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十月与君

2、二 这天我又病

　　这天我又病了，躺在床上，抚摸着我枯老如树皮的手。我忽然想坐起来，便伸手去寻我床头的棍子，我需要它支撑我的身子。我摸到我的床头有几株麦穗，应是邻家翁放的，我每次生病，都能得到他的照拂，他现在估摸着在做饭吧。
　　我想起了我的桃木梳子，我想用它来梳头发，我的头发已经掉了很多，也不需要梳了。我猜想我现在的样子，大抵是一个面目憔悴，皮肤松弛的老妇样儿。
　　我心中有些酸涩，并不想要他看到我这番又老又丑的模样。我想起了我还是少女时候的事情。我并不记得我这些年的日子，仿佛除了等他便再没有什么别的事了，像一晃而过的云。但是在我的少女时候，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时间长了，便成了脑海里的一出戏，闲来总喜欢把那出戏放一遍。
　　我与他是从小便相识，郎骑竹马，妾弄青梅，说的大概是我们罢。在我们十多岁时，便相互仰慕。他生得十分俊朗好看，常有姑娘家赠他麦穗以示心意，可是他向来是不收的，唯独我给他递的麦穗，他欢喜地收着。
　　他喜欢把麦穗上的麦子放在手心里，然后用力地搓着双手，把麦子金黄色的外壳揉出来，然后轻轻一吹，便只剩下白胖的麦粒了，然后，他就把温热的麦粒丢进嘴里慢嚼，再对我眨眼笑，他的牙齿很整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空气中都是淡淡的麦香味儿。
　　他也送过我一把桃木梳，不是从集上买的，是用自己砍的桃木一刀一刀雕刻的。在我们家乡，男子若对女子有意，不用聘礼，只送一把自己做的木梳即可。女子若是接受了木梳，便是接受了男子的心意，两人便是未婚夫妇，婚姻此时是不必受父母所控的。
　　在我收下他的桃木梳起，就把他当成我的夫，莫说夫未死，即是夫死，我也绝不会改嫁。我们家乡后面有一片竹林，他会吹埙，常吹给我听。其实我并不喜欢埙声，在我们这儿，埙声是用来招魂的，我们在竹林里面一起挖竹笋，他扛锄头刨土，我拔出笋来，这仿佛都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儿。我确乎是想他了，似乎把他当成了一场梦，可是梦醒了，他仍是不在……
　　我听到屋中“吱呀”一声门响，有人来了，应是邻家翁，除了他，也不会有人来看我这个老妇人。我闭上了眼，眼角滑出一滴浑浊的泪，我把眼泪拭去，继续躺着，如同不曾醒来。我的屋子并不大，因为被烧毁过，在邻家翁的帮助下虽重建了，到底是大不如前了，但是也没关系，一个人在等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不需要大房子，一间小屋足矣了。
　　邻家翁坐在我身旁，我知道他会坐很久，他向来是这样不言语地坐着。前些天他递给我药碗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我方知他就是当年把我带到地窖的人，我的救命恩人。
　　他知道我喜欢麦穗，知道我少女时期的一切爱好。我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他为什么不会说话？是救我的时候嗓子被浓烟熏坏了不能说话，还是怕一说话我就会发现他是我等待多年的爱人不敢说话？我猜想着他的身份，希冀着这么多年的等待并没有白费。我隐隐有种预感，这些年来，我爱的那个人其实一直在我身边，就是邻家翁吧。既然他愿意这样陪着我，那我们便这样吧，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很好。
　　我心里默默想着。慢慢的，我又睡着了，最近很是嗜睡，我知道自己快离开了，只是舍不下他，我们分别太久，待到我有意识却又要阴阳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