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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恳请宫主恢复祭司殿!祭拜朱雀神的事情哪能耽误啊!”

      那长老喊得热泪盈眶、声音沙哑,用手遥遥指向窗外某处。

      姜绘不用眺望也知道,层层青碧草木的掩盖下,曾经华彩辉煌的大殿已经墙皮剥落,厚厚的苔藓从白玉砖的缝隙中湿冷地覆上来。

      “......不用的,神不过是那寻常样子,我不稀罕她的庇护。”姜绘好似被窗外的绿意扎了眼,匆匆收回视线。

      那知道内情的长老不敢再开口逼她,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了长者的怜悯。

      烦躁与悲凉慢慢涌上来,姜绘抬手捂住额头,门服宽大的衣袖自她面前舒展开来,竟是金光一片。

      积云宫的老规矩,立功一次可以在统一发放的门服上绣一朵金色祥云。姜宫主这样的灿灿金纹是要有多少功绩啊......

      底下默默立着的长老一阵恍惚,曾经的宫主是那般骄纵肆意,何时对正事如此上心了?

      他不忍再想,劝道:“事情已过去那么久,您也别自责了......”

      座上的人眼神冷冷,午后的蝉与鸦爆发出一阵聒噪怪叫,积云宫古树苍翠,夏天快来了。

      *

      积云宫供奉朱雀神,祭司乃是天定之人,有着天赐的朱雀血脉,必要时可以通过献祭血脉达成一定目的。

      这样的人当然不容易找,于是找到一个后,一般都是在宫内从小养起,可以随时接手上一任祭司。

      燕微茫尚年幼时,就被寻到,送至积云宫中,那时姜绘还在襁褓中呢。

      他们把孩子带上云山的那天,燕微茫就注定成为朱雀神的信徒。他因着血脉缘故,也不排斥,倒是对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宫主几乎百依百顺。

      姜绘儿时学刀舞剑,傍晚练完了就直奔他那里,白吃白喝还能仗着自己年纪小撒娇耍赖求安慰。燕微茫性子稳重,积云宫又不是什么传统的地方,不拘着他赋诗策论,无事时摸着刀枪,倒也文武双全。

      姜绘回忆起来,她翻墙摸鹤摘灵芝,燕微茫被她拉着在周围放风的事,确实也没少干。

      如果只是像兄妹一般亲厚就好了,然而随着少年长开,有些什么慢慢改变。

      燕微茫到了十八岁,身型清雅昂藏,无事时披一件竹青色鹤氅,如圭如璋,朗朗昭昭。

      姜绘情窦初开时,晚上偶然路过他的小筑,少年浸没在温和的烛光里,面如冠玉,发如鸦羽。

      他捧着书卷,懒懒撩开幕帘,开口问道:“有事么?”

      声音清润,过电般擦过她的耳廓。

      就在那时,她猛然意识到了神脉加身之人与凡人的不同。

      少年眼神明净,仿佛神自九天洒落的寒泉,抛了凡人一身,让她从头湿到脚,一时有细细的战栗。

      这便是她祸端的开始。姜绘寻着拙劣的借口缠着她青梅竹马的“兄长”,很快燕微茫便发现她躲闪的眼神与通红的面颊,怔愣之后,他开始回避。

      姜少宫主到底是刚及笄的少女,又自幼被人捧惯了,怎会善罢甘休?于是她时常有意无意惹出些小麻烦,叫他帮忙收尾处理。

      燕微茫知道她的心意,有些头疼:他的朱雀血脉极纯,纯到了几乎可以存活数百年的地步。他是天地意志的产物,向来以神徒的身份看待尘世。天地以万物为刍狗,他只是偏心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却不愿与她产生世人般的纠缠。

      上任大祭司年事太高,终于寿终正寝。燕微茫进殿之日,祭司袍的后尾散了一地,清净得像雪一样的布与纱,流转着银光的祭神符文,他就是高山雪与秘银文包裹衬托出的仙使。

      姜绘远远看着,心底沸腾叫嚣着想将其染上泥泞,染上红尘,却终究知道难过登天。

      老宫主操劳多年,驾鹤西去。那是最疼爱姜绘的亲人,他竟悄悄走了,在一个阴沉的雨天。姜绘崩溃地哭着,披上了积云宫的门服,她的门服那时还是雪白一片,仅有的一朵云纹还是侥幸得来的功绩。

