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不断》羽客未临

21、第二十章

　　亥时，商展云才从外面回来。

　　俊雅的面容上有着掩不住的疲惫，他站在天井里，仰着头，闭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商展云？”回廊上传来一个询问的声音。

　　商展云睁眼望去，披着外衣的少年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明亮的双眼清澈如水。

　　“小三...”他低喃，神情有些恍惚。

　　君若明一声不吭地走到他身边，拉起商展云的手，有些责怪的低声道：“这么冰...为什么不多穿点衣服？”

　　看着君若明难得的亲近，商展云有些受宠若惊地眨眨眼，连忙回答道：“也、也不是很冷...倒是你，怎么这么晚了穿这么点衣服就出来了？”他担忧地看着君若明身上单薄的衣服，将自己的外衣褪下披在对方身上。

　　“我煮了宵夜。”君若明轻描淡写的说。

　　“是吗？”商展云下意识地回答，在想清楚这话的意思之后，他猛地睁大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君若明。

　　“你、你煮了...”

　　“要吃吗？”君若明看着他，很淡然的神色。“本来是煮给我自己吃的，可是多出了一份，左申一早睡下了，你要吃吗？”

　　商展云看着他，眼神很激动。

　　“不吃？那就算了...”

　　“啊，不！我吃！”商展云连忙大力地点头。“我吃！”

　　君若明笑了，虽然只是轻轻地勾起了嘴角，但就是让人感觉到了他的愉悦。

　　“到厨房去吧，还热在锅里呢。”

　　素白色的瓷碗，参杂着菠菜与胡萝卜丝的牛肉粥看上去十分可口，热气轻轻地在碗里飘出来，扑鼻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商展云看着眼前的蔬菜牛肉粥，笑得很傻。

　　“怎么不吃？”君若明皱眉，不悦地说：“不相信我的厨艺？”

　　“不是。”商展云抬眼看着君若明，温柔地说：“我只是...舍不得。”

　　君若明撇唇。“一碗粥而已，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商展云不答，只是笑着。

　　“快吃吧，我可不想再去帮你热一回。”君若明不耐地催促道。

　　拿起汤匙，舀起一口大小的粥，商展云像是欣赏艺术品般仔细端详了一会，才慢慢地送进口中，认真地尝着。

　　“怎么样？”

　　“嗯...”商展云露出赞赏的笑。“好吃！”

　　君若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脸色，眼里有着难以察觉的兴奋。

　　“那就多吃点...”他看着商展云，轻轻地说道。

　　商展云点头，低头很认真地将整碗粥吃光，舔了舔唇，他意犹未尽地说：“真好吃！比天下第一楼的厨子做的还好吃！”

　　“你的表演有点夸张了。”君若明好笑地说。

　　“我这是真情流露！”商展云笑道，忽然很温柔地凝视着君若明，很认真地说：

　　“小三，以后，每天晚上都给我煮宵夜...好吗？”

　　君若明一愣，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对方，扯出一抹笑，“你倒想得美，我才不当免费厨子！”

　　“好不好？”商展云固执地重复道。

　　“...好。”

　　......

　　轻轻推开门，君若明走了进去，他站在床边，轻轻撩起床帐，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放松的眉眼，平缓的呼吸，男子睡得很熟。

　　左申给的药很有效。

　　君若明看了有一会，才放下了床帐，离开时不忘将门关上。

　　门口，左申倚在门边，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到君若明走出来，不正经地笑道：“哟，终于舍得出来啦？小三儿舍不得云哥哥？”

　　斜了左申一眼，君若明看着他，说道：“你当真能让我离开？”

　　“小三儿难道不信任申哥哥的能力么？”左申做出西子捧心状，见少年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他拉下脸，撇唇道：“跟我来。”

　　君若明跟着左申进了对方的寝室，左申让他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拿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盒子，左申拿出了几个，沾了些盒子里的膏体对着君若明的脸涂抹起来。

　　原本有些不明了左申所说的“保证谁也找不出你”这句话的含义，但见到左申的行为，君若明立刻恍然了，左申是要帮他改变容貌！这种技术他在现代的特级化妆师那里见识过！是一种很神奇的可以完全改变人的相貌的技术。

　　过了大概一刻钟，左申退后几步仔细看了一下，笑道：“好了。”

　　君若明看着左申拿过来的铜镜，忍不住发出惊叹。

　　镜中那还有李小三的样子？桃花眼，高鼻梁，白皙的肤色，比原来的李小三不知好看多少，只是太过秀气的模样让君若明有点不太喜欢，他笑了笑，一对酒窝就露了出来，这大概是唯一还能看得出是李小三的地方了。

　　左申原本还想将君若明的眉修成柳叶眉，但因为君若明很坚定的拒绝而作罢。

　　还真想把自己弄成一个不男不女的人妖啊！？君若明看着左申不甘愿的脸，嘴角有些抽搐。

　　“这是银票，还有干粮...”

