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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其实沈一林 ...

  •   其实沈一林并不想来看步羁舅舅的画展,他不想见到一些让自己和步羁都不舒服的人,但他更不想让步羁自己去见那些人。
      比起自己的感受,看住他的步哥哥才是正事。
      画展开在城郊步家的一栋别墅里,地段很安静。因为是私人画展,来的人也不多,都是他们从小就认识的叔叔阿姨和他们的孩子。
      沈一林还是扯着步羁的衣角,跟着进了展厅。他把展厅里能看见的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没看见什么不合适的人,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慢慢陪着他哥看展。
      在沈一林的印象里,步羁的舅舅梁译是个很温和很绅士的人。他的父母双双离世之后,他在步羁家一直住到十二岁。步叔叔和梁阿姨工作都很忙,所以只有梁译常常来看他们,给他们带玩具,陪他们玩游戏,等他们稍微大一点儿了就辅导他们的学业。
      沈一林记得好像是小升初的那年暑假,梁译来看他们时常常带另一个男人过来,梁译笑着介绍说那是乔哥哥,还开玩笑似的让他们俩叫“舅妈”。那时候年纪不大,他们也没当回事儿。
      仔细想想,只有步羁是真的没往心里去。
      那个暑假过后,梁译就再也没有来过。听梁阿姨说是去国外留学了。
      又过了几年,步羁告诉沈一林梁译结婚了。然后就没再听说。
      直到去年,梁译突然回国,开始在国内发展。
      他对家里人说在国外呆不下去,离婚回来了。明白人都能听出来是个借口,却也没人细究。这一年里,步羁和沈一林也见过梁译几次,他还是风度翩翩的样子。就是和以前比起来,更沉默寡言了。
      逛了不久,沈一林在一幅画面前停住了。
      步羁顺着沈一林的眼神看去——
      好像是一张人物肖像,又不是很真切。画面整体是蓝色调,深浅不一的蓝色混杂着几抹血红,看的人很不舒服。步羁略微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画面左上角和右下角分别画着半张男人的脸,说不出来的诡异,就像是同一个人的脊柱上长出了两个不同的头。左上角人脸的蓝色较浅,是抬头仰望的姿态,眉目清秀……步羁仔细看了那半张脸,眼角有像眼泪一样的血红色的液体流下来。右下角的脸是较深的蓝色,五官模糊不清,好像是在低头痛哭,双手似乎抱在胸前,从指缝里留下同样血红色的液体。两张脸的头发交互缠绕在一起,布满了像树干一样类似于人类脖颈的东西,让人窒息。
      沈一林死死盯着那张画,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疯狂地刺激。
      他好像看懂了。
      纠缠、痛哭、泣血、心死。
      一个爱而不得以血泪祭奠,另一个为示忠贞掏出心脏。
      他攥住步羁衣角的手微微发抖,为自己可怕而抽象的想法感到吃惊,却还是在认真看了几眼左上角男人的半边脸之后,轻声问步羁:
      “你看他,像不像……乔哥哥。”
      “乔……哥哥……”
      步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多年未叫的称呼。
      “我不知道。”步羁凝神了几秒之后,这样回答。色彩的重叠掩盖住了太多细节,仅凭着还算清晰的眉眼和自己年少时的模糊记忆,他不敢妄下论断。只能说,这个人的相貌有些眼熟,眼熟到刚好和乔哥哥有些相似。
      沈一林没说话,只是记住了那幅画的名字——
      《双生》。
      “小步,小一。”
      他们正准备从那一大片蓝色中抽离,突然听到有人叫他们的名字。
      是梁译。
      “舅舅。”
      “梁叔叔。”
      梁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你们好像对这幅画很感兴趣?”他走到那片蓝色前,出神地细细端详,“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步羁和沈一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模糊地“嗯”了一声,试图蒙混过去。
      梁译好像没什么反应,只是用手摸了摸画框,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到:
      “这是画给我爱人的。”
      “我找不到他了。”
      “舅舅……”气氛变得非常尴尬。
      他们都没想到梁译会这么突然的冒出这两句话,在他们面前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揭开他自己过去的一角。
      梁译像是终于从画里走出来了一样,略带歉意地一笑。
      “抱歉,不该在你们面前说这些话的,我……”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早就应该放下的事情,时间越久反而越来越难以忘怀。
      乔柯,你到底在哪儿?