      不甘与自责终于还是击溃了她,姜宫主即位后,事事无所不用其极,虽说小有成效,许多大缺漏甚至是无意惹出的祸事,还是要靠大祭司默默填补。

      她放不下燕微茫,简直能成了心魔。少年时见过太过惊艳的人,是眼福是好事,却成了沧海的浪、巫山的云,一时间简直目下无尘。

      他锦缎袍尾玄色的绣线,绣出墨竹疏影,竟不如他本人温润挺拔的章姿。

      死缠烂打之时,燕微茫只会好脾气地看着她,又是安抚又是婉拒。他晃下来的眼神,让姜绘想起祭司殿里的朱雀神,她见过神被召起时的样子,那是从远方投下的淡漠与温和。

      古灵精怪的侍女为她想出了最后的办法,这是赌徒的孤注一掷,也是穷途末路者不死心的挣扎。那几位侍女告诉姜绘服下隐藏脉息的灵药,做出受伤病危的假象,看看燕微茫会有什么反应。

      她们说,在面对生离死别时,人往往会表现出最真实的情绪与念头。几人商量之后,决定先让姜绘出宫转悠一圈,对外说是执行镇压凶兽的任务,然后回宫服药,做出重伤不治的样子。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地念叨着,说大家都能看出大祭司对宫主非同一般,只是他碍于神徒的冷情不能看清自己的心意。都说失去了才会珍惜,不如给他一个契机,叫他明白宫主在他心中的地位。

      姜绘觉得这太过儿戏,偏偏被说动了——那人会不会就此认清心意呀?她实在心动,反正演戏一场无伤大雅,索性照做了。

      去云山下的小镇闲逛了几天,无聊之下,姜绘有些迷茫。父亲走后,她悲痛至极,心性都发生了改变,现在平静下来,倒是有些啼笑皆非。

      望江高楼上隐约可以看见银练样的长河,云影揉入波涛,日光明亮,在水面浮光跃金。楼底众生嬉笑喧哗,扛着糖葫芦棒子的老汉吆喝声仍是中气十足,楼上竹帘卷起,清茶品尽时可以再满上。

      燕微茫若还是那冷心冷肺的样子,这次之后不如就此罢休吧。烟火红尘这般闲适,何必抱着一个仙使两败俱伤呢!

      姜绘如是想着,叹息一声向云山走去。

      侍女心腹向几位长老放出了假消息,说宫主下山后受了重伤难以抢救。做戏做全套,她们找来了灵药,真让医者对着姜宫主的脉息吹胡子瞪眼。她也不愿为难老人,只叫人去通知大祭司来,只道是有话要交代大祭司。

      燕微茫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装睡的她,轻而冷的风从未关严的窗格里逸出来,作为床帐的素色鲛绡在他身后烟似的飞动。

      在这阵阵轻而冷的白烟里,他面上漫开难言的悲悯,心底泛起海沙一样的湿冷。那榻边清透的鲛绡水波一样淌动着细腻的光泽,缠着他的衣角袖袂。洁白无垢的祭司袍与床幔一起被风吹动,好似燕微茫整个人可以向后飞远,羽化登仙。

      而他没有飞升而去,反倒向前缓缓俯下身。宫主静静地躺在被褥里,皮肤不见什么柔软的血色,未打理的长发铺满了玉枕,有好些缕纠缠在一起,泼墨样的颜色愈发衬得脸色惨白得像鬼。

      燕微茫从袖袍里伸出一只手朝那人面前探了探,没什么呼吸了,据说人在睡梦中痛苦时会将眉毛拧起,宫主大概是连拧眉的力气都耗尽了,麻麻木木地躺着,偶尔会有几不可闻的吸气声从苍白的唇缝间漏出。

