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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再见韩飞 ...

  •   韩飞

      都市张灯结彩,很辉煌,也很悲伤。

      一进家门,原本一个窝在沙发上啃苹果的身影跳起就冲了过来,我这鞋还未换好,就被推到了墙上。
      “叶梧桐,你太过分了吧!”
      我正琢磨是白他一眼好,还是讪讪一笑好,整个人又被他拽着嘀溜转了个圈。
      “我快被姑姑给拆了,每天几个电话追着我,我又联系不到你,你,你……你没事吧?”语气跟着一软。
      见我转了一圈,胳膊还是胳膊,腿还是腿,总算他神色轻松了下来,我心头一暖。
      “小齐,我没事,这不好的很?你姑姑今天还骚扰你吗?”
      “那倒是没有。”
      “那就对了,我已经禀过太后安全到家,再说那些偏远山区,哪来的信号,又不是第一回了!”
      我想摸摸他的头,没有摸到。
      这小子个子窜的跟他父亲一样,我便做势摸了下他的脸以表安慰。
      小齐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表弟,他父母做生意忙,总是将他放在我家里养着,到了寒暑假父亲就带着我们两出去郊游,不是摸鱼,就是爬山,是以表弟更喜欢与我们生活在一起,除了他念大学的四年分别的有些久,说他是胞弟也不为过。大学毕业后来我的城市站在我面前的那天,我才惊觉这个曾经的小跟屁虫已经长成了大男人,成了姐姐的无敌盔甲,那一天甚是感慨,甚是感慨。
      “你这一趟也太久了,加上每天那些糟心的新闻,我这三月过得心惊胆战!”
      我呵呵两声。“这趟是太久了些。“
      不过,这趟又如何与往常一样呢。
      我拎着他一起去对面的小饭馆吃饭,饭桌上见他扭捏了一番。
      “你一男孩子这么扭捏做什么,不过是要问韩飞的事吧!”字吐到韩飞的时候,隐隐还觉得有些困难。
      “韩飞问过我,你的去向。”小齐垂着眼。
      料想中的事。
      “我如实说了,我觉着……他也是万分痛苦!‘’
      万分痛苦。我嘴里念着这几个字,心思乱涌:这便是那宇所说,每个人的软弱吧。我只觉得是韩飞负了我,他该与我一起顽强抵御他的家人,不顾一切的与我在一起,才算是爱我。此时我不在迷魂汤里兜兜转转了,换了副心肠,看见的是他的付出、无奈,以及他自己也无法掌控的事情,这艰难又与我何异。
      总算是爱了一场,够了。
      “别担心,时间久了便会好起来的!”
      我坦然安慰。
      “我不放手,他便会更痛苦!”悠悠地夹了一颗花生米。
      小齐眼神一闪。
      “是以我要放手地不拖泥带水,放手地明明白白,放手地让两个人都更好过一些……”
      “收起你崇拜的小眼神,我也没那么高尚,不过是看清事情真相了,人只要不糊涂,就会做对的事情。”
      可不,小齐也有小齐的无奈,当初若不是他带着韩飞来找我,我又岂会与韩飞有半点关系,我想他也曾自责过,可谁有选择命运的权利呢。
      “小齐,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姐,我这回真放心了!”晾了一桌子的菜,他开始狼吞虎咽的扒了,口齿不清的嘟囔着:“原来山中有药,这事儿是真的!”

      去新公司报道,路程又近了许多,不过走五分钟就到了。
      当初决绝的辞了职,还以为自己不会活着回来。一走半年,心肠已经变了,接了一家国内较知名的JR地理杂志社的offer,挥挥手告别了一直拼搏的行当,前尘往事扔地干干净净。如今,找一份可以名正言顺行走江湖的工作,甚得我心。
      失恋有时候会改变人的生命轨迹,却是不假。
      窗外,高楼璀璨,夜空没有星辰,即便我租住在22楼的高层,落地窗占满一整面墙,眼前一片开阔,也逃不开一种宿命般的拥挤。
      将坠子取了出来,看着它黑漆发亮,异香扑鼻。这香似乎会自行钻入七窍,直抵大脑。
      脑海里便氤氲出一张脸来:高额配一头精致的短发,脸型不宽不圆也不长,大致是我见过最完美匀称的脸型。眉毛又黑又粗,就着眉骨高挺,峻拔的鼻梁,显得眼窝比常人深一些,眼睛明亮有神,时而温柔如水,时而精芒四射,不大不小不薄不厚的嘴,上唇稍有些棱角,嘴角微微上扬,抿嘴时总觉得嵌了一些笑容。
      脑海里这人愈发清晰,几番风姿之后,发现自己眼角有些热,嘴角又带着笑,这副恼人的模样大概要折腾许久才好。

