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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扇门作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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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日天气阴
“啊,这个老头子。”方时一僵在原地,他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人间。
现在的他就是一扇门,扁扁的木门刷上棕红的漆,四四方方,没什么特殊的结构:一块镀铜的门牌因年久而泛着零散的绿光,一个猫眼,还有与朴实的木门及其不搭的一个雕花把手。
把手是波浪形的,玫瑰金的颜色,上面层层叠叠地刻着玫瑰的造型。
“好嘛,我的视觉就在这猫眼上,门牌是我的额头,这把手……这把手!”
好家伙,这平常中不轻易示人的玩意竟成了一扇门中最经常被人摸的东西,不管是从里面还是外面。
“天啊,怎么会这样啊?”
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着下着楼梯,他的目光锁在了这做工精致的门把手上。
“哇,好漂亮啊。”温暖的小手覆盖在了门把手上,小男孩细致地抚摸着上面的玫瑰花雕刻,大眼睛里盛开了一朵朵玫瑰金的花蕾。他把自己娇嫩的手指甲伸进花瓣之间的缝隙中。
“小朋友,求求你不要再摸了!”方时近乎是哀求着。
清晨的空气中只有鸟叫。
“完了,这下该怎么办哪?”焦急与害羞充斥了方时一的内心,他满脑子想着才能使自己摆脱这扇门。
“啊,上课要迟到了。”小男孩依依不舍地再次抚摸几下门把手,楼道里又响起他一蹦一跳的脚步声。
“呼……”长舒一口气,方时一心想:可算是熬过去了。
没别的什么事情可干,他开始审视四周:自己的身边贴着红春联。
“这上下联怎么不太一样?”方时一作为一扇门,能看见的只有门周围的方圆几米。
上联是程开明写的行书,每一笔都如同行云流水般顺畅,每一字都如同从田字格里出来而鲜活起来的生命,粗细过渡自然,顿笔有力,字与字之间间距适中,带着半推半就的分寸感。
“噫……这下联。”好一会儿方时一才想起来这下联出自自己的手笔:每一笔都像卯足了劲,写得又粗又实,粗短的笔画组合在一起,方时一写的字就像一个个圆乎乎的黑芝麻团子,字与字之间隔得老远。
定睛一看,下联的底部还被画上了一条像极了毛毛虫的龙。
“哦,开明是属龙的。”方时一想叹口气,只是现在作为一扇门的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出气。
“程医生,今年36了,本命年哦,我买了毛笔砚台墨水和春联,写一个?”
“浪费钱吧?你学校和我医院都会发春联,买这些做什么?”布艺沙发上的程开明缩在毛毯里,揉揉自己的双眼。
“我看过程医生在医学院的时候写的毛笔字哦,现在还挂在你们学校的官网上呢。”方时一牵住程开明的双手,拉他到餐桌前,铺开纸压好。方时一倒好墨水,将泡软的毛笔递给程开明。
“写的好的话,你就贴上去当今年的春联?”程开明轻点方时一的鼻尖,嘴角浅笑。
“当然。”
执笔,站定,双脚与肩同宽,程开明深吸一口气,将左手屈于背后。蘸墨,落笔,一气呵成,气定神闲。
方时一的视线从笔尖开始往上延伸:椭圆的指甲盖修剪得圆润整齐,泛出浅浅的淡粉色,他细瘦的手臂因为发力有些微微发紧,显示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有些惺忪带着笑意的睡眼,尚未打理的乱发。
自从受伤后,刚自医院回来程开明几乎天天都待在家里,这是方时一和他相处最多的时候。
“你来写下联呗。”方时一抬眼,程开明已经搁笔,靠到方时一肩上,闭着眼。
“真哒?我写得可丑。”方时一坏笑着,一把环住怀里的人。他把程开明搀扶到沙发上,便也拿起毛笔。
大冬天的,方时一却也额头冒汗。他拿笔的手因不安有些微微发颤,将毛笔在砚台的水里蘸了又蘸,才颤颤巍巍地落下了自己的第一笔。他写字颇有入木三分的用劲,一笔一画不那么流畅,却也十分认真。
最后一笔方时一大喘一气,毛笔上的墨水,滴到了他刚写好的那张春联上,在靠近边缘的位置。
“呀!”方时一一声惊呼,回头看程开明。
不知是之前上班过于缺觉还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休息在家的程开明总是一副昏昏沉沉的姿态,苍白的脸埋在毯子中间,他的手垂在沙发外面。
“好好休息吧。”帮程开明掖好毯子,方时一拿起笔思索一番,随手添了几笔。
这就是春联上的小龙的由来。