      他一时竟有些可悲的好笑:姜绘以前那上蹿下跳的调皮样儿,骄矜又霸道。现在居然能被人看到这么狼狈的时刻,半死不活,静静侧着脸暴露出脆弱的咽喉。燕微茫不带什么表情地垂眸,想到她儿时的天真灵动,想到老宫主走后她的消沉阴冷,看着姜绘奄奄一息地搅在梦魇里。

      大祭司仿佛是凝住了的深沉端雅的玉雕,睫如鸦羽,血管里温热地淌动着神的旨意,一会冷一会热地途径他的心脏。

      燕微茫开口了,近乎呢喃的气音在鲛绡间弥散开,落在床上不着华服、没带高冠的主上耳边,只是不知道此时的掌权之人是否得以听见。“宫主——”他低语着,“姜绘啊。”

      然后他转身离去,数层洁白的鲛绡因了人的拂开,摇摆着荡成一片轻而冷的白烟。

      燕微茫没有回头,不知道“奄奄一息”的宫主睁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姜绘松了一口抑着的灵气,温暖的血色逐渐攀上面颊,她支起身来靠着床头拢了拢散作一团的墨发,心不在焉地顺开了纠缠在一起的那几缕。

      大祭司真是一如既往的无情啊,她无端觉得胸口发闷,大概是燕微茫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差远了。姜绘方才装死时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几丝灵气观察,发现燕微茫居然面无表情,最多称一句对将死者的同情悲悯,还穿着祭神时的白袍......简直是要给她送葬。

      根本就没有侍女们大肆预计的涕泪横流,抱着她悔不当初!

      姜绘揪着被褥,漫不经心地想着,如果她真的命不久矣,说不准燕微茫还会感到释然与欣喜,恨不得送她快点去黄泉——就凭她闯出的那些祸事,漏下的那些疏漏,大祭司估计早怒上心头,在心底将她千刀万剐了吧。

      宫主垂着头,心口一阵阵发冷的生疼。燕微茫在她榻边小坐了片刻便决绝地拂袖而去,就像是偶尔抽空端详了一件工艺品——不,她姜宫主大概连工艺品都比不上,燕祭司估计只是来缅怀一具熟悉的可能快要腐朽的皮囊。

      姜绘半捂着脸自嘲地笑了起来,她想,算了,算了吧,从今往后就放过燕微茫吧,就当是放过她自己,好好地做一位克己复礼的宫主,别再像个小孩子一样胡闹。她也是到了该专心治理积云宫的年岁,好好让大祭司辅导自己——燕微茫做正事的能力可比跟她纠缠时厉害多了......

      姜绘没由来的一阵阵心慌,眼眶酸涩,她抖着手狠狠抹了一下泪眼,只觉得心跳失常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

      祭台殿外面有两枝烛灯,以大祭司的灵力驱动着,然而内殿里还是深黑寒凉。白昼的光从墙顶长窄的窗里淌下来,未落及地面便融入晦暗。

      然而不知是谁点燃了内殿的三十三枝灵烛,烛影在高墙上拉得颇长,长而扭曲。

      朱雀神低头看向燕微茫,神龛离地有些远,烛火摇曳间,她神情淡漠而温和,曼声说道:“我的主信徒,以血为媒,就只为了这个愿望吗?”

      神性里还有未灭的慈爱,龛上的神像伸出手来微微抚着心口,动作十分人性化。朱雀附身的塑像年年都有专人用灵力凝上艳丽的彩绘,此时在殿中烛灯的映照下,活灵活现。

      燕微茫昂着头,正视神像的双眼,木刻涂漆的眸子离他太远,看不清朱雀的眼神,然而如炬的目光让他无处遁形。大殿里光影晦暗,寒气从白玉砖升起,他一身庄重的祭神白袍,下定了决心:“以我神脉,换她永安。”

      朱雀久久地望着他,声音空灵:“灵烛与我相通,你让血脉由灵烛送过来罢。”

      入神殿时没有携带刀剑,然而烛台锋利的雕花很容易刺破凡人的皮肤。黏腻的深红色从燕微茫的腕部淌下,滑过台沿精致的游纹浮绘,漏过镂空的盘枝青莲,汇满直至没过烛体,惟剩橙红发黑的火光摇摆,在高墙上投下长而扭曲的烛影。

