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边》幼揞

1、第 1 章 空气里

　　空气里是树木的香味。

　　林边站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眯着眼去看眼前几乎要成实质的热流，正接通的电话里是男生颇为不满的喊叫声：“边哥我跟你讲，二中那边的人拽得跟二百五一样，狂得要上天了都！还说什么我们市一高的都是孬种，人家二中分分钟把我们打趴！边哥，你见过这种脑残吗？”

　　“易升，你先冷静一下。”

　　林边感觉脑仁都被他吵疼了，无奈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板起脸，一张本就俊朗的脸愈发显得英气逼人，但语调却依旧是温和的，“二中那边实力确实不弱，你觉得你多跟我抱怨几句就能打赢比赛了吗？”

　　电话那头的男生还是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边哥你什么时候来打比赛啊？你一来咱们保准能打到他们哭着叫爷爷求饶。”

　　“吹吧你就，”林边笑着说了他一句，“我刚从警察局出来，打算回家洗个澡去复习。打比赛的事考试完之后再说。”

　　男生惊奇：“哟，咱正直标杆也犯事了啊？还真是稀奇，说出来分享一下呗边哥？”

　　“去你的，我能犯什么事。昨天程潇潇出事前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的，警察找我问问情况。”

　　对方立马发出一阵响亮的“啧啧”声：“不是我说，警察也真够扯的，就这种事还用问你吗？去市一高随便问问就知道，谁不知道我们边哥收拾书包能收拾到世界末日？”

　　“我挂了。”

　　“诶诶诶边哥我错了！你别生气啊！”

　　“没生气，”林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回家。”

　　“好嘞边哥！边哥再见！”

　　挂断电话之后林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女生的尖叫声：“让一下！”

　　林边一偏头发现一个女生正骑着自行车横冲直撞地驶了过来——刹车似乎是失灵了。

　　林边侧身，眼疾手快地抓住车把稳定住自行车让它停了下来。

　　女生白着一张脸，惊魂未定地喘了两口气，连忙弯腰道谢，道到一半时抬头对上了林边的脸。她短促地“啊”了一声之后脸迅速地涨红起来，神色瞬间拘谨了不少。

　　“举手之劳。”林边不以为意地笑笑，转身准备离开。

　　女生有点着急地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角，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睛，小声说：“谢谢你今天帮了我，我想改天给你专程道个谢……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林边盯着女生那只扯着自己衣服的手想了一下，眯起眼睛温和一笑，“当然可以，荣幸之至。”

　　和女生礼貌地告了别，林边加快步伐赶到了地铁站，顺着人流上了一班地铁。

　　挤。

　　旁边的女生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像得了软骨头病一样数次往他身上靠了过来，林边一直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挪着脚步，女生再锲而不舍地贴上来，这种类似于猫和老鼠追逐赛的动作一直持续到林边踩到了身边的人。

　　“不好意思。”林边低声道歉，胳膊再次被女生紧紧地贴住。

　　被踩到的人也没生气，反而一脸同情的表情看他。

　　不久之前闻到的那股树木的清香是幻觉吗？真正的夏天应该是这阵无休止的躁意、烦闷以及倦怠吧。

　　泛着浓厚汗臭味的倒人胃口的夏天味道。

　　一路上女生都像个橡皮糖一样粘着他，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打出一连串的感叹号和各种可爱的颜文字，无意间垂下目光时林边从狭窄而又粉嫩的手机屏幕里窥得了几分女生难捱的兴奋。

　　她会突然尖叫吗？林边漫无目的地想。

　　一直到到站的时候女生才想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后退一步，忙不迭地说了一连串的“不好意思，”去没能压住脸上的激动和双眼里雀跃的光。

　　林边好脾气地笑笑，没计较。他现在只想赶快回家洗个澡。

　　林边下了地铁，原来是快步走，不知道为什么到后来发展成狂奔。他只觉得刚刚被女生碰过的地方很痒。

　　靠。

　　刚到家才换完鞋，易升就又打电话过来了。“边哥边哥，你到家了吗？出来打球吗？出来吧出来吧，学霸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嘛。”

　　林边有些无奈地按低音量。这小孩怎么老跟个炮仗一样，咋咋呼呼的。

　　“我刚到家，现在去洗澡。”林边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拿起空调遥控器打开空调，直接把空调调到了16°C，“刚坐地铁回来的，人挤人挤得我一身汗。”

　　“靠，又听到你那边叮叮叮的，你又把空调温度调到最低了？边哥在某些时候你是真的不听话，唉。”

　　是男生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易升装模作样地叹气，“那你洗完澡还出来吗？我还去找你吗？”

　　“不知道，你要是想来你就来吧。我去洗澡，受不了了。”林边觉得自己身上像长满了发霉的绿毛一样浑身发痒，扔了电话就冲进了洗手间。

　　没来得及挂断的电话里传来易升的声音：“那我去了！！”

