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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致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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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总司,冲田总司。
他总是微笑,很灿烂也很温柔。他的头发总是长长地散开,双手交叉在背后,回眸浅笑,女孩子一般秀气。笑容里那种不掺杂丝毫尘世的纯,却让我心痛。
他像极了那些受了伤的孩子,让人忍不住怜惜,想为他抚平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
可是,他却病了。病得很重。
四年了!四年前——一八□□年六月五日,池田屋事变,那个恐怖的血腥之夜,我第一次没由来的心慌,忐忑不安的心情更加深了我的忧虑,——那个夜,竟是如此漫长。
次日,他回来了,被土方副长搀着。一身的血迹,及不上唇角那抹猩红来得刺目。他不住地咳嗽,却仍旧微笑,那颤动的肩膀透露出来的孱弱,狠狠地楸着我的心。这个人,真的就是长州志士眼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么?我一语不发,只是笑着迎了上去。泪,却淌在心里泛滥成河——过去的总司,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他的队服被换了下来。我凝视着那上面鲜红带着腥味的斑斑污迹,轻轻摇摇头。那时别人身上溅出的血,——总司是不会受伤的,我一直如此相信着。然而,他的病情在恶化,这却是毋用置疑的事实!又听到他那轻微略带着急促的咳嗽声,那一刻,我难过得似乎连心也要裂开了,我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张清秀却愈发苍白的脸,不愿,不敢,也不忍。
可我依然衷心盼望他能好起来,我仍旧在他身边守着他,半刻不离。他还是以往那般爱笑,那个笑容却成了我心中不灭的痛——.他在刻意隐瞒自己的病情。
那天,新撰组里来了一位“贵客”,据说是一位医术很高明的医生,组员们正轮流到他那里做身体检查。我看到了总司,他对着我开心地笑,那笑容里不变的温和轻易地化解了我的担忧,一直提起的心稍稍放下。待到土方副长检查完毕,我看见医生和阿烝在轻声谈些什么,两人都是一脸严肃。我莫名地紧张起来,悄悄地靠过去——那一刹那,我如坠谷底,心,碎了。医生的声音在脑海回荡,挥之不散,他说,总司他……患的是结核。
我已忘了我是怎样离开的。我踉踉跄跄往回走,不觉间,忽地一阵心酸,我拼命忍住盈在眼眶里的泪水,强装笑颜,我不想总司再为我担心。
是错觉吗?半卧在被褥下的总司难得的神色慌张想掩饰什么。我的心一沉,胸口一阵压抑,顾不得冲了过去,那雪白的被单上,染上一大片鲜红,如雪地的烈焰,凄绝,艳绝。
我的泪终于流了下来,他一如既往地揉着我的发,软言安慰我。我拼命摇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我只是恨我自己不能带给这个心地善良内心却充满血腥和阴霾的男孩一丝丝的幸福。
总司的身体一天天地弱下去,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我心如刀割。他痛苦难受的时候我却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那一刻我真的恨透了自己的没出息——我到底还在希冀着什么呢?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已清楚知道,他的病,是治不好了。
一八六八年五月。
五月的天,阴雨连绵,清冷晦涩如同深秋。屋子里不时会传出咳嗽声——那丝丝纤细含浑的声线,轻易被风扯断,支离破碎消散于空中——除此以外,就是静——那是毫无生气的、死一般的静寂。
我安静地呆在总司身边,细细看着他。我喜欢总司的眼睛,那双眸子,那双曾经单纯晶莹、却又被鲜血蒙蔽、近乎只懂疯狂杀戮的眸子,是如此让人沉醉不已。这昔日焕发神采、而今只透出无机质冰冷的瞳仁,衣不胜体的身躯,还有那再也无法显露光泽的长发,我感到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失。
这些天……不断想起过去……那些早已被遗忘的人和事,也逐渐清晰……他依旧静躺在床上,微启苍白的唇——像是呓语,又似在诉说——对自己,对我,抑或其他?他的视线不再交聚,涣散的目光是空灵的,虚无缥缈地投向远方——那是我永远无法到达的遥远。
我闭上眼睛,细细聆听他的聆听他的诉语。宛如孩童的低吟忏悔,赎罪般祈求谅解的言词,令人闻之心颤。我任性地不去睁开双眸,把自己困入深深的黑暗,被不安笼罩——我已实在不知该如何呼唤自己镇静自若地面对这苍白无力的未来了。
一八六八年五月三十日。
总司平躺在榻上,眼神清亮有如回到从前,却更甚于以往,他的笑容,是久违的明净而阳光,驱散了天边沉浊的灰暗。可我分明听到了生命的残喘声。他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他说,是时候……该偿还了。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怜惜地看着我,另一只手抬起想为我拭去那晶莹的液体。手,却停在半空,无力地……垂下了。他的眼帘缓缓合上,双唇微动,我知道他在唤我,别哭!
我泪流不止,那一刻我多么后悔!他的手在我手中逐渐冰凉,我却无法拉回他的魂。而且,我们曾说好不哭的,而今,我却失约了。
总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