      遥远的神低头看他,冷漠而哀婉。内殿的三十三枝灵烛浸透了温热的血,从鎏金的灯台淌下来,在白玉砖上蜿蜒缠绵。

      灵烛火未灭,在神血上妖艳地跃动,吊诡又炽烈。

      大殿里血河漫开,燕微茫终于跌坐在地上,眼前忽暗忽明,三十三枝承血之烛尽数扭成灼热扭曲的倒影,映在地面污浊一片的东陵白玉上。

      他喘着粗气,祭司袍上洇开断断续续的深红,清净得像雪一样的布与纱,流转着银光的祭神符文,高山雪与秘银文包裹衬托出的仙使,在血污里狼狈地苟延残喘。

      朱雀不再开口,信徒献祭的神脉想来让她受益匪浅,大概已经开始接收香火了。

      燕微茫最后还想确认一遍,眼前一阵阵发黑,没了血脉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温度与直觉被渐渐剥离,祭司殿恍若在慢慢远去。

      “让她......永安......”垂死的信徒声调低哑,努力让涣散的目光对准神像。

      朱雀望着一殿的惨烈狼藉,到底于心不忍,微微偏过头去吸取着烛下的灵气。“我会佑姜氏太平无忧,她会比期颐更活数百春秋。”朱雀法相威严,认真承诺,虽然她的信徒可能再也无法听到。

      *

      “祭台门上的两枝灯灭了?!确定是祭台门那两个?燕......大祭司呢?”姜绘倒吸一口冷气,翻身下床,脑袋里一团乱麻,一时也顾不上自己“奄奄一息”,披着外袍就要往外走。

      守着外殿的卫士说,大祭司没带侍从直接入了殿,他们发现灯灭了后,不敢进去贸然查看,只得立即向上通报。祭台殿外的两枝烛灯,以大祭司的灵力驱动着,灯灭了,估计是大祭司的灵力出了什么问题。

      姜绘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亲自往外跑,以致一路上积云宫的几位长老都隐约看见“病入膏肓”的宫主在当空御剑,速度非凡。

      她指尖触过外殿门前熄灭的灵烛,细密的白烬漂浮在烛油里,骨灰一样碎而冷。

      越往里走,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姜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然不顾形象与大局地跑了起来。她心里潮涌似的湿暗慌乱,索性低声叫了起来:“燕微茫——”

      声音在空旷的外殿回响,拂过殿顶华彩的藻井,檀味庄穆的塔香,最后趋于细微与寂灭。

      姜绘终于推开了内殿的大门,这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到红尘里,洒到苍翠的树梢上,洒入被人用力推开大门的积云宫祭神台内殿里。

      姜绘曾经努力地拖拽着那片高山之巅的神赐之雪,想将其染上泥泞,染上红尘。

      她的高山雪最后落入一片腥味浓重的血河里,祭司袍的尾角胡乱散了一地,三十三枝灵烛长明,摇摆着照亮一截削痕纵横的手腕。神像好像从龛中抬了头,遥遥凝视着她,她却一无所知。

      她最后记得的,只是一片深红与阴白交融的东陵玉。午后的蝉与鸦爆发出一阵聒噪怪叫,烛火扭成灼热扭曲的倒影而后排排熄灭,夏天快来了。

      *

      姜绘从回忆里勉强抽身,撑着额头不去看窗外。

      她不用眺望也知道,大殿的灵烛尽数蒙尘,华美的漆壳剥落,厚苔藓从白玉砖下湿冷地覆上来。被宫主下了禁令的荒废神龛旁,曾经偷偷摆了个牌位,有人想刻上他的光辉年岁,却不敢再贸然玷污了他。

      在红白的地狱里,她会比期颐更活数百春秋,长久地缅怀少年明净眼神。

      仿佛朱雀神祗自九天洒落的寒泉,抛了凡人一身,让她从头湿到脚,在微茫的烟涛中缓缓下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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