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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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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又是那帮臭和尚!”辛桂表演之时,辛大风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通,老马头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神色。
原来,此前辛大风一家一直住在泠坡府外的桂湖边。佟秀秀专做鱼香肉丝包子,去泠坡府卖早饭;辛大风收了十多个徒弟,天天轰轰烈烈去泠坡府卖艺。收入不算多,赋税又重,日子苦点,但也能那么过着。
穷也罢,偏偏山上有座毛驴寺,寺里有十来个和尚,都不是正经出家人。他们来了后,桂湖不能一直安宁。传闻他们曾是山贼,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因为闹了事被官兵追捕,一直逃到了桂湖一带。有一日他们逃到山上,走投无路,好不容易望见一个寺庙,便乞求毛驴寺住持收留。那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烂好人,生了度化他们的心,引他们剃度出家,果然帮他们躲过了官兵的追捕。那山贼的大当家待了一段时日,听着住持讲佛经,忽然就开了窍。他想起从前的恶行便悔不当初,于是决定认真修行,洗刷过往罪孽,连带着二当家和小弟们也有样学样,一同拜倒在威严佛像之下,仿佛都万分虔诚。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那二当家可没大当家那种悟性,只觉日子一久,无荤无色,实在难忍,于是便下山进城去走一走,几个小弟也忍不住跟了去。这一入尘世可好,把本性都唤醒了起来。之后,他们靠着从前抢来的钱大鱼大肉,看着街上走过去的漂亮姑娘,越发冒了干老本行的心。可大当家不同意啊,于是二当家与几个小弟琢磨了一通。在一个月黑风高夜,二当家领着小弟们,将大当家与住持干掉了,自己做了头头。别的小和尚哪敢反对他们,只能低声下气,有条命就成。
自此,寺里的贼仍做着光头和尚,表面出家人,还进城做诵经渡人的活,背地里仍旧是老本行,动不动揩人油水。毛驴寺便成了个小型山贼窝。当下世道不好,国内由于赋税徭役太重,加上很多地方又闹了灾荒,起义军一个接一个摇旗呐喊;国外呢,蛮子又不安分,虎视眈眈。泠坡府要么起义军来了,要么外来的蛮子搞得人心惶惶,以至于假和尚们偶尔闹个事,官府竟也不怎么管。那二当家还曾状告过一支起义军,然后靠着活络的脑子,凭这件大功与官府有了些浅薄的交情。在百姓这边,自然是臭名昭著。
同在桂湖边,辛大风一家和假和尚们很快结下了梁子。佟秀秀和徒弟们的几个媳妇,都是有几分姿色的,自然难逃假和尚们的调戏。佟秀秀也有一身功夫,拿着擀面杖好歹能干架,干不过好歹能逃,但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媳妇就遭殃了。假和尚知道辛大风是江湖人,不敢过多得罪,只调戏几句,佟秀秀她们便也咽了这口气。可直到前段时日,那二当家喝得酩酊大醉地回来,经过辛家边上,起了色心壮了胆子,直接领着人强抢媳妇。恰逢辛大风带着徒弟们回家,见了此情此景当然暴跳如雷,一家子便与几个假和尚在桂湖边上打了起来。
结果是辛家占了上风,那辛家枪还是有点威力的。二当家屁滚尿流地逃回毛驴寺去,几日都没敢下山;但偶尔几个和尚下山来,辛家的徒弟们见了不爽,便拿上家伙驱赶。
就这样两相僵持了几日。之后,晴朗的某一天,桂湖边的山上,登上了一支起义军。
辛大风对起义军很是好奇,本着江湖人的性子,也与几人有了萍水之交,然后得知该起义首领,竟是曾经与自己有过节的侠客——李有成。
辛大风讪讪然,保留了些距离,仍然过自己的日子。但那时的他永远也想不到,往后的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从前的“敌人”站在同一战线。
原来,起义军来后没多久,有人在山上借宿毛驴寺时,那色迷心窍的二当家,竟看上了那相貌俊朗的小伙子,不知好歹地侵扰了人家。这下可好,意气相投的起义军仿佛共同受了侮辱,有人认出了曾经为非作歹的山贼,便一拥而上与假和尚们打了起来。辛大风得知后很兴奋,领着徒弟们也上山去攻打毛驴寺。起义军们果然不同于寻常江湖人,对山贼毫不心软,说杀就杀,唯一的遗憾就是让二当家和一个小弟跑了。但辛大风也有额外的收获,当李有成认出他来,重重在他肩上一拍:“兄弟,干得不错!”于是一笑泯恩仇。
那一晚,辛家和起义军共同饮宴。席间谈论时局,诉说理想,好不快活。辛大风也一改从前偏见,知李有成脾气的确暴躁,但又当真是个该冷静时能冷静,有谋有略的人,终究自己才是个粗汉子。
但转折又来了。当时快乐的他们哪能想到,二当家和他那小弟居然跑进了城,而且冒险报了官。二当家很庆幸,先前曾与官府打过那么一点交道,他故技重施,上报了桂湖边李有成的起义军出现的事,一番添油加醋,顺道将辛大风也告了,说他勾结起义军滥杀无辜,还即将成为起义军的二号领头。官府一听急了,这就出动,桂湖很快涌上了一层血色。
起义军人多力量大,可辛大风就显得单薄了。事后,他也成了追捕对象,只能解散徒弟,乔装带着妻女跑路。
这便是他们的经历。
老马头听完,义愤填膺之下,也只能叹气:“的确只能跑啊……王八操的!”啐了几口,反是辛大风安慰了几句。他又问:“那么兄弟,阿桂留我这儿,我打包票没问题,你们两口子,究竟什么打算?”
