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明月常有

4、鹿 雨降在我们

　　小雨
　　想起来了，鸦青色长裙是鹿送来的。
　　啧。他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我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
　　大大的，黑溜溜，水汪汪的眼睛。无害样子。
　　鹿总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我看他不该叫鹿，应该叫娇花。
　　怎么说呢，我这人本来没皮没脸惯了，偏偏在他那儿琢磨着端出一点尊严。
　　天气很好，稍微低气压又下着点小雨。有些闷闷的，倦了。正适合见鹿。
　　“下着雨怎么还走过来，”他说，语调平淡，眼睛没看我。
　　我就回，“怎么着，你开车送我回去？”
　　挺逗的，两个人在咖啡厅里对坐着，不喝咖啡只瞎说些没意义的话。这就能让我感到一种诡异的幸福。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手里的书都没翻页。顺着他呆呆的视线才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的小腿。“干嘛呢”，我用脚尖不轻不重的踢他。“都湿了”，他说。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不带任何狎昵意味，所以我承接了这份工作，“雨降在我们身上，温柔地把我们冲洗（1）……”尾音暧昧的隐去，于是他果然偏开头抿起了嘴。
　　不上不下，刚刚好。
　　我享受恰到好处的暧昧。青春，悸动，不安分。
　　这时想起我的，我们的学生时代——啊，那美好的，年轻的我。发丝永远柔顺衣裳永远清香，带着精致小巧的耳钉和花哨的发卡，娇气的说话和颐指气使。
　　虽然最后一条现在也没变就是了。
　　和鹿相处似乎没那么激情洋溢却有一种格外的安详。
　　他像家一样，我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
　　那年我十六岁，他也是。
　　那年我们成为了朋友，现在也是。
　　他总在容忍我，像个年长者。他纵容我的几乎一切：毛躁的性子，时不时发作的脾气和幼稚的虚荣心。
　　但他并不爱我，我知道。
　　爱和性向来是不可分开的。无爱之性索然无味，而真爱又怎么可能不渴望性。
　　我们温暖，却不滚烫。就像一盆熨帖的温水，根本不可能暴沸。
　　奇异的是我也并不怎么想争夺他的爱。多可笑，我这么一个朝三暮四的人却独独希望他是永恒的。
　　十六岁，甜腻得热乎乎，喀山玫瑰夹杂着草莓味，却会为了他皱起的眉毛换成CLEAN SKIN。从做作彻彻底底的变成了虚伪。我甘之如饴。
　　（1）：聂鲁达《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