　　回应他的是林边关上洗手间房门的声音，还有点响。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易升还没有来，林边一边拿着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瘫坐到了沙发上。

　　冷气在头顶“呼呼”的吹，还打了个令人舒服的旋儿。

　　在林边拿着历史书默背了一个单元后易升总算是到了，跟往常一样分外没有耐心地狂按门铃，隔了扇门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急躁。

　　林边刚拉开门，易升拎着两大带东西“咻”的一下挤了进来，嘴里还一个劲地喘着粗气，紧接着就被屋里的凉气激得打了个寒颤，从牙缝里颤颤巍巍地挤出一句话：“边哥你家是冷藏室吗……”

　　林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闻言挑了挑眉，“嗯？”

　　“冷死我了……”易升小小地哆嗦，本来被晒得通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白了下来。

　　他刚刚顶着大太阳走得太久了，现在又突然进入到另一个极端的寒冷环境，这种冰火两重天让他有点呛风，“咳咳……边哥你不冷吗？”

　　“还好。”林边把东西放到桌子上，顺手拿起自己的水杯去了厨房，“遥控器在桌子上，冷的话你就把温度调高点。别大喘气了，吸太多凉气对气管不好，我去给你倒杯温水。”

　　易升扬着眉头冲林边的背影吹了个口哨，“贤惠。”

　　复而又叹了口气，一边叮叮叮的把空调温度调高一边冲着厨房扯嗓子，“边哥你就听我一句劝吧，老吹16°C的风对你们学霸的脑子不好。”

　　林边毫无反应，似乎是没有听到。

　　看这架势林边今天是不会出门了，易升颇为郁闷地抱怨自己还心存侥幸地提了个篮球过来。

　　无语。

　　简直就是给自己增添负担。

　　这样想着，易升郁闷地把林边倒扣在桌子上的历史书推到了一遍，郁闷地往嘴里塞了一块林边切好的苹果，郁闷地拿起了林边正好想起的手机。

　　是一条微信消息。

　　“小哥哥到家了吗？”

　　头像是一个小女孩抱着一个粉嫩粉嫩的兔子，看起来非常的少女心。

　　易升一下子来了兴致，立马坐直身子，对着端着水杯从厨房里出来的林边坏心地挑眉，兴致勃勃地说：“小哥哥？边哥这有个女生叫你小哥哥诶，还问你到家了没。边哥你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妹子？竟然加上了联系方式，转性了？老实交代考虑一下？”

　　“喝水。”林边把杯子递到他面前，表情冷淡，“回家路上顺手帮了个女生。不足为奇。”

　　易升正在兴头上，哪肯就卡在这里？于是他潇洒地一摆手，推开水杯想继续“盘问”林边，林边却执拗地把水杯端在他嘴边，易升只好半妥协半被迫地被灌下一整杯水。期间林边的右手一直扣在他的后脑勺上，让易升躲都没地方躲，只好睁着一双毛茸茸的眼睛，用眼神全程控诉着木着脸的林边。

　　林边不为所动。

　　喝水过程堪称上刑一样难受，林边刚一走开易升就满脸痛苦地倒在了一边，捂着喉咙痛不欲生：“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林边不带你这样强迫良家妇男的！”

　　林边闻言又举起手里刚刚倒满的水杯，面无表情，“要再来一杯吗？”

　　“不，我好多了！谢谢你！”易升立马坐好，义正辞严地拒绝了林边的“好意”，一脸正经，“你们学霸应该多喝水，对脑子好。对了边哥，我来帮你回复这个失足少女吧？”

　　“随你。”

　　一听这么干脆利落的回答易升就知道这女生肯定没戏。

　　冷漠又温柔。边哥最好的代名词。

　　那就让我来拯救她吧！万年单身狗·易升这样想。他突然觉得自己非常舍己为人，能拯救一个失足少女于孤独之中，拯救一个花季少女在心碎之时，也算是为自己积德了。

　　易升美得尾巴直接翘了个两米高。

　　于是易升按照林边的语气，装模作样地回复道：“嗯。”

　　他顿了顿，忽的又泄气地瘫在沙发上。

　　他这样回复跟没回复有什么区别啊……是个正常女生都会被尴尬到的吧？

　　但是易升同学真是大大低估了他边哥的魅力。像林边这种不可多见的极品帅哥，得到即是赚到，自有无数女生自愿放下面子黏着他。

　　女生很快就回复了：“好的！”“今天真是谢谢你啦！”“明天我可以请你吃饭吗？”“如果明天不可以的话，后天我也有时间！我随时都有时间！”后面跟着一个友善的笑脸。

　　易升同学震惊！他没想到女生这么主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于是他抬头，用求助的眼神向林边看了过去，“边哥……”

