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听》欣欣然命笔

9、九

　　莫听聚气凝神，再一次起掌向四周打去，内力触壁消散。
　　他被困住了。
　　目及之处皆是黑暗，莫听稳住发慌的心，靠内力的波动，感受出了自己是在一个有形的边界中，无奈无法从内打破，每一次打击都只能是无谓的消耗。
　　这时，有铃铛声从不远处传来，莫听收掌竖耳细听，听着声音越离越近，随后停了下来。
　　明灭的声音传来。
　　“吾之信徒，可好？”
　　莫听估摸着声音方向回道：“你是魔教教主？”
　　“你该尊称我为教主大人。”
　　“魔教抓无辜的村人是想作什么？”
　　明灭面无表情，这愚蠢的问题连让人发笑的本事都没有，他霎时抬高音调，“淮山，莫听。”
　　方才知道了莫听的身份，明灭有了些兴趣，“所谓道生万物，竟也生不出一颗衷心来，你们道长道短终日做些表面文章，便是如此下场。”
　　“莫听，这里可没有你要寻找的光明。”
　　讥讽的笑意在黑暗中扩散开来，莫听只觉恶寒，“我淮山弟子，心中有大义，行得正，走得稳，何惧流言蜚语。”
　　“甚是动听。”
　　明灭抬起手，不同寻常的气息开始在空中游走，“你们自认知晓万物，那便告诉我，何为魔。”
　　莫听感受到体内内力在跟着某个方向运转，比平时更为顺畅，他有了一瞬的惊慌，可这感觉并不让人讨厌。
　　“魔即是恶，去魔去恶，方成大道。”莫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就地打坐，平稳气息。
　　“魔是顺从本心，魔是直面人欲，魔之外是禁锢，是束缚，魔之内是自由，是无拘无束，让我来告诉你，魔真正的力量。”
　　明灭两指一并，打出一个手势，莫听痛苦地惊叫起来，脑中闪过各种而样的画面，顾沉醉的脸最后浮现在眼前。
　　明灭在一片黑暗中无声微笑，“自相残杀，甚好。”

　　上山途中，顾沉醉一路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内心焦急，返回召集各门派人员耽误了不少时间，流逝的每时每刻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难以想象这段时间里莫听在魔教手里会发生什么事。
　　“这里！”
　　顾沉醉先众人一步跨进那花神庙，径直朝花神像后走去，后面的众人也快步跟上，可一个转弯后，只见像后的顾沉醉正对着一面白墙发愣。
　　“不对，这里应该有个门。”
　　顾沉醉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提气举掌便向墙上拍去，震出条条裂纹，众人一看，忙上前阻止。
　　“这是作什么！”
　　赵会昌看罢，转身走出花神庙，抬头四望，细细分辨周围的气息。
　　“师父！师父！”山路上有马蹄声飞速传来，马上的人正开口大喊，“大事不好了！”
　　赵会昌看去，认出那人是苍云派弟子秋正语，只见人不待马立稳，忙不迭从马上跌下，连滚带爬冲至庙前。
　　“莫听带着魔教徒在陈家村大开杀戒！请各位师尊快快前去！”
　　“什么！”
　　赵会昌一听，眨眼已跃出数丈之外。

