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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灯影闪烁中,那枚银色的戒圈像是一只安静的蝴蝶,无声躺在许凉手心。
      窗外雨倏而变大了些,狂风摇动树叶的声音像是某种打击乐器发出的伴奏,和着雨滴敲在窗棱上的节奏,逐渐奏成一首悦然的曲子。

      许凉面色有些冷,仿佛手心的东西刺伤了她的双眼一般,眼皮紧绷着,看着鄢陵的双眼,“这也是你专门学来讨好女人的把戏?”

      鄢陵嘴角挂笑,伸手将那枚戒指取回,说,“你觉得呢?”

      许凉冷脸收回视线,“无聊。”

      “哦?”鄢陵把玩着那枚戒指,漫不经心问,“你不喜欢?”

      “不喜欢。”许凉的脸色有些难看,她起身,赤脚踩在地面上,擦过他的肩膀,缓缓走向窗边。最后,转身看向他,“鄢陵,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没必要做这些事来恶心我,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我二人的婚姻抱有任何期待。”

      鄢陵沉默了一瞬,然后突然笑了一声,“好吧。”
      他轻轻扯了扯领带,随后换了个更加松散的姿势靠在桌边,“你说得对,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我们不需要再相互试探。”

      鄢陵的肩膀微微弓着,挺括的西装隐约折出一道痕迹。他的指间仍旧挂着那枚戒指,银色戒面上似是雕刻着什么花纹,被灯光照着,在他的西装上反射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幅度。

      许凉被戒指的光闪了一下,她双眼微阖,看着他那双交叉在身前的双手,一时竟然失语。

      鄢陵在看她,亦或者,他在审视她。
      他的目光显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强势,让她难以招架。

      许凉无意识地避开鄢陵的视线,她双手在身前交叠了一瞬,随后又掩饰般瞬间分开。

      窗外的风雨在她身后卷土重来,而许凉借着这阵风,伸手捞起了垂到耳畔的头发,她似乎再一次找回了底气,良久后,终于抬头看向鄢陵,“鄢陵,趁着这个机会,我有话想说。”

      “关于我们的婚姻。”静默一瞬后,她低声补充道。

      而鄢陵靠坐在沙发扶手上,闻言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好似猜到什么,嘴角勾起了一抹幅度,“不妨让我猜猜,你想说什么?”

      许凉双眼微微睁大,抿嘴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说,希望我们这段婚姻有名无实?”
      他说话时,姿态显得格外放松,然而语气却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许凉嘴角逐渐绷紧,看着他不露声色的双眼,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着裙摆。
      她没说话。
      而鄢陵似乎也并不打算得到她的回应,只顿了一顿,便又继续,“你刚刚说,你不会对这段婚姻有所期待,其实也是在提醒我,不要越过这条线,对吗?”

      窗外突然炸了一声雷,“轰隆”的声响同时在她耳畔和心里炸开。
      许凉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骤然升起一股茫然,她仿若被惊到,嘴里轻轻地“啊”了一声,只是叫到一半,又被她咬着牙生生咽回。

      看到她的样子,鄢陵嘴角的幅度忽地变大了些。
      他又笑了一声,说,“所以许凉,你要画的这条线,是什么?”

      许凉眉心一皱,她看着鄢陵,心里忽然浮现出一股十分莫名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隐约的恐惧和不安。

      她其实很少有这样的时刻,甚至在此处与他独处的前半段,她都稳稳掌控着主动权。
      但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动的那个人反而变成了她。

      这种被不安支配的感受于她而言,太过陌生。
      以至于她看着他,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她差点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些什么。

      但幸好,窗外的冷空气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她往窗棱上靠了靠,带着湿气的触感让她心中的不安消散了些许,但最终开口时,还是难免透露出一丝紧张。
      她的姿态略微绷着,表情亦带着严肃,像是在做什么重要汇报:“是,我是有话想说在前头,但你不需要装得这样无辜,我们都清楚,一段和谐但互不干涉的婚姻是我们都乐见其成的。你不主动提出,不是你不想,而是,你在试探我的底线,可无所谓,只要你能遵守我的要求,我可以对你无底线让步。”

      许凉下意识抬眼看向鄢陵,目光中隐约透出一股期待,仿佛笃定他会对她的想法表示赞同。

      出乎意料的是,鄢陵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无声地与她对视着,双眼依旧不露声色,仿佛正暗自探究着她藏在这段话之中的深意。

      半晌,他才开口,“你先说说你的要求。”

      许凉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而怔愣了一瞬,但很快她便镇定下来,她说,“好。”
      “我有三个要求。”

      她看着他,“第一,结婚后,我希望我们仍是独立的两个个体。金钱、工作、生活,我希望我们都彻底分开,互不干涉。”