      初入新的领域,因履历还算漂亮,加上之前行走西部的经历算得上老驴,主动请缨加入西部地理部门也顺利通过。
      同时尚类杂志公司不同,这里没有时尚光环,闻不到脂粉香水和指甲油的味道,也看不到描眉抹唇的场景,没有高跟鞋笃笃笃互相打架的阵势,每个人套着最舒服的户外休闲装,十分淳朴。
      办公室绿植充分,入口还置了一座山石流水墙,气息变得自然而熟悉。
      爱山水的人大多内心会简单一些,热爱自然多于城市,身心灵又常能融入,自然更仙气一些,不会被世界的价值观给带偏,我自个儿就是一个例子,但曾经的嗜好如今成了工作,谁也没想到,这变化有那么一丝,不由我心。

      主编名唤无涯,是一个年近40的资深编辑,去过的地方无法记数,上过两座六千米雪山,去年因主创《大美川西》系列获过一个不错的奖。
      一个结实的大块头,身高足有180,立在我身边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近视600度却不戴眼镜,每天一双大手拿捏微小的隐形镜片,一装一扯非常熟练。
      “梧桐,下期咱惊艳一把,把你之前做时尚人物的模式运用起来。地理杂志,我们一直做的非常朴实,但是忒朴实了,少了趣味,人物的市场运作和推广模式,值得好好学习一下,这是你入职后第一仗,也给你这个团队,注入点新的想法和创意!”
      不得不说机会很好,团队里一干的青春面孔,友好也满怀期待,我双拳一抱:“要得!”

      总部加上西部分部一共十二人,尚有两人扎在青海取素材。第一天和每个人都做了单独沟通,我的做事方法一向都是把人放在事的前面,人对了,好了,事就对了,好了。前主编巴果说我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和我生活中的形象那是完全的反差。
      做饭只会煲仔饭;要有家什坏了动手修补,只会坏的更坏,破的更破;认路能力差到人人不齿,有时胸有成竹指路,同伴已朝反方向走远。
      所以我向来喜欢住在公司附近,不用担心错车迷路,也不用在路上耗费时间和精力,地铁挤到窒息,出租车堵到窒息,产生的颓废感极具破坏力,影响心情和做事的积极性不说,若加个班,还要一波三折的爬回家,忒不人道。
      我出公司拐两个路口,就可以悠哉得晃到家,倒不是我吃不了苦,在无人区背着20公斤的包,一天十公里啃干粮睡帐篷也是谜之享受。