　　“师父！”
　　云乐死死盯着不远处的身影，握着拳想往前冲，却被元无大力拦在身后，不能前进一步。
　　“不能过去。”
　　莫听立在一处茅草房顶，朝底下的云乐淡淡扫去一眼，随后毫无情感地挪开，而在几步远的村外，已经挤满了跃跃欲试的魔教徒。
　　“这些人是师父带来的吗？”
　　元无没有回答云乐的问题，他只是望住上方的莫听，拉着云乐又往后退了一步。
　　莫听负手远望，并无动作，像是在等什么人，直到远处传来不少人声，他才迈了一步。
　　计白紧随赵会昌其后落地，一眼便瞧见莫听在远处对峙的情形，他疾步向前，将元无和云乐护在身后，看各门派人士纷纷赶到聚集，便转身走到莫听跟前喊话。
　　“此情此景实乃我淮山之耻，今日我便代表淮山清理门户！”
　　喊话的计白引起了莫听的注意，莫听忍住脑中混沌叫嚣的声音，盯住那个模糊的身影，不像，很不相像，烦躁的情绪惹得他头疼欲裂。
　　吵死了。
　　莫听似一支飞箭笔直射出，眨眼间冲到计白面前，计白只觉眼前一花，人就被扣在了地上，可怕的内力震起尘土飞扬，计白在窒息的那一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眼前的莫听竟有了这般实力。
　　喀嚓一声响，莫听竟徒手折断了计白的脖子。
　　“莫听！”
　　莫听随手将软倒的尸身抛开，有一个身影快速闪到面前，大力抓住他的手，“莫听！”
　　顾沉醉晚了一步，他看着莫听堂皇杀人还若无其事的样子皱起眉，“莫听，你怎么了！”
　　莫听踉跄了一步，突然按住自己脑袋，顾沉醉忙上前扶住，却被一把推开，莫听周身气息疯狂激荡起来，云乐背着的淮雪震动出鞘，径直飞向主人手中。
　　只见莫听抬头后，回看过来的眼神中杀气十分。
　　“顾——沉——醉！”
　　莫听瞪红了眼，爆发的内力席卷轰向顾沉醉，顾沉醉直接摔飞出去，落地嘭的一声巨响，村外挤着的魔教徒瞬间像接收到信号一般，以洪水之势涌入村内，喊打声响成一片，众人顿时如临大敌。
　　莫听毫不在意周围的情形，只盯着顾沉醉一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追至跟前又是快速出剑，剑气生风，顾沉醉顶着排山倒海的攻势，情急间调头往村外飞去，莫听即刻跟上。
　　“莫听！”
　　顾沉醉飞至林间，穿梭树干之间躲闪，还想着跟莫听对话，可莫听仿若无知无觉，只一心追着人打。
　　“莫听！”
　　顾沉醉倏地转身接下一击，扭住手腕将淮雪打飞，把人拉至身前，他死死扣住莫听双手，大声道：“莫听，你清醒点！”
　　莫听抬腿踢向顾沉醉腰侧，趁机挣脱开，扯住他的衣襟一字一句质问道：“为何、要害我！为何！”
　　顾沉醉张嘴无言，被莫听一掌打退数十步，他压着翻涌的血气，直立而起，对面的莫听再次执剑相向。
　　“莫听，我绝不会害你！你相信我！”
　　莫听像是什么都听不见，淮雪剑气暴风般袭来，顾沉醉狼狈滚向一边，抬腕生生挡下一剑，血色立刻染红袖口。
　　顾沉醉抓着人在身前，看着莫听的眼睛，“莫听，我不会害你，你信我！”
　　淮雪又下几寸，森然见骨，顾沉醉被逼得飞身退后，他沉痛地看向不依不饶追上前的莫听，立定，竟放弃了挣扎。
　　一剑横劈心口，顿时皮开肉绽，又一剑紧随而至，胸口血肉模糊，红着眼的莫听执剑飞舞不停，血流如注的顾沉醉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相信我…”
　　莫听立在不远处，看着顾沉醉倒下，血滴顺着淮雪流下在地面积起了小血洼，尖锐的声响还是没从脑子中离去，莫听甩着脑袋想要获得一丝清明，他抓着淮雪，继续朝顾沉醉走去。
　　“莫听…我不会害你…莫听…”
　　顾沉醉看莫听一步步走近，无力倒向身后的大树，他还在说着，期望莫听能听见。
　　撕扯的神智让莫听痛苦地弯下腰，他听到有人在不停呼唤他的名字，他觉得自己不该再向前了。
　　心口的血冲上喉头，莫听在倒下的前一刻，看到了顾沉醉惊恐的神情。
　　“莫听！”
　　顾沉醉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奋力爬到莫听身边将人抱起，七窍流血的惨状看着让人心惊，顾沉醉憋着一口气强行给莫听输送内力，可他体内气息已混乱成一团，横冲直撞的周转让莫听生生喷出大口血来。
　　顾沉醉拼命擦拭他脸上的血，却是越擦越多，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掉下来，顾沉醉用力抱紧怀里的人，嘴唇紧贴在莫听眉心，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无助地感受气力从身上一点一点流逝。
　　“莫听…莫听…”
　　怀里的莫听迷蒙着眼，突然动了动嘴，顾沉醉一个激灵忙凑上前去听。
　　“要…闷死…我…了…”
　　随后彻底晕了过去。