      “梁叔叔,我和步哥哥去那边的展厅了。”
      一直没说话的沈一林恰到好处的结束了这几分钟的尴尬。
      步羁和沈一林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梁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埋头叹了口气,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怎么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他们在展厅里慢慢的走了很久,相对无言,各怀心事。
      大概也能猜到一点儿了,关于梁译突然出国的事情。沈一林倒也没有太过惊讶,只是有点不知所措。一个一向有分寸的成年男人在面对感情的时候在两个孩子面前失态,语气里那种任何人都能感受到的快要喷涌而出的痛苦和自责……也许是真的压抑了很久吧。
      他突然很想去抽根烟。
      “哥,我去一下洗手间。”沈一林松开步羁的衣角,偏头一笑。离开的时候,蹭了一下步羁的胳膊。
      狭窄的空间给了沈一林陌生的安全感。他踩着盖子的边沿,坐在水箱上,任凭烟雾在四周扩散。“咳咳——”呛人的气味灌满了鼻腔,沈一林皱眉摁灭只抽了几口的烟。
      果然还是不行啊,第579次尝试抽完一整根烟失败。
      他随意挥了挥手,试图扇走烟味。他不太喜欢,步羁更不喜欢。
      等烟味散的差不多了,沈一林拿出随身带的香水对着手腕喷了两下。这是和家里香薰一个味儿的淡淡的木香,他在等这阵香气把烟味盖住。沈一林的头靠到了冰冷的瓷砖上。寒意从头发丝开始扩散,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冻住了,除了刚刚那幅画的内容在不断浮现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深蓝,湖蓝,浅蓝,血红。
      宇宙,大海,天空,地狱。
      痛苦,内疚,无奈,残忍。
      一个一个毫无关联又引人遐想的词掷地有声地敲击着他的大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幅画有这么大的反应,能如此深刻真切地感受到里面极致的绝望和疯狂的爱意。他打开青柠味的漱口水,含在嘴里。
      或许是天意吧。
      上天在提醒他,你的偏执和占有欲只会毁了自己,毁了步羁。最后落得以鲜血浇灌爱恶之花的下场。
      沈一林眼眶发红,突然一拳打在瓷砖上。人体骨骼和坚硬物碰撞发出一声恐怖的闷响。他看着自己苍白的手上红得明显的印记,把漱口水咽了下去。
      明天可能会发青。
      要好好想想怎么才不会让步羁起疑。
      走出隔间,一阵空虚袭击了这具身体的各个角落。他撑着水池洗了把脸,左手揣在兜里走了出去。
      “不舒服吗?”步羁靠在柱子上等了十几分钟,觉得有点奇怪。
      “没有啊,就是刚刚洗脸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根睫毛在眼睛里。”沈一林用右手揉了揉眼睛,小跳着走到步羁面前,“哥,你看啊,我眼睛现在还是红的。”
      “睫毛弄出来了吗?”步羁凑近了看他的眼睛,还真是红了不少,一根根血丝细细的绕在一起。“别揉它了,一会儿回去给你滴个眼药水。”
      “嗯好。”沈一林就这这个距离眨巴了两下眼睛,把乖弟弟的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好像刚刚他独自做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梦境。

      屋外有一片花田。
      粉紫的浪花在车窗外翻涌,随风而动,飘进来几片花瓣。
      “哥,这是薰衣草吗?”沈一林伸手接住,轻轻地捡起一片放到步羁的手心里。指甲轻轻划过他的掌心,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它叫随意草。”步羁感受到了沈一林手指的温度。
      很凉。
      他注意到沈一林空荡荡的卫衣和露在外面的半截腿,嘴角微动。
      “随意草。”沈一林不禁失笑,“这名字起的好随便啊。”他端详着手里粉紫的花瓣,突然很想把这个柔弱的东西碾碎。它的花汁会不会也是粉紫色的?他佯装伸了个懒腰,把其他花瓣扔出窗外,只留了一片在手心里。把左手藏在步羁看不见的地方,用薄薄的指甲一下一下掐着同样纤薄的花瓣,有几次掐的太用力了,在自己的手心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要掐多少片,才能让花汁从指缝里流下来呢?
      到家的时候,晚霞已经渲染完了整片天空。
      “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来给你做饭。”
      沈一林站在大门的台阶前,笑着挥了挥右手,“好!”