      粗粗列了下选题,决定以一个传奇人物的故事做引子结合当地地域人文风貌做线路推荐。
      山水再逍遥,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生活更有感染力,去远方也不仅仅为了风景,来来往往,带着某些故事前去,亦带着某些故事回来。
      目标滇西,此刻已近十月,时间紧迫燃眉,方案一定便启程了。
      小编桑榆,一枚喜欢写诗的文字编辑。摄影骆驼,人如其名,耐各种环境困境,摄影以捕捉细节为强项。
      深入滇西腹地,到了纳帕海以西的戈绒小村落。“桑榆,我们去找那个会说故事的人,骆驼可以先随拍些景。”放下行李,还未认一下床铺,工作便开始了。
      高原山乡里说汉语的人很少,算得宝贝,这个人既是中转又做传递,收纳和吐出最多的就是故事。用白泥和着稻草建的屋子里,酥油茶的香气熏得人有点睡意,坐在铺着花毯子的木椅上,是一位头上掺了些白发的中年女子,干结的手见着我们搓了又搓。
      我们笑意盈盈的问好,她有些腼腆:“我,汉语说的不好,我说慢点。”
      格桑吉吉对我们说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中原女人的传说。
      传说其实不是传说,实实在在真人真事,格桑吉吉捋了捋头发说起。有这样一位从平原来的女医生,多年前来川藏地区挖草药,一边找药草还一边帮人看病,后来女医生不慎落了崖被一个山里人救了,几番悉心照看生了感情,痊愈之后她便留下来成了游牧医生,这许多年救治各方,没人知道她住哪,也不知道她会出现在哪里,只晓得她到处奔走,给人看病送药,边走边行医,医好也就走了,女医生是高原山民的福音,好些人想找到她好好谢谢她,也是遍寻不见。
      桑榆在本子上疾书,被我一拦:“大姐,女医生帮治藏民是善行,她治病尚且不愿露面,我们自然也不能曝光,还有其他人可以介绍吗?”
      断指小霸王的故事,从格桑吉吉口中叙说出来,已是十分搞笑,她不时捂着嘴乐上一乐,适合现下年轻人的口味,最重要,这是一个能寻得见事主的故事。
      按吉吉给的地址,我们驱车上路,找到了这位小五菱车主:哲哈木。我们三人当成游客,租了他的车往更西处奔去。
      颠簸又摇摇晃晃的山路上,国产小五菱开得很彪悍。
      哲哈木,剽悍肥硕,大耳方脑,眼睛如两粒精光得黄豆,大肉脸有点萌态,这块头塞进小五菱的驾驶室,实属不易,据说曾经是这一片区的老大,自从旅游经济开放后,便从良行起正经地租车生意来。
      骆驼作为陪驾人员坐上副驾驶,他抽空瞄了一眼方向盘上大佬的右手,果真少了一根小指。于是偷偷地发了消息给我:如何开场,请领导指示。
      “自由发挥!”我和桑榆相视一笑。
      骆驼没忍住咳了几声,顺势对着窗外咔嚓了几张压根不能用的照片。
      “大哥,你这开车技术忒厉害,这么颠簸的路还能跑这么快!”骆驼一脸的不自然。
      “那可不是!”好在满身横肉的老大满意的乐呵着,似乎一早就等着我们开口夸他。
      话匣子一打开,他竟天南海北的聊了起来,也不隐瞒自己老大的身份,给我们看他的右手断指,配合着口沫横飞,讲述年少辉煌历史,我们是完全没有插嘴的份儿。
      骆驼两眼放光,时不时点头称赞,流露出无比崇拜,谄媚的神色,看得我在后座真想给他两脚,可他一双眼睛便滴溜溜地在老大身上打转,完全无视我犀利的眼神警告。

      别看老大很大一只,脾性其实就是个孩子,简单还有点可爱,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也有死穴,那便是他的姐姐。说起自己的姐姐,大佬就成了少年郎一般,连声音也立刻变乖巧了。少不更事犯了错,回家就会挨姐姐的一顿棒子,打得满院子逃窜,可就算这样,大佬对姐姐依然还是敬意满满,全天底下,他也只听姐姐一人的!
      姐姐给他说了一门亲事,大佬二话没说,就给娶了进来,一个在外呼风唤雨的狮子,到了家却是只乖顺无比的hellokitty,这位姐姐还真是个人才。
      谈得正酣畅,小五菱忽地刹了个车。一处村口,路边车子横七竖八停着,人群三三两两地站着。骆驼上前一问,原来是前两天的塌方还没有拓好,几位工人正拓着,管事的拦下许多车子,一长溜都得等上半个小时。
      哲哈木听了,大鼻孔一张,大屁股一挪,下了车横着晃到那堆人群里去,没两分钟后回来朝我们大手一挥。我们的车子便直接过去了,留下一些干瞪眼的群众看着我们开过,大佬一脸写着“这算什么事!”来回答我们几近崇拜的眼神。
      “老大,你太神勇了,我崇拜你!”骆驼语调让人酥得眉毛都掉了,他本就瘦,这会骨头碎了一样女气,我怒发了一条消息给他,这厮回头委屈得看了我一眼,眼神饱含“我这也是在工作“的无奈。
      五个小时车程,颠簸不断,骆驼渐渐没了声音,只见他用手撑着座位,让屁股腾空出来,我还没问他,他便朝我笑笑:“屁股磨破了!”
      “这么娇气!,我们不也颠了一路?学学大哥!”桑榆笑他。
      骆驼挪了下屁股换了个姿势:“大哥何许人也,他那是铁屁股!你们……哎,男女构造不同!。”
      三天,我们大致捋完了一周的线,哲哈木串了几处就成了一条极好的颠西路线,我们干脆弃用自己的理论和判断,全由哲哈木安排,他说道起来缘由比我们事先摸索出来的要合理多了,不愧是当地扛把子。
      桑榆记录,骆驼拍照,素材也收集了许多,美人谷夜晚的街我们都没时间去溜溜,便一鼓作气把文稿整理的差不多了。
      山谷树间的月亮,又大又白,有点晃眼睛,骆驼和桑榆都睡深了,我在窗前望着这汪汪的一轮,想念山谷间的木屋,成片的树林,还有那山崖上的石室。
      城市楼房密密麻麻,人群熙熙攘攘,可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差不多,求学,奋斗,成功,赚钱,五子登科。放眼这大山里头,山比人多,树比人多,传奇故事反而更多。
      楼下醉醺醺的一个巨大身影,身边有两个人扶着,身影蛮横的一挥手:“谁要是敢做伤天害理的事儿,我哲哈木一定剁了他!以前咱们那是什么,也是打野匪护家园的人,现在日子好了,谁造次,谁就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扯嘴一笑,瞧,这号人物也不赖,有着风风火火闯九州的肝胆,也有柔软的温情,酒醒后告诉他我们拿他的故事做引子开线路,肯定要乐得不行。果不其然,哲哈木开心地脸上的肉都颤了两颤,回程的路也走的特别欢快,这一带的租车导游生意势必要热于往年,为了答谢,哲哈木硬是拉着我们去他家美美地吃了一顿地道的当地菜,他的天王姐姐亲自下的厨。

