地告辞离开。
钟祈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见她走了不远就被出来寻找的红豆带回,似乎正被红豆心疼不已地检查着伤势,眼神复杂。
“公子怎么站在这儿?”钟祈的小厮引泉在这时回来,看见自家公子独自站在门口,衣衫单薄,急忙让他进去。
他将视线投向钟祈看着的方向,见是云乔,忍不住“嗤”了一声,面上厌恶之色不加掩饰。
“她怎么来了?有没有找公子的麻烦?”
钟祈摇摇头,淡然自若地关上门。
引泉从怀中拿出食盒,抱怨道:“公主府的下人惯会折腾人,戏耍了我半天也只给了这点东西。他日若公子蟾宫折桂……”
“引泉。”钟祈音量微提,似是警告。
引泉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多说,但被欺压多年的怒火还是让他忍不住嘀咕了最后一句:“总之,这公主府上下没几个好人,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
他一直跟着钟祈,知晓他的身世,也知道云翰林让他住在此处根本不是因为惜才,而是……
“你今天话太多了。”钟祈淡淡道。
引泉知道这是他生气的表现,只好噤了声。
钟祈默默用餐,虽然吃的是公主府下人都瞧不上的粗茶淡饭,但他仪态端方,细嚼慢咽,在这狭小的房间中如同一颗明珠,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他总感觉,小郡主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大概是他的错觉吧。钟祈不由得自嘲。
生长在肮脏泥沼中的人,怎么可能会这样轻易地改掉她的劣根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