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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树林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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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锁锁是在皇宫马球场外的庭院里遇见叶谨言的。
那一日，是皇后唐氏三十五岁的生辰。
唐皇后生来爱酒，又喜欢人多热闹，每年生辰宴都会邀请京中大臣入宫陪她品酒闲话。她的主上兼大哥、大将军府的杨柯大将军因酒量过人，深得唐皇后的喜爱，每一回都是头一个收到中宫请柬的人。
这一年唐皇后不知哪里来的兴致，品酒之余突然想看女子马球。在生辰宴的前一日要求各府大臣在府上挑选适龄女子，不论主母婢女，凡是会打马球的都一同入宫打球给她看。
杨柯年过二十三，一直忙于军务，府上连个小妾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夫人主母了。朱锁锁虽是将军府的婢女，却因为天生身体素质好跟着杨柯学过几年武，顺理成章成了杨柯带进宫的不二人选。
从懂事的那一天起，朱锁锁便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罪臣，自己是个罪臣之女。朱父获罪问斩的那一年，她只有两岁。许多人因此受了牵连，连在宫里为妃的小姨也不例外。是杨柯的父亲、朱父生前的至交好友以死上谏，她才勉强逃过一死。条件是在杨家终身为婢。
朱锁锁生得极美，小巧的瓜子脸上肤白胜雪，一双凤目妩媚动人。她长年穿着一件鲜红的裙裳，见谁都是爽朗亲和地笑。杨父死后，杨柯子承父业，待她如同自己的亲妹妹，连居住的寝间都是单独隔开的。她却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论何时都对杨柯毕恭毕敬，对其他婢女也是尽可能地亲近友好。杨柯生性豪爽，也不在这种小事上与她为难。
那场马球看得朱锁锁酣畅淋漓。杨柯三番五次地怂恿她下场，都被她礼貌又干脆地拒绝。杨柯无奈地笑她，“就这么怕人看见你？一场马球而已。”
朱锁锁以笑容回报。杨柯自小锦衣玉食，从来不知自卑为何物。这样威风八面的人儿，怎么会懂她寄人篱下、事事看人眼色的艰辛？
她是罪臣之女，太过张扬就是自讨苦吃。快到杨家了，朱锁锁笑嘻嘻地把手里的名牌塞给杨柯，“说好了，将军一会儿替我挡了。”
不远处，帝后落座的高台掩映在玄紫相间的布幕之下。朱锁锁借如厕的名义溜了出去。经过场外围栏的时候，远远望见高台上一人玄衣绛裳，发髻高束，昂首挺胸地俯瞰整个马球场地。便知那就是传闻中的唐皇后。
唐皇后身边的坐席空无一人。朱锁锁心里念头一转，却听见场上“大将军府朱锁锁”的传召声，再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了场外郁郁葱葱的小树林里。
树林深处，朱墙碧瓦的庭院静静地候在那里。朱色的院门开了一半，门锁斜斜地挂在门闩上。朱锁锁推门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浓郁扑鼻的酒香。紧接着她看见叶谨言一个人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只穿了一件灰青色的中衣，正举着个蒲扇对着眼前一个鎏金色的吊炉架煽风点火。
玄色外袍随意地撂在一旁，叶谨言抬眼看向朱锁锁的时候，眉宇之间孤独又寂寥。
唐皇后喜欢热酒入肠，这个朱锁锁在府里听杨柯提起过。可是由皇帝亲自为皇后热酒，还是在皇后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欣赏马球的时候。这个是朱锁锁没有想到的。
况且这个时候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蜷缩在树下热酒的中年男子就是当朝天子叶谨言。她打量了他一眼，习惯性地咧嘴笑了，“不好意思，头一回进宫，迷路了。这酒不错。”
叶谨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明白的暗潮汹涌。半晌，他开口，“你是哪家的小姐？”
他的声音细腻清亮，像是林间啁啾而鸣的百灵鸟。和他的相貌和年岁都不太相符。朱锁锁仍是笑着解释，“我不是小姐。我是大将军府的婢女，跟着杨将军来的。”
“哦。”叶谨言了然，手里的蒲扇又摇了摇，另一只手指着吊炉，“来一壶？”
酒确实香，朱锁锁压抑住内心的渴望，推辞回绝，“我一会儿还回场上呢，不能喝。你是……这院子里的人？”庭院清雅别致，设在马球场边上，朱锁锁猜想这里应该是给宫里的贵人更衣歇脚的地方。而叶谨言年近中年，穿着又很朴素，应该是管这庭院的宫人。
“唔。”叶谨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我是这院子里的。”
“宫里的东西就是好！”确认了他不是什么皇族贵胄，朱锁锁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去，对着吊炉一通乱闻，“我在将军府还没见过这么醇正的竹叶青。味道真正！”