辛大风看看周围,班子里的人都注意着辛桂舞枪,便压低声音道:“我俩要找李有成去,跟着他干。”
老马头眼睛睁圆:“你可想好了,这路一走,不能回头。”
“那就不回头。反正也落了这罪名,老子干脆坐坐实!”辛大风见佟秀秀过来,抓紧紧她的手,“就这么个时局,咱们铁了心撞南墙去了。反正命一条,早晚要豁出去,那读书人不是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么,咱就要打皇帝,就要打蛮子!”
“有志气啊,我是老了。”老马头敬佩又羡慕地看着辛大风。
……
他们说完,见辛桂还在不知疲倦地舞枪,头上的斗笠都没摘,破了几个洞的黑纱晃来晃去。辛大风越看越满意,同时也有不舍的眼神:“得,有你那句打包票的话,我两人就放心了。咱阿桂确实不错,从小跟着我几个徒弟一块儿跟我学枪法,底子好。”
“嗯,是不错。”老马吐着烟圈,“多练练,在这儿唱个刀马旦没什么问题。”
佟秀秀一听很开心,辛大风更兴奋,一拍老马的背:“有眼色啊!你给我好好教,等我们回来,可要看我们女儿唱穆桂英!”
老马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好!什么穆桂英、梁红玉、花木兰,都包了!”说着叫道:“阿桂,过来我再瞧瞧,听听你嗓子。”
辛桂立马收了枪,蹬蹬跑过来,在老马头面前站得笔直。
“叫马大爷!”
“马大爷好!”
老马头不由“哟”一声,说声线可以,然后佩服地看了眼辛大风。然而当他摘掉辛桂的斗笠,那满意微笑的表情顿时定住了。
百戏班的人见状,都凑过来看。不知哪个当先的“噫”了一声,露出嫌弃的表情,远远地跑开去,其他人见着辛桂的样子后,轰然做鸟兽散,远远地指指点点。
“练你们的功!”老马大吼一声,众人一缩头,赶忙各干各的。辛桂露出了委屈的神色,辛大风不开心了:“怎么着你这表情,难道不能演穆桂英?”
老马“啧”了一声:“这个么,最多演穆桂英的小厮吧。”
“啥?”
老马安抚住辛大风,把他拉到一边说话去:“你也知道我这行当,台面上要看脸面……”
“这不,那么厚的油彩一遮,能看出什么呀?”
“诶唷,就那疤,未必能遮住……”
“那妆就再厚点不就得了。你就说你班子里还能有比我女儿功夫好的不?有没有?有没有?没有嘛……”
“停停停……瞧你激动个啥,我又没说不收她。”
“这还差不多。”
另一边,辛桂耷拉着眉眼看着周围的人,忍不住把斗笠捡起来重新戴上。她早就照过镜子,然后再不敢看那条杵在左脸上的疤。那疤那么直,正好不偏不倚竖在脸盘子上;那么长,从下巴都快到眼睛了;又那么粗,跟个树干似的屹立不倒。轻轻一摸,刚剥掉结痂的皮还很薄,眼泪一落下来,涩涩地发疼。佟秀秀过来抱她:“不哭不哭,以后长大了,疤会淡的啊……”一说,辛桂还真憋住了不哭,举起刚买的将军糖,舔了舔,嘴里能甜些。
“好好的娃,咋弄的啊?”
辛大风一听这个,也颇觉遗憾:“不是前段时间在湖边跟那帮假和尚打过一架吗?阿桂给一个和尚拖了出来,阿奇本来要去救她,结果拿着家伙要去赶那假和尚时,一不留神家伙招呼到阿桂脸上去了……”
阿奇是他大徒弟,当时是真杀得凶,出家伙时没收住力。一想到当时女儿满脸血,都没有哭,还反过来抄了自己的小家伙往和尚的屁股捅,辛大风心疼的同时,也十分欣慰:果然有我的种气。
老马头既答应了收留辛桂,辛大风和佟秀秀再没什么挂念。之后老马头要带辛桂去屋里熟悉唱戏的行当,辛桂乖乖地跟着去了。夫妻俩久久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终于将那几支用心做的枪留在一旁。
“再看久一点,怕是走不了了。”辛大风呼了一口气,眼睛不由得酸起来,赶紧憋住。
“是啊……”佟秀秀说完梗咽了。
辛桂进屋后,老马头冲他们使了个眼色。夫妻俩又伫立了一会儿,直到刚才街上碎大石的三人回来了,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院子。
等到辛桂发现爹娘离去,已经是太阳落山了。老马头怕她哭,安慰了许多话,但发现她没有哭,只是抱着自己的一行囊枪,举着将军糖看着院子门,也不曾摘下斗笠。
“诶,待久了就好了。”老马吸口烟,招呼班子里的人。
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