　　莫听再次睁眼，盯着眼前的事物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云乐又哭又笑地在旁边端着伤药，叽叽喳喳了几句，便冲出去叫人去了。
　　莫听试着活动四肢，却是酸软不能动弹，他便躺在那儿慢慢让思绪回笼。
　　“这都能醒过来，真是神人一般。”
　　文宗明提溜着裤腿快步走进卧房，看床上的莫听睁着那双大眼睛，顿时松了口气，上前给人把脉。
　　“果真是好苗子。”
　　文宗明随后坐到一旁，给云乐让道，“能说话吗？”
　　莫听转过眼神点点头，云乐便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莫听扶起身靠着，莫听吸了一口气，沙哑道：“门主。”
　　“嗯，还行，先把药吃了。”
　　文宗明一边看云乐喂药，一边点了一个小厮进来，“去淮山跑一趟，告诉赵掌门，他徒弟醒了。”
　　小厮领了命跑走，文宗明回头便看见莫听望过来的炯炯眼神，“看来你没忘了你师父，你可算是给他惹了不小的麻烦。”
　　莫听心一急，呛了一口药，云乐赶忙帮着顺气。
　　“他徒弟领着魔教的人直接杀过来了，这可是有口都说不清了。”
　　云乐见莫听脸色更差了，愤愤起身对着文宗明下逐客令，“我师父身体还没痊愈，门主还是改日再来罢。”
　　“云乐。”莫听把云乐叫开，“门主，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况？”
　　“那些魔教徒定然是被你师父收拾了，还活捉关押了不少，我之前想要来几个观察观察，那老家伙死活不肯，还宝贝得很。”
　　文宗明提起这个还有些气，“你们师徒俩可真会给我添堵，老的这样，小的也这样，还把我宝贝徒弟整到了床上，害得我都没人说话。”
　　莫听只模糊记着个大概，顾沉醉浑身是血的样子却是记忆犹新，“顾沉醉……他……”
　　“和你差不多，半死不活的。”
　　说完文宗明起身，“也该到换药时间了，我得去看看他。”

　　顾沉醉被勒令躺在床上已然好几日了，他无聊地掰着自己的手指玩，一听见外面有点动静，便装乖躺平，回头见自己的手下悄无声息地跪在床前，开口问道：“如何？”
　　“今日莫公子好了些，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几步，先前开的补药汤许是莫公子喝不惯，让人给撤了。”
　　“那就换了，给他煮些甜口的绿豆汤喝。”
　　“是。”
　　手下同是悄无声息地退下，顾沉醉又只能开始掰手指玩，可没一会儿，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声音显得沉重，和以往的动静都不太一样，顾沉醉侧头盯住房门，看门被轻轻推开，与进门的莫听来了个对眼。
　　“莫听！”
　　顾沉醉一时没顾上，起身扯疼了身上的伤口，扶着床沿倒吸一口气，停住脚的莫听也是一愣，他本想偷偷看一眼，没想和人撞个正着，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可有好些？”
　　莫听走在床前看顾沉醉整个身子包得像个粽子，躺在床上似是不能动弹，不禁皱起眉。
　　“皮肉伤，没有大碍，倒是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莫听摇头，只是看着顾沉醉，“没事就好。”说完转身要离开。
　　“等等。”
　　顾沉醉又一个动作扯着伤口，这下疼地是满头冷汗，莫听转头瞧见，赶紧过去扶住让人躺好。
　　“等等。”顾沉醉抓住莫听的手，施力拉人坐下，看莫听并不挣扎又偷偷把上脉，探看他的伤势。
　　莫听的脉象平稳了不少，虽说虚实不定，可好歹还是让顾沉醉放下心来，顾沉醉的安心溢于言表，抬头看时，却见莫听直直望着窗外，就像是不愿看到自己一般。
　　顾沉醉默默收回手，不想讨嫌，“你回去好好修养。”
　　莫听转回头，脸上却满是神伤，顾沉醉吓了一跳，“你…这是…”
　　“我差一点杀了你，你不怕？”
　　“我这不是没死——”
　　“为何？”
　　莫听毫无闪避的眼神直看进顾沉醉心里，一股悸动的暖流从心间涌上脑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让顾沉醉嘴唇微微颤抖。
　　“因为、因为我的心里全是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愿意给。”
　　顾沉醉有些无措地摸上莫听的手，斟酌着恳求道：“莫听，这份感情，你能否给我回应？”
　　无声的空气卷起沉默，顾沉醉伸出去的手慢慢失去勇气，就要抓不住，这时，莫听突然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一下。
　　“好。”
　　温柔的吻落在眉间，莫听捧住顾沉醉的脸，轻笑着再一次亲吻，“好。”
　　顾沉醉恍惚着沉醉，再定神时，莫听已走到房门前，“可是，魔息的账我还是得跟你算。”
　　“不是我！”顾沉醉急了，“那是左查干的，我一会儿就把他抓来让他认罪！”
　　“好，我信你。”
　　莫听带上门离开，留顾沉醉一人痴痴望着门口，等回过神后，顾沉醉挣扎着起身打坐运息，强行加快伤口的愈合。
　　他想着，要快一点去把人抱进怀里，亲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