      许凉说完这句,停下来换了口气。而那一刻,失去人声后,房间里,顿时处于一种怪异的寂静中。
      许凉视线落在窗外被风雨摇打着的树枝上,耳朵里却敏感地接纳着屋里每一种轻微的声音。
      飞蛾翅膀机械而持续地在灯罩外扑动,身后雨珠用慢八拍的频率敲打着窗棂,鄢陵的机械表缓慢而沉重地摆动着。

      当然,还有他清浅却风雨欲来般平静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鄢陵的声音,他说,“好,我同意。”

      仿佛有什么重物砸落在她心里,许凉莫名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
      其后,久久地难以平复。

      许凉无意识地咬着嘴唇,她回过头看向毫无波澜的鄢陵,有些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的确不擅长在这样的场合粉饰太平。而他八面玲珑,即使在这样一场并不寻常的对话中,也能表现得比她更加自如。

      她心里有些不服气,干脆直视着他的眼睛,再次开口,“第二,我不接受任何所谓的‘正常夫妻生活’,你不能强迫我。”

      说完,她看了眼鄢陵,而后者依旧不动声色地坐在原位。只微微调整了下姿势,往沙发深处靠了靠,笑道,“这件事你更可以放一百个心,我不是那种饥渴难耐的人。”

      窗外的风声逐渐盖过室内清浅的呼吸,窗帘下摆在许凉身后无声地飘荡着,偶尔扫过她的背,带起一股冰凉而温柔的触感。

      许凉被这阵凉意惊醒,她收回了视线,继续道,“第三,”只说了这么两个字,她不知为何蓦然停顿。鄢陵用余光看向她,只见她低头勾着礼服裙上的流苏,很久,才继续说,“我希望,我们不办婚礼,不向世人公开。”

      灯罩外的飞蛾继续扑动着,昏黄的灯光闪闪烁烁,在雨夜中,显出一种无端的孤寂感。
      许凉背靠着瓢泼雨雾,听见鄢陵的声音好似从远方传来。
      低沉的、平静的,“为什么?”

      有一滴雨落在许凉的肩头上,凉意一刹那席卷她的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她半阖着眼,伸手抚了抚残留湿意的肩膀,头也不抬,对鄢陵说,“那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形式罢了。而你我都清楚,这段婚姻的本质是什么。结婚、夫妻,我们需要的,只是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其他的,没有必要,不是吗?”
      鄢陵盯着她的侧脸,讳莫如深地笑,“是吗?你这样想?”

      许凉抿嘴,没回答。

      而鄢陵看了她一眼后,突然起身缓缓踱步朝她走去,最后停在她身前半步之处。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白皙莹润的肩膀,随后微微前倾着身体,双眼幽深看着她的眼睛,蛊惑般低沉道,“可是,许凉,我不赞同你的观点。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躲躲藏藏,即使是我不喜欢的东西,既然存在,那它就是光明正大的,我不认为有任何掩饰的必要。”

      他的眼睛格外幽深,仿佛一方深潭,一不小心便要将人吞噬进去,许凉不得不承认,她此刻不敢与他对视,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试图给自己一丝勇气,与他强势的侵略气息做抗争。
      可这显然是毫无意义的。她全身的肌肉、皮肤,都在瑟缩着后退,告诉她,算了吧。
      其实并非必输无疑,只是她不愿花费过多精力在这种事情上,更不愿为他而耗费自己的感情,即便是负面的。

      她本就不善与男人打交道,何况对方是行事为人向来随性自我的鄢陵。

      “那……三年。你给我三年时间,如果到时候我们依然决定继续这段关系,那我们再办婚礼。”
      她的声音略微带些疲态,似乎心中为此经过无数权衡拉扯,但最终她决定暂退一步。

      鄢陵的目光自她努力瞪大的双眼缓缓扫过,直到看见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才终于停止。他缓缓勾起嘴角,笑着越过她,拿起窗边放着的一只酒杯,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碰,“好,我……同意。祝我们合作愉快。”

      *

      “合作愉快。”鄢父举杯同许父的碰了碰,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的轮廓被灯光照着,在二人脸上落下一道朦胧的阴影,同时,也将二人嘴角的深意隐去了。

      “许凉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是个好孩子,配我家鄢陵,是委屈她了。”鄢父放下酒杯,面带愧意,对许父道。
      许父笑眯眯地摇摇头,“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这么客套。”
      “再说了,”他看了眼许凉和鄢陵二人的方向,说,“许凉也有不少缺点。只要他们两个能互相包容,好好过日子就行。”

      “哈哈哈,”鄢父笑了两声,点头道,“许兄说得对。”