“不知道为什么,程开明说他一直很喜欢这对春联。就算之后拿回来了医院的春联,他也坚持要贴这对。”
方时一回过神来,他还是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人间来。
“门,为什么我是门?”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声,又一声,忽轻,忽重,仔细听还有及其微弱的呼吸声,公文包摩擦皮肤的声音。
程开明佝偻着背出现在方时一面前时,方时一惊异地看见他的那张脸:青白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双唇,眼里满含泪水,发肿的眼皮似乎没有再动一下的活力,他呆滞地看一眼那扇门,怀里抱着那只瓷白色的坛子。
方时一的心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坚硬的碎冰扎进来,融化的冰带走了他心脏的热量,留给他的只有一地的鲜血。
“程开明……”
医院急诊室的大门打开,方时一躺在床上看着身后等候的学生老师们。
“我真没事,就是栽了个大跟头,别担心我!”话音刚落,他右眉的伤口渗出的暗红色的血滑进他的右眼。
他便伸手想去揉眼睛,揉着揉着,他瞥见了正在在角落里填表的人:梳理整齐的黑发,秀气的鼻尖挺翘着,白大褂衬出他修长挺拔却也颇有力量的身形。
“程医生,过来处理一下,这里有刚来的病人。”
“收到。”程开明戴好口罩。
方时一看着眼前这位程医生,不苟言笑。
“什么情况?可以自述病史吗?”
“哇,表情这么严肃,声音这么温和?”方时一不顾满脸是血的窘样,呲着牙对着程开明:
“可以的!教工运动会的时候我跑步的时候摔倒了!”
程开明侧头一笑:“这状态不错嘛,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他戴上橡胶手套,喷好消毒酒精,查看方时一右眉的伤口。
“就是眉毛和我的右腿有些疼,右腿好像骨折了?我也不太清楚。”
“嗯,我知道了,确定没有其他的了?”
“没有了,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医生。”
程开明举起他的右腿揉搓一番,摆动着,摘掉自己的橡胶手套,俯下身和实习医生交待:
“我先处理他眉毛的伤口,你后面开个医嘱,带他做一下X光还有核磁共振,检查一下有没有潜在的内伤。”
“是。”
急诊手术室,只有程开明和方时一。
“我先给你清洗伤口,别动,伤口不算太深,但是还是会留疤,我尽量帮你处理得好些。”
“哦,谢谢医生。”方时一看着手术室里的镜子里的帅脸,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看着右眉缺失的一块,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们做体育老师的,都要小心点,我上次遇见过一个被自己学生挥出的棒球棍砸中□□的,愣是不肯来治疗,憋了两天。后来送来的时候就晚了。没办法,只能摘了一个。”准备好的程开明戴上橡胶手套,抹上消毒酒精。方时一很喜欢他揉搓双手的动作,显得程开明纤长的手指愈发灵巧。
“老师,低头,我给你洗一下伤口周围。”手执一块肥皂,程开明绕着伤口做起了向外画圈的运动,他的眼神随着肥皂的走向移动,头有节律地摆动着。
低着头的方时一看见了程开明上下翕动的睫毛,又像扑闪的蝴蝶,挠动着他的心。
“闭眼。”
温和的水流在方时一脸上打着旋子,没有方时一想象得那么激烈。
“伤口不太深,就直接用生理盐水给你冲,你不怕疼吧?”
“嗯。”
蘸有碘伏的棉球涂抹在伤口周围,程开明拧开水枪,调到合适的温度,开始冲洗伤口内部……
程开明依旧抱着坛子呆滞在门口,他一抬眼,满盈的泪水便又从眼眶里溢出来。
方时一分明听到程开明的嘶吼,眼前的他却一言不发,只有默默流泪,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只坛子,迟迟不打开门。
“是我啊,我就在你面前呢?”方时一感觉到自己握紧的双拳,喉咙和胸腔都尽力想发出声音。
没有,方时一的一切,都只依附于这扇静态的大门,没有生机和活力。
“进来休息吧,你很累了。”方时一没有其他想说的,只得在心里默念道。然而眼前的程开明依旧不动,双目无神,因为劳累他发红的眼圈外还泛着一圈青黑。
“放我出去,老头你回来!”方时一再也无法等待,他是多么想迫切地告诉程开明,自己就在他的眼前。
终于,程开明从公文包里牵出钥匙,伸进了锁孔。
方时一眼前漩涡再次出现,把他吸回了来时的海面。
“感觉怎么样啊?”游艇上的小老头向着方时一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