叶谨言挑了挑眉，“你懂酒？”
“就是爱喝。”朱锁锁笑着说。刚才离得太远没看清楚，现在凑近了才发现叶谨言长得十分英俊。龙目凤睛，挺鼻薄唇，宽阔的额边挑出几缕泛白的细发，就那么随意地搭在瘦削的脸颊上。灰青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沟壑一般的锁骨，整个人显得颓靡又风流。
朱锁锁看得呆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叶谨言也在看着自己。普通人对视都是看着对方的口鼻以免失礼，叶谨言此时却是直直地盯着朱锁锁的眼睛，目光深邃而强势。朱锁锁愣了一下，感觉瞬间被那目光吸了进去，忙直起身子，退出叶谨言目光的吞噬范围，“我该回去了。”
她仓皇地向朱门逃去，却听身后叶谨言唤她，“这个时候回去，就真的要下场比试了。那不是白跑一趟么？”她脚下一顿，没有想到叶谨言居然识破了她的目的，转身见叶谨言正笑望着自己，“留下来陪我热会儿酒。等那边结束了你再回去。”
唐皇后推门进院的时候，朱锁锁正绞着背后的双手局促地站在槐树下看叶谨言一坛一坛地热酒。唐皇后的出现立刻吸引了院里两个人的目光。朱锁锁放下双手怔怔地望着唐皇后走了过来，叶谨言只抬了一瞬的眼便垂下目光，淡淡一句，“结束啦？”
唐皇后的相貌不算惊艳，小鼻小眼，宽口塌眉，泛黄的脸颊上印着几粒棕黄的雀斑，是多少名贵的脂粉也遮不住的瑕疵。唐皇后看向朱锁锁的时候，丹凤形状的眼角微微上挑，“皇上一个人出来热酒，还要特意请个罪臣之女伴驾么？”
朱锁锁这才知道身边这个中年男子是当朝天子叶谨言。她不可置信地看了叶谨言一眼，忽然觉得刚才那种被吞噬的感觉不是空穴来风。很快，她像风一般地跪了下去，“奴婢朱锁锁，见过皇上、皇后。奴婢无知，不知这里是皇上、皇后的居所，擅闯宫苑禁地，还请皇上、皇后恕罪。”
苍白的薄唇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唐皇后清寡的声音从头顶淡淡飘来，“朱锁锁，本宫命你们入宫打马球为本宫庆生，你却擅自离场，还让大将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你找理由扯谎开脱。当年本宫开恩留了你一条小命，你对本宫的意见倒是大得很哪！”
朱锁锁伏在地上冷汗涔涔，“奴婢不敢。奴婢只是……骑术不精，实在不敢在这样大喜的日子上扫了皇上皇后的兴致。是奴婢自己胆子小，不敢上马。不是存心要冲撞皇上皇后的。”
“你骑术不精，逃跑的技术倒是精通。出了马球场去哪里不好，偏偏来本宫和皇上休憩的庭院。”唐皇后冷冷一笑，尖细的嗓音像一片薄薄的刀片划过空气，“这样大的胆子，本宫入宫这么多年，也只见一个人有过。”她斜目瞥了旁边一言不发的叶谨言一眼，“旧情可待成追忆。皇上登基十几年了，还是保留着当年的眼光啊？”
朱锁锁不明白唐皇后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唐皇后说这些话的时候，叶谨言一句话也没有答过。在唐皇后的面前，叶谨言不像是一个万人之上的皇帝，倒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连望向地面的目光都是黯淡的。
后来唐皇后还是放朱锁锁走了，理由是杨柯还在马球场上等她。朱锁锁离开那扇朱墙庭院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朱门里的叶谨言垂头耷脑，心不在焉地摇着手里的蒲扇，脸上尽是颓靡之色。那一刻，他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叶谨言的天子诏书是在唐皇后生辰日后的次日传到将军府的。朱锁锁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入宫走了一圈，怎么就被叶谨言和唐皇后相中封为大将军府的郡主，以杨柯义妹的身份嫁给京中世族的末流——谢氏家族的独生子谢宏祖的？
杨柯却是极力地赞成这门亲事。他反复告诉朱锁锁，皇上的意思多半就是皇后的意思。唐氏是京中的贵族之首，树大根深一手遮天，在宫里连皇上都要让着她三分。当年朱氏一门获罪，如果不是唐皇后看在杨父的面子上饶朱锁锁一命，别说封为郡主嫁给世族作夫人，今天她连站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朱锁锁没有选择。她只是一个罪臣之女，生死都不是自己能定的。皇上要她嫁人，她不嫁便是抗旨。连杨柯都会受到牵连。他们朱氏是获罪的一族，当年因为朱父的失职，已经牵连了太多的人。她实在不想再因为一时的意气连累无辜的人。何况这人还是一直把她当做亲妹妹对待的杨柯。
黄底黑字的天子诏书仿佛有千斤那么重。朱锁锁沉默地看了诏书一会儿，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叶谨言在树下摇扇热酒的模样。握着蒲扇的手指指节分明，修长好看。这样好看的手指，写出来的字却是冷冰冰的，诛魂也诛心。
他就这么希望她早点嫁出去吗？
朱锁锁心灰意冷地想着，连耳畔的风都变得凉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