　　左申将君若明带到城墙边，通过一个不起眼的隐蔽小门出了城，塞给他一个包袱。

　　“记得，顺着月亮的方向一直走，就可以到南方的善建城。”左申叮嘱道。“包袱里有可以洗掉易容的药水，平日里洗脸什么的是不会破坏掉易容的，走到善建城之后才可以洗掉易容，那里有很多商团，你可以加入商团让他们带你离开佰绛国。”

　　君若明点头，对左申正色道：“谢谢。”

　　“呵，真要谢你申哥哥就以身相许吧！”左申轻佻地挑了君若明的下巴，见到对方一脸不自在地后退，他笑得更张狂了。

　　“好啦，不逗你了，趁天还没亮快走吧！”

　　君若明背起包袱，转身就走。

　　“李小三！”忽然，左申又叫住了他。

　　回头，对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保重。”

　　君若明勾起唇，握起拳头敲了两下自己的肩膀，便头也不回地融入了茫茫夜色中。

　　左申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忽然长叹一声，低喃道：

　　“如果...如果你不是商展云的人...”

　　低头，摸着下巴，左申一脸困惑。

　　“刚才小三儿的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啊....”

　　......

　　大清早，市集已经是十分喧闹，叫卖的小贩和客人讨价的声音此起彼落，各种家禽的叫声呀呀不绝，人流多得让原本就不宽的道路更是水泄不通，加上市集特有的那股气味，又要小心不要踩中地上某种动物的排泄物，还真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

　　“小哥！来来！看看这山鸡！今个早上刚在山上打的！生猛得很！”一只活蹦乱跳的山鸡凑到他鼻子前。

　　“咳咳...不用了...”

　　“这位公子！看看奴家这鱼！煮汤给小娘子补身最好了！”一条口还在张开闭上的鱼挤到了脸上。

　　“在下还没成亲...”

　　“小哥！看看我的...”

　　“公子，看看我的...”

　　努力地逃离了热情过度的小贩们的团团包围，俊秀的少年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额角好几滴豆大的冷汗沿着脸留了下来。

　　身上尽是方才“逃命”时的战绩，鱼鳞、鸡毛、水渍...还有几点不明的发出恶臭的粘稠物体...君若明嫌恶地看着自己的衣服。

　　看来得先回去洗一洗了。

　　走进了远离集市的深巷中，君若明推开一扇破旧得摇摇欲醉的木板门。

　　“小三哥哥！”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上来。

　　推开那撒娇的小男孩，君若明皱眉道：“我身上脏。”

　　小男孩歪着头，说道：“那小南给小三哥哥提水去？”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君若明绕过小男孩，到院子里的水井边上。

　　“是三小哥回来了吗...”房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

　　“是我，刘大嫂。”君若明扬声回答。

　　“咳咳...厨房里还有点红薯...三小哥去吃一些吧...”

　　“不用了。”

　　君若明说着脱下了身上的外衣，放在木盆里，加水粗粗地搓揉了一下，再换水洗了一遍，就直接晾在院子里的架子上。

　　打了个冷颤，君若明走进屋里，屋子中间正起着火，一个铁壶悬在火上煮着热水，一个很憔悴的女人坐在火边，手里正坐着手工活。

　　君若明在火炉边席地而坐，将刚浸过水的冰冷的手摊开，用力地搓着。

　　“外边很冷吧？”刘大嫂朝君若明说话，眼睛却还看着火，原来是个盲人。

　　“嗯。”君若明应了一声，为自己倒了一碗热水，碰在手里暖着手。

　　刘大嫂的手在背后摸索着，拿出了一件很旧的大棉袄，她递向君若明，虚弱地笑道：“这是我丈夫留下来的...三小哥如果不嫌弃就先拿去穿吧...”

　　看着那补了十几个补丁还散发着发霉气味的棉袄，君若明淡淡地说道：“还是给小南穿吧，他比较需要。”

　　“不用...小南身子很壮的...”

　　“小南！”君若明扬声唤道，那小男孩便跑了进来，一脸期待地看着君若明。

　　“穿上。”拿过棉袄递给小男孩。

　　小南惊呼，“好暖啊！”套上棉袄，宽大的衣服将他包裹到脚，小南笑着对君若明说道：“谢谢小三哥哥！”

　　“唉...”刘大嫂在一边幽幽地叹气。“三小哥，我们已经接受你太多了...您又何必...”

　　君若明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着不是那么烫的水。

　　他没有女人说的那么好心...

　　看着水面上陌生的面容，君若明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个多个月了...左申的手法还真不错。

　　“小三哥哥!”小南跑了过来。“你要出门吗？？”

　　君若明点头，对这个活泼乖巧又懂事的孩子他很是喜欢，看到他就好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只不过小南比他开朗得多。

　　“小南跟小三哥哥一起出去好吗？”小南露出乞求的眼神。“小南想去赚钱给娘亲治病。”

　　看着才及自己大腿高的小男孩，君若明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看着那双单纯明亮的大眼睛，他认真地说道：“你现在还没有赚钱的本事，现在你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你娘亲，去私塾读书，钱的事我来负责就好。”

　　小南皱起脸，很委屈地说道：“小南不要去私塾...那里的人老是欺负小南...说小南是穷光蛋、小杂种...”

　　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君若明拍拍男孩的小脑袋。

　　“好，我们不去私塾。”在看到对方黯然的大眼睛忽然光芒大作，君若明勾唇，道：“以后就让我来教你。”

　　与其学那些没用的八股文，倒不如让自己亲自教授地球那些实用的知识和技能。

　　不知道这个小男孩在自己所属的世界的知识熏陶下，会发展成什么样？君若明有些期待。

　　“好了，我要出门了，照顾好你娘亲。”

　　“好！小三哥哥出门要小心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