      “那之前我提过的那个项目……”他咽下口中酒液,百转千回后,终于转到正题。
      不料许父却满脸笑意打断他,“两个孩子订婚的场合,就先别谈生意上的事了。”

      “那是,那是……”鄢父眼中闪过一抹暗色,再次举杯朝许父的方向虚虚碰了下,说,“是我太唐突了,我自罚一杯,还望许兄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他随许父的目光,看向那边正站在角落,小声交谈的二人,声音低沉,带着深意道,“那改天我让鄢历亲自上门去拜访拜访许兄您?”
      许父听到他的话,良久笑而不言,半晌,终究吐出一个字,“嗯。”

      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鄢历立刻随声附和,“那就多谢许叔叔照顾了。”
      “谢就免了。毕竟都是一……家人,不是吗?”
      声音低沉,瞬间融在满室喧嚣中,了无痕迹。

      “你猜,此时此刻,大厅里那些人看着我们会在想什么?”东边角落中,鄢陵一手轻搭在许凉腰间,一手举着酒杯,借着低头抿酒的时机,靠向许凉,在她耳边低笑着问。
      温润的吐息喷洒在她耳周,顿时带来一股不适的骚痒,许凉眼皮一颤,不着痕迹地挪动身子,将上半身的间距默默拉开,然后才回,“我不想猜,你有话不妨直说。”

      她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些许不耐,鄢陵眼中闪过一丝晦涩,随后又双眼含笑,从容地扫过客厅里每一道偷偷投来的视线,良久,喉挤出一声短促的哂笑,“我现在终于能理解你们导演的信念感了。如果我是一个导演,看到我的演员都像这个大厅里的人一样施展着如此拙劣的演技,那我恐怕会每晚做噩梦的。你说,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脸上早就写着‘看笑话’、“同情”、“嘲讽”这些字?”

      许凉闻言下意识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是鄢陵的侧脸,他的鼻梁格外挺拔,脸部轮廓在灯光中,每一笔都完美得像是雕刻师的手笔。
      而鄢陵,早在第一时间便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可他毫无反应,仿佛并未察觉,依旧含笑看着大厅中央。
      片刻后,许凉的目光才从他的脸上,逐渐转向人群。

      锦山别墅是鄢家专用于宴会的地方,大厅中的装饰格外华丽繁复,中央倒垂的重瓣吊灯像是一盏庞大的睡莲,花心缀着一颗晶莹透亮的黄水晶灯罩,明亮且朦胧的光辉从其间传射出去,将整个室内照得金碧辉煌。

      灯影下,觥筹交错的大厅,像是一幅巨型古典油画,画中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被刻画得惟妙惟肖,包括他们不一而足的笑声。

      许凉眼中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审视,缓缓打量大厅中每一个人的表情,直到,下一秒,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与一道遥遥望来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那人笑意盈盈看着她,嘴角扬起的幅度仿佛用圆规量过,生硬镶嵌在那张脸上,这一刻,她想起鄢陵的形容——拙劣。
      的确如此。
      他身旁有人正在碰杯,虚伪的笑声穿过人群,清晰传来,被室温哄着,变为刺耳的噪音。
      而与此同时,她听到身旁的人,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那阵笑声让许凉猛然收回视线,她偏头看向鄢陵,“你笑什么?”

      鄢陵脸上笑意格外深,闻言垂头看着她,说,“自然是看到了好笑的事情。”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或许也在看你我的笑话。”许凉皱眉说。

      鄢陵双目一眨不眨盯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嘴角幅度再次加深,意味深长道,“那又如何,你怕他们笑话?”
      “我不怕,”他说,“你听过一句话吗?有人说,生活和戏剧其实是殊途同归的,当你以为你是观众,毫不留情地批判取笑着台上演员拙劣的表演时,殊不知,你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所以呢?”
      许凉看着他。

      “所以,当你发现生活试图将你当成乐子时,你先把它当成乐子,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了。”
      鄢陵回视她。
      他的双眼极黑,瞳仁像是一汪静谧深邃的湖水,幽暗且神秘,说话时,几乎没有丝毫波澜。
      这样的眼神,无端让人感到陌生且畏惧。
      这一刻,她竟忽而觉得,这双眼睛似乎充满智慧。

      如果只看这双眼睛,她一定会将他幻想作一个极度克己且心思深沉的人,但显然这并不符合他轻浮随性的作风。

      游戏人间,不知寡义廉耻为何物的鄢家二公子克己自敛?
      说出去只怕叫人笑话。
      A市这么大,可有几人未曾听过他的名声?求权者,贪图他的地位,求利者,幻想他的垂青,他身边莺莺燕燕从未断绝,无数人为了他蜂拥而来,而他,从不拒绝,从不推辞。

      鄢陵与她父亲何其相似,一副好皮囊,一颗腐烂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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