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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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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喜欢什么花?”某个深秋的午后,方时一坐在江心公园的木长椅上,眼神延伸到横亘鹭江的斜拉桥的缝隙之间。
“我不喜欢花,这会儿忙,你把我叫出来有事吗?”程开明囫囵吞下汉堡,紧盯着手机上的病历截图,下午要开病历讨论会,上次他被主任问到问题,当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愣是没说出什么来。
“行,我知道啦。”方时一无奈地笑着,用手指尖擦去程开明嘴角的沙拉酱,“我说程医生啊,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呀?每天就是看病历、看论文、收病人,你就这么没时间?”
眼珠一转,程开明瞥一眼用手撑着脑袋的方时一:这人刚洗过的头发散发出一阵薰衣草的清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程开明。
“我明天周休,不知道,方老师有没有时间陪我?”程开明关掉手机,凑近,他轻笑着把手贴在了方时一平放在木椅的手臂上,看着阳光透过榕树叶之间的缝隙,随着秋风的摆动星星点点的光彩,在方时一的面容上荡漾。
方时一猛地撑起来,手肘撑住长椅。
“只要程医生愿意。”方时一的手抚过程开明的后颈,停在了程开明的耳后。
“白玫瑰吧,看上去干净些。”程开明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热,轻推开方时一,打开自己1L的水壶,灌下一大口放凉的铁观音。
“说真的,方时一,你到底有什么事啊?”程开明转头拍拍方时一的大腿问。
“今晚我要加班,学校今天傍晚有拉拉操比赛,我被派去做评委。”方时一低头,说话声音减小了许多,“没什么其他事情,就是,挺想见你的。”
把背包甩上肩,方时一朝程开明招招手,蹬上自己的自行车,穿梭进被林荫遮盖的马路中间……
“程医生?程医生?”顾曦和在精神恍惚的程开明的眼前晃晃手,没什么反应。
程开明双眼平视着前方,屏着呼吸,两手的大拇指的指甲深深抠进食指的皮肤中。
“程医生!”顾曦和提高了自己的音量。
“啊?”程开明深吸一口气,他的回应声含糊不清,像是一团棉絮塞在声带那里。
“你认识方时一?”
“嗯,他住我家旁边。”
“和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程开明背过身去,声音很轻。
“哦,那他有什么亲戚之类的吗?”顾曦和追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程开明绕过顾曦和,径直走向重症监护室的大门,“顾警官,急诊科台风天都比较忙,有时间我再找你聊可以吗?”
“行。我电话你记一下:XXXXXXXXXXXX。”
“谢谢。”
程开明进了电梯,朝天看着轿厢顶部的圆形日光灯,泪水模糊中,灯光在视线里像极了白玫瑰,层层叠叠。
“喂,小崔吗?帮我改一下排班,我再值一天班。”程开明拨通电话,握拳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声音。
“主任,你都值了两天班了,要不……”
“排上吧,我撑得住。”
抹去眼泪,程开明走出了电梯轿厢。
“方时一。”顾曦和看着证物袋中的身份证,急匆匆出了医院大门。
“队长,伤者的身份查实了,名字叫方时一。”
“身份证号发我一下,我查一下是什么人。”
“好,我微信发给你。”
顾曦和拍张照发给队长,在医院门口招手拦出租车。
“方时一,29岁,X大体育教师,父母双亡,双亲和他自己都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婚姻关系。”
“嗯,凶手抓到了吗?”顾曦和顺带问了一句。
“和警方对峙的过程中从桥上跳下去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叹气声让顾曦和心里一紧,他愤愤地踢向中山医院门口的花坛。
“伤者情况如何?”
“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段时间,但估计不太好。”顾曦和低下头,想着没能抓到的凶手,他觉得浑身燥热,耳边的呼啸充斥了他的耳朵,急雨和汗水浸湿了他的警服。
“回来吧,小顾,医院那边你保持一下联系,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把持枪的犯人抓到。”
“好的。”顾曦和冲进雨中,拦住了远处的一辆出租车。
“师傅,市刑侦支队,快。”
“好嘞!台风天我小心点开。”
台风午夜在X市的仙岸区登陆,登陆时的风力和雨量都有所减弱,街道四散着吹落的广告牌和树枝,中山医院的广场上也散落着些许枝条。
急诊室内回荡着仪器响起的声音,病人痛苦的呻吟,医护人员取药的脚步声。程开明穿梭于各个病床之间,他的脚步有些许摇摆,但每每站定之时,他的语调沉稳,语速飞快,针对病人的情况做出指挥,并记录自己的操作以及用药剂量。
次日傍晚,风雨已然减弱许多,程开明摊在大厅的座椅上,看着窗外涌动云朵中清澈的一小片蓝。
“程医生?”小崔递给程开明一杯咖啡,“重症医学科的林娜医生今天凌晨四点下诊断了,昨天头部中枪的人已经脑死亡。”
“嗯,我知道了。”程开明将咖啡接过,抿了一小口,让唾液冲淡苦涩的味道。
“还有,红十字会那边来人了,病人签署了器官捐献意向书,他的委托人,是您。”小崔探出头,看着程开明。
“知道了,我等会儿过去,谢谢你。”
小崔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她走几步回过头,只见程开明仍然握着咖啡,盯着急诊室大门外的天。
“喂,顾警官吗?”