　　林边挑眉，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怎么了？遇挫了？”

　　“不是不是，”易升连忙摇头否认，“是那个女生要约你出来吃饭，说一切看你安排，她随时都有空。你太低估自己了边哥，谁不知道我们边哥是芳心纵火犯呢？”

　　林边哑然，暗自琢磨易升这莫名带了点酸味的语气是不是在嘲讽自己。

　　“边哥魅力大得很呢。”继续莫名其妙地酸。

　　林边冲他勾勾手指，“你过来，让我看看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易升乖乖地凑了过去，低着脑袋顺着林边的话让他“检查”，低到一半突然发觉哪里不对劲，与此同时头顶传来林边压抑的笑声。

　　这好像是林边逗狗时习惯的动作……

　　想明白了这一点的易升同学脸上的表情从“乖巧”变成了“忍辱负重”，忍耐着被林边顺了几下毛之后憋屈地抬了头，只面对上了林边脸上毫不遮掩的笑容。

　　他的大脑突然死机了一下。

　　以前听过别人的抱怨，说感觉林边就像一个设满程序的机器人，没有感情，没有私心，从来不见他有过大喜大怒，脸上永远都是得体而礼貌的微笑。

　　走路时迈出的步伐，与人交谈时目光抬起的角度，微笑时嘴角勾起的弧度，都好像经过精确计算般的千篇一律，让人看到时只会觉得他这人礼貌又不摆架子，而从来不会觉得他很容易接近。

　　当时易升一边低头默默地玩手机一边竖着耳朵听完了这一段“高见”，当即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心想“屁嘞我们边哥才不是这样”，觉得这人真是一个狂妄又无知的傻b。

　　真正的边哥是这样的。

　　面前的林边就像一片新鲜的叶子，有张力，鲜活而又饱满，表情生动，目光闪烁，连笑起来时扯起的小褶皱都是可爱的。

　　才不是机器人呢。易升突然有点心乱，连忙低下头胡乱把林边的水杯扒拉过来，装模作样地喝水。

　　没多久之前才受过控诉的林边轻轻一挑眉。

　　没出息，啧，真是太没出息了。

　　善于反思的易升同学立即就对自己刚才的反应作了反省。

　　还脸红？？你是纯情少女吗？再这样下去要不也找个粉红色头像换了直接昭告天下你有一颗纯情少女心算了！！你也想当失足少女吗？

　　林边饶有兴趣地目睹了易升同学深切反省表情来回变化的全过程，有点可惜没有拿手机录下来方便以后反复欣赏，微叹了口气，伸手敲了敲易升的脑袋，“该吃晚饭了，你想吃什么？”

　　易升立马从当前的烦恼挣脱了出来，眼睛亮亮地抬头，深吸口气打算说出一大堆自己想念已久的美食，然后一句“我想吃你做的拉面”还没出口就被林边无情地打断了：“我点外卖。”

　　“……”

　　易升同学眼睁睁看着林边点开了外卖软件，一时间万念俱灰。

　　因父母出差而自己又不会做饭的易升同学，在长时间遭受了外卖的摧残后，已经达到了一看见外卖就想吐的地步，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我抗议！我不要吃外卖！”

　　林边平淡而有力地回复：“抗议无效。”

　　易升嗷嗷地喊着各种拒绝的话，试图去抢林边的手机。

　　林边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灵巧地转身躲开，易升同学再扑过来，林边再躲，于是失去目标的易升同学就重心不稳地朝身前的桌子栽了过去。

　　林边去接他，结果被人高马大的易升同学稳稳地压在了桌子上。

　　眉角隐忍地跳了几下。

　　“边哥我不想吃外卖。”易升可怜巴巴地看他。

　　林边忍着，“你先起来。”

　　易升讨价还价，“我不想吃外卖。”

　　林边再忍：“起来再商量。”

　　“我不，”分外不会看眼色的易升同学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个很好的把柄，当场变本加厉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答应你，起来。”

　　易升欢呼一声，听话地起身：“边哥我要吃炸鸡。”

　　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反手扣了下来，脸贴在桌子上好久易升同学才反应过来，惨叫起来：“嗷嗷嗷嗷边哥我的腿！！！”

　　“以后还不听话吗？”林边微笑。

　　“不不不，我再也不会不听话了。”易升苦着脸求饶，乖得不得了。

　　“不想吃外卖就吃面条，”林边收回手，拿着水杯又走向厨房，不轻不重地说，“没有别的选择了。”

　　易升同学刚想高兴地来一句“正合我意”，想起刚刚的遭遇后又怂怂地缩起脖子，揉着发疼的膝盖乖乖“哦”了一声。

　　妈的边哥下手可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