      出刊很成功,以往读者多是咨询路线费用等,这期无论线上线下,问人的比问路的多,要电话要地址要车牌号,甚至还有问题孩童的家长来咨询姐姐如何管教哲哈木这顽劣儿童的。咨询量大了,互动也多了,虽是问人,但最终也是为了去那儿。哲哈木打来电话,说他把当地的闲散小车司机全都招揽了来,编了号编了路线,要不然盘不下来。同理,各类广告主也纷纷上档,第一战算是小小告捷。

      得了个小假期,我就近轻装去了趟西塘,在小桥流水边的亭台楼阁住了两晚,什么事也不做,带着一本《香道》静静翻阅。
      通篇是介绍沉香的,没有办法,迷上了沉香这梦幻滋味。
      沉香并非木头,是久远年代的沉香树受自然伤害后结香而成,含有树脂的木质,质地坚硬,因此可以经受千年的腐蚀水淹土埋,精华不朽,被挖掘出来后有做了珠串雕件,有做了香粉香片。
      就沉香的香气,也有各有特色,不同产地的沉香自成一脉,香气各有千秋,香甜清新有,醇厚儒雅有,前韵后韵也有丝缕变化,实在是有趣。沉香所重在质,通体做香,入水既沉,全沉为上,沉水浮为中,浮水为下,既为香品又是一枚贵重中药。更有极品谓之奇楠,也有称之为迦南香,克价过万,其香味亦是高贵无比,在群香中以帝王之身份高居。绿奇为最上品,依次还有紫奇白奇黑奇。
      万尊之首的奇楠却并未有坚硬质地和入水既沉的特质,读《本草纲目》的描述,竟然觉得有一些“道”在其中,好比人分三等,弱,强,至强,如果到了第三种境界,便是至强者为弱,大智者现愚。
      而香道,又是一门精深地养心养性艺术,可以调动灵性,调和心智,为此对沉香,心里又生了许多欢喜。
      第二日早早去拜访了此处的一家香馆。木雕花门才开了半扇,好在我这个身板,半扇门也绰绰有余。闪进木门,暖香幽幽地绕了我一身,竟然有一种心灵与香融为一体的奇妙感受。
      店内精致空旷。只有几处墙面有原木色的木架,架上置放了一些玻璃罐,还有几座木雕做装饰,屋子里就一张大茶盘,几盆大大的绿植,配着青色土砖清简的很,中间小几上放了一把香炉。
      侧门里走出来一位约莫30多岁的女子,一张白净细致的脸,莫名的有亲近感。
      “你这一身袍子真是有意思!”
      就是很有意思。从川藏回来,我带了一身湖水绿的长袍,平日里不方便穿,但是在这里真是山水相宜。
      女子忘了做别的,走近我就摩挲研究了一番,我傻傻地笑任她欣赏,也不能告知是顺了别人家的衣服,就继续傻傻地笑。
      “你带着香?”女子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神采。
      我点点头,取了坠子出来。她爱不释手的样子有点可爱,流露出的欣喜之情让我有些上脸。
      “你鉴上一鉴!”
      “亲爱的!”她接下来告诉我的,愣是让心突突突大跳了几回。
      我真是不晓得在我手里拿捏着的竟是一件宝,一件价值不菲的宝贝。
      “虽不是奇楠,但却是级别很高的越南惠安系倒架沉香,应是取自一大块精品沉香中最上等的核心部分,黑色油脂全满,切面来看都没有一丝缺油,必定是入水速沉的,不不不,是沉水中比重最高的一种,不用试就知道。且这印章一样的方正尺寸,敦厚不可多得,香韵也是顶级的,乳香在前,花韵在中,清凉甜味在末,香味通灵钻透,不说别的,有些东西称之无价是因为稀缺,在我看来,你这香便是少之又少。再看这光泽包浆分明是很老的料子传了也有不少年了,你哪儿得来的宝贝,多少钱买的?“
      我如实说别人送的。
      她便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亲爱的,有人把传家之物送给你,怕是看上你了吧!”
      我的心便突突突的大跳了几回!不能吧,我一个不速之客不过短短相处了个把月,其间也谈不上有何风月,怎的就掏了传家宝给我,然后与我人海茫茫地再不相见?!左右都不合理,“不然,是假的吧!“女子笑了,顺带还敲了一记我的脑门,告诉我她叫小茄。
      这一天我泡在香馆里和小茄耳鬓厮磨,好好见识了一番香道的全程,还把不同产地沉香上品闻了个遍,临别为自己选了一枚沉水的小挂坠,那个据小茄说要六位数也无处可买的印章坠子我是再不敢戴了。
      小牌子雕着一朵清荷,灵动优雅,香味没有印章那块浓郁,但也是我非常喜欢的花香,而后又尽兴买了熏炉和沉香熏料,至此终于成了一枚入门香友。