“请问是哪位?”
“我是程开明,伤者今天被宣布脑死亡了。他脑中的子弹还没有被取出来,他身上可能还有一些物证,你们要不要……先过来看一下?”
“好的。”顾曦和放下电话,叫上刑侦队的陈法医,开着警车前往中山医院。
程开明进了值班室的门,朝里面的人提起自己下坠的嘴角,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缓缓坐下。
“你好,我们是市红十字会的,方先生之前在我们这里签署了器官捐献意向书,然后您是他的委托人,所以针对方先生目前的情况,我们想和您聊一聊……”年长的女士微笑着,柔声细语地向程开明说明情况,藏在桌子下的手急匆匆地拍拍慌忙取出文件想在桌子上排开的小妹。
“不用麻烦了,我是医生,知道基本程序,在签字之前,能不能先等一等,警方那边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好。不耽误器官捐献。”
“可以,感谢您的配合。对于方先生的经历,我们表示遗憾,也对方先生对医学事业和人类健康做出的贡献表示敬意。”
顾曦和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把方时一抬到转移床上,推向手术室。程开明低着头默默地跟在一边,他的五官像是凝结在了脸上,右手推着转移床的一角。
做好身体消毒,顾曦和和陈法医穿上手术服进了手术室。重症监护室对方时一的伤情进行了全方位的评估,除了左上臂的软组织挫伤,就只有左侧头部的枪伤了。
“左手五个手指缝内均有血迹,棉签递给我。”陈法医仔细检查过全身后,除了指缝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处。
“是。”
“可惜啦,这么年轻的小伙子。”陈法医封好装着棉签的证物袋,在其他医生的帮助下取出了子弹,对着方时一深深鞠了一躬。
顾曦和在一旁跟着陈法医一起弯下了腰。
“顾警官。”程开明叫住顾曦和,“凶手抓住了吗?”
顾曦和叹口气,摇头,错开自己的视线。
“尽力吧,有消息了通知我一声。”程开明微微颌首,头也不回地进了手术室。
“同意书我已经签字了,拔管吧。”程开明看着床上安睡着的方时一,声音在准备室里回荡。
呼吸机关闭,导管拔了出来,一片静默之中,监测仪的声音短暂急促了一阵,便是一阵尖锐的长鸣。
程开明站在一众医生护士之间,听着主刀医生的宣读,悦耳柔和的女声在准备间内缓和了冰冷的白色灯光。
程开明耳朵里依旧充斥着急救室的混乱和嘈杂,一声撞击,他猛地回头:
冲进来的是夕阳温暖的光,南国深秋微凉的风,推着床的医生护士。
还有头破血流,翘着右腿在床上一脸傻笑着说自己没事的人。
那是程开明和方时一的初见。
“现在,默哀致敬。”
程开明弯下腰,左上腹的刀口像是撕裂一般。三天没有合眼,他只觉眼前一片混沌,全身感觉仿佛只有左肋在狠命地撕扯,他顺着撕扯的力量跪了下去。
“程医生,你体力不行啊?”方时一在游泳池边上一把接住突然上岸而摔倒的程开明。
“干什么,放开我。”程开明甩开方时一的手,踉跄着往前移动,脸上是笑着的。
“程医生,忙这么多天了,去休息一下吧?”重症医学科的护士扶起程开明,轻声问。
“没事,我在上面看完再走。”程开明谢过搀扶他的护士们,慢慢地走出手术室,走上进示教室的楼梯。
示教室的楼梯间亮着灯,程开明的心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入夜,楼梯间的灯突然被熄灭,程开明心里一惊,右手握住楼梯把手,他一抬头,一个健壮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处。
“猜猜我是谁?”那人模仿着怪兽发出了粗犷的声音。
程开明不理他,绕过他继续往上走。
那人急了,亮起灯从背后抱住程开明,脸颊贴住程开明的肩膀。
“干嘛不理我?”
“多大了,还玩这种把戏?”程开明转过身倚靠在方时一的臂弯中,朦胧的黄色灯光下,方时一的眼睛闪闪发亮。
“这么晚了去哪?”
“我找楼下茶店老板订了东西,他跟我说到了,要我去验货。”
“去吧。”程开明碰碰方时一脑后的小辫子。
“等我回来啊!一定要等我回来!”
方时一蹦跶着奔下楼去。
程开明向下望去,只剩他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