      他转身上台阶,忽然一个踉跄。就像被台阶绊了一下一样,整个人向前一栽。
      别说还真的挺疼的。
      “小一!”
      趁着步羁还没到他身边的功夫。他用力在粗糙的台阶边缘蹭了下自己的左手关节。随后把左手放到自己的嘴边,伸出舌尖沾了一下,尝到了一点点腥甜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满意地笑了。他慢慢在台阶前坐起,等步羁来扶他起来。
      “摔哪儿了?”步羁甩上车门,慌慌张张地跑到沈一林身边,“先回去先回去,你钥匙放哪儿了?”
      “兜里。”沈一林一只手搭在步羁的肩膀上,任由他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
      “哪儿呢?”步羁在他的卫衣兜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到钥匙。
      “裤兜儿里。”沈一林看着他哥发懵的样子,笑了起来,“哥你别急啊,我没事儿,就是摔了一跤而已。”
      步羁急着找钥匙,也没多想,就把手伸进了沈一林的裤兜里。“刘叔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给小一做完饭……”等手指碰到了什么软乎乎的温暖的东西,步羁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话说了一半突然卡住了,“……再回去。”他佯装镇定的说完后半句,拿着钥匙开门,换好鞋,把人架着放到了沙发上。
      果然,人一着急就想不清楚事儿。步羁有点烧的慌。
      沈一林把脚放在茶几上,看着步羁拿药箱,倒水。觉得自己这一跤摔得很值。
      也摔得有点重。
      他本来只想给左手弄个恰当的伤口出来,免得步羁看到淤青盘问起来。但是没控制好力度,磕到了小腿,还蹭破了膝盖。他那么白,丝丝缕缕的鲜红从伤口慢慢渗出来,就像雪地里的白狐突然被野狼咬断了脖子,动脉中的血液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一片雪。只是一场自然界里极其平凡的厮杀,场面却异常惨烈。
      步羁坐在沙发上,沈一林两条腿都搭在他身上。细白,且脆弱。明明只是皮外伤,清理清理消消毒就可以了,他却有一种想直接把人扛到医院的冲动。
      沈一林看着步羁小心翼翼地给他擦酒精消毒,一边消毒一边絮絮叨叨:“怎么就摔了一跤呢,这么大的人了。上台阶你好好看看呀,在自己家门前摔成这样也就只有你了。这还好,只是皮外伤,伤筋动骨了怎么办,你还要去上学……”沈一林听的头大。
      真想把步羁的嘴堵住。
      他忍着酒精刺激伤口的疼痛,可怜巴巴地开口:“哥,别念了。我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步羁手里攥着棉签,皱眉继续消毒。
      伤口里混杂着一些颗粒。应该是台阶上的小沙粒小石子,弄不干净吧又怕伤口感染,一个一个都挑出来吧又怕弄疼他。清理个伤口给自己弄了满身汗。
      “没了,没了,我以后上台阶都一步一步地挪上去。”沈一林等着步羁处理完腿上的伤口,自觉地把腿放下来,然后把左手伸到步羁眼前,故意笑着说:“哥,这儿还有一个小伤。”
      对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步羁实在是没法儿生气。
      他认命地拉过沈一林的手,更小心地清理。
      “啧,这个手怎么伤成这样?”步羁看着破了皮正在出血的伤口和周围微微发青的皮肤,放慢了清理的速度,放轻了清理的动作。
      “就是先砸到了台阶然后我起来的时候没注意,又蹭到了。”
      沈一林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好像就是他说得那么回事儿一样。他把歉意、无奈和天真都挂在脸上。让人没有怀疑他的余地。
      “这几天洗澡的时候注意一点,塑料膜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不要沾到水,不小心沾到了的话要及时弄干。”步羁整理好医药箱,放回原来的地方,“你坐着自己玩会儿,我去做饭。”
      沈一林拽住了步羁的袖子,“别了,晚上点外卖。哥你歇会儿吧。”
      步羁的脚步一顿,“行。”

      “快十点了,我要回去了。”步羁放下手里的游戏机,打了个哈欠。
      沈一林把手柄收好,应了一声。
      夜色厚重,星河满天。
      沈一林正要关上门,步羁突然把门抵住了。
      “明天多穿件衬衫,把短裤换成长裤。最近降温,别冻着了。”
      少年沐浴在星光月辉之下,轻声地提醒他天冷加衣。
      沈一林放下扶着门的手,顺从地点头。
      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碰到这么好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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