      才把印章坠子将将收好放在保险柜里的时候,有敲门声响起。
      我迟疑了几秒,如果连敲门的声音都那么熟悉的话,门外那个人,一定是韩飞。
      韩飞,我们何须再见。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若真正放下,见与不见是一样的 ‘’。

      初见韩飞,是表弟小齐大学毕业移民至我所在的城市,彼时我正捧着一本书读得正香,一个电话过来便道已经在我家楼下候着了,连同他的行李。
      来的突然我随便披了件外套,踢踏着拖鞋顶着在沙发上窝乱了的一头长发便下了楼。可第一眼进入眼帘的竟不是小齐,树荫下,一个年轻身影靠在车子上,双手环抱前胸,额前的头发被碎碎的阳光映成了金色。
      而后小齐咋咋呼呼地跑过来,竟一把抱起我转了个圈,我被旋得晕头转向,瞥见那个年轻人摇曳着一脸阳光将脸转了过来,嘿哈,是一个阳光美少年,笑的简单明朗,挺直的鼻梁,眼睛细长,一米八的挺拔身姿,麦色肌肤健康清爽,和小齐浓眉大眼自是两种风格。
      但是,都那么青春无敌。
      “韩飞,我表姐,叶梧桐。”
      “表姐,我的大学死党,韩飞,他开车帮我搬家来的……”
      “叶梧桐”“韩飞”我们各自在唇齿间碎碎念着,总觉得耳闻这名字有那么点熟悉。
      忽然韩飞笑着伸过手来,“你好”,我便机械地握了握那只大手,连你好也忘了回。
      三个人的第一顿饭,除了我的形象有些草率外,其他都满分,正所谓青春秀色可餐。
      我时不时看看小齐,时不时看看韩飞,这两个美少年的青春姿态四处飘散,遮挡不住,笑起来的明媚更是艳丽无方,已初成各自的气场,让28岁的我有那么些嫉妒,竟懊恼当年的我怎得没有这等风姿。其实也无需妄自菲薄的,每一个时代不同,赋予人的内质就不同,回溯到我刚毕业那会,青涩,内敛更像是主流气质。只不过现在的他们,更张扬,更具风格,更自信和洒脱。
      如果没有遇见韩飞,我大约会继续捂着我的桃花三五年,七八年。
      当时的我,心就像是冻在冰层里的坚果儿,谁也未曾摸到过。不是不想,却是害怕,恋慕我的人不少,可自己始终像个旁观者一样起不了波澜,回回让人却步,再后来便是真“望而却步“了,我也乐得清净,把自己托付给工作和一次次的山水远行。
      我晓得自己爱情神经不是太粗就是太细,又把爱情看的太重,太唯美了些,懵懂毕竟就是懵懂,不明白尘土里的爱也是爱,生怕她落了俗套,那时的我清高惯了,忘了自己也是一副皮肉之躯,醒悟得有些忒晚忒痛了。
      那夜梦醒隐约记得一身白衣被风吹地衣角飞扬,阳光碎碎金斑四处撒着,忽近忽远,如梦如幻,有朗朗的笑声,穿透树梢。

