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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满