      第二次与韩飞见面,我是带着采访样稿来的。社里下一期的大学生创业精英人物采访临时有变,找了一圈没有合适的人,我央小齐帮我约了韩飞,料想他在小齐的淫威下不得不接了这份工作,果真,韩飞特别配合的来社里应了采访和摄影一干事情。
      我把打印好的样稿翻开,文稿里附着几张韩飞的照片,微微上扬的下巴,眼神清澈深沉,线条已经初现俊逸,不像小齐脸上还堆了些婴儿肥,小齐告诉过我他大三的时候便自己开了公司,而后像模像样地带着公司上了轨道,这份沉稳历练成了。
      瞧着专注竟没有发现身边有人立了半晌。
      “你是在研究我吗?”
      我手中的杯子一歪,牛奶洒了些在稿子上。
      韩飞嘴一咧,往对面的椅子里一坐,颇有看戏的兴致。孩子就是孩子,照片上的冷峻大概是装出来的。
      “咖啡店里喝牛奶?”
      “喝咖啡失眠,喝茶睡不着,没办法,只有咖啡馆和茶馆。”
      “嘿,生活对你还真有点残忍!”眼眸一张,笑得很灿烂。
      我尽量表现得平静一些,但此时的韩飞显然和第一次见面时见到的韩飞有点不一样。
      似乎不合宜的熟络了些。
      我把专访稿件交给他确认,他也不瞧一眼,就笑盈盈地看着我,搅了搅眼前的咖啡,却一口都没喝。
      “你,不看一下么……要是有问题,可以现在就和我讨论!”
      “不用,我回去再看……听说小齐已经到广告公司报道了,还适应吧?”
      小齐进了梦寐以求的广告公司,自是兴奋用心的很,才上班一周已经加了4天班,颇有初生牛犊的状态,不失为一个好的起点。
      “你呢,好么?”
      “……”
      要是没记错的话,我和韩飞从认识到见面这才是第二次,加起来不超过三小时。
      “我很好!”我眨巴着眼还没反应过来。
      “我是问你,你大学毕业以后好不好?”
      我有一种被拍扁了的滋味,糊了一脑子。
      他既是小齐同学,势必比我要小5-6岁,我毕业那会他可还是个中学生?如此问“你大学毕业之后好不好”,却应该是在我毕业前就已相识,我断没有这样年轻的旧识。
      “叶老师,你真把我给忘干净啦?”韩飞凑近了脸。让我瞧得眉眼清晰,可心里还是一片模糊。本姑娘确实原本该成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但也确实毕业后便叛逃专业了,老师这个行业一日也未开张过,于是只能再懵一会儿。
      “我是韩飞,启航一中的韩飞,老师你毕业实习带过的学生!”
      我将嘴捂了一捂,觉得这一幕“十分不现实“。我记得实习,记得启航一中,记得实习一个多月里和少男少女们的一些趣事,实在不记得他这个人。但既然他记得,左右错不了,只是这么传奇的跑出来一位学生与自己相认,并且还和自己的表弟成了大学同学,世界大什么大呢,哪里都能遇见。
      韩飞呡了口咖啡,我连忙也端起牛奶狠狠喝下一大口。
      “叶老师,我看你还是没想起来吧?”韩飞笑着摇摇头。
      “我还是再说详细点吧……”
      “哦,好,你说!”我脸上的细胞都胀开了,又胀又热,我作势用手捧了一把。
      “老师你们实习结束要交一个小时的班会节目,你当时安排一个武术表演还记得么?”
      记得记得,我向来喜欢特立独行,除了武术,还有人偶戏。
      “当时那些男生都不愿意学,还说这个年代上台表演武术会被别人笑话太土了!”都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可以理解,不过我没睬他们。
      “我当时好像还训了那些男生,说武术是中国人的骄傲,是国粹,是男儿本色的最好体现,如何会丢人呢!”
      “恰好我有个体育系的朋友是精武门的弟子,就请他来教大家武术,那些男生起初是被迫,我便跟着一起监督一起练,没几天,他们喜欢上了武术,一放学就聚在一起,直到班会演出。”
      韩飞笑着点头,“你都想起来了,我就是武术表演其中的一个啊!”
      即便范围缩小到此,原谅在下还是没有印象。
      “没想起来!”
      相视一眼,我们哈哈大笑起来,人生际遇很神奇,蜻蜓点水的痕迹,竟也可以随着时间移花弄景。
      “所以,叶老师,结束实习离开学校后,你过得可好?”
      “嗯,不赖不赖!”
      眼前这个表弟的同学,转眼变成我曾经的学生。“那个,韩飞,你就不要叫我叶老师了,实习老师也还是个学生,就和你现在一般大,算不得老师,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
      “嗯我看行,叫老师白白叫老了你,你和当年除了着装,也没什么变化,当真好像这么多年,你都白长了!”
      白长了?这是什么话。
      “你是怎么还认得我呢?”
      “你的名字非常好记,小齐介绍你的时候,我便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们几个男生私底下都是倒着念你的名字,梧桐叶!”
      老脸一热,被一群半大不小的男生背地里咕哝,师者的尊严在哪里?
      “咳咳,你们那个时候都在准备高考,怎么还有这个闲功夫?”
      “这个么,故事太多了,我记得还有人偷偷喜欢你来着!”韩飞故作神秘。
      “你们都是怎么考上大学的?”
      这是教育界的大问题,一定要重视。

      那夜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挥不去下午的一幕,毫无来由还是有点莫名感动,为人生之偶遇,为曾经共有的短暂相处,既然不是匆匆的路人错过,既然能在多年后还能重逢,也算是一种上天恩宠的赐予。
      使劲回忆那几个男生里韩飞的影子,最终无果。

      回忆火石电光闪过,现实这一门之隔,我和韩飞的呼吸都是混乱的。
      房间里已经燃起了幽幽的香,我摸着门把许久才开门。
      恍如隔世,用尽力气稳住自己。
      袍子还未换下,韩飞眼神里飘过一丝异样。嗯是了,湖水绿长袍加一头长发,这样的装扮并不熟悉。见自己和那许多经历情伤的女子一般剪发换颜,用仪式感表达自己的求生欲望,他定是这么理解的。
      不过今日,我只是凑巧,对于出逃小半年的我来说,如今,生已成事实。
      嗯,同以前一样高颜值,只是憔悴了,眸子里光华暗淡。
      “梧桐……”压得底底的嗓音有些哑。
      “嗨,你好!”我一咧嘴,笑得过于灿烂。
      “我来看看你,你好不好?”
      我两下拍拍裙子,嘟哝着很好很好。
      我不再是之前一见他就哭哭啼啼地叶梧桐了,那样子本来连我自己都嫌弃得很,只是深陷其中的时候,只能一边嫌弃一边由着自己哭哭啼啼。
      是谁说过,这世界千千万都是这样的故事,非合既分,喜乐哀愁相交替,千年前有,今时今日有,千年后还会有,喜一时悲一时,此一时彼一时,都有定时而已,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在这样的规律中看我们自己是有限,便能把自己放到最小,顺于天地之中,那股气逆着便多生了无谓地愁苦。
      大多地不快乐,无非都是高看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个奥秘和定律,普世都适用。
      “那就好!”
      “你也好好的吧……”
      一时无话,我便硬生生扯了个明日要早起上班的话将他打发走。
      他走的时候,背影僵了好一会,那一刻生怕他回过头,看见我一脸花花的泪。
      要告别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换一个频道,换一种生活方式,将之前同频时生成的习惯和内容都更换一副模样,没有了随时触发的连接,即使片片断断零零星星的也不怕肆虐重来。
      你初时认为你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这个人出现,这样的恐惧,绝望,不舍,掏空,都会因为不再同频而逐渐消散,并冒出希望。
      此时没出息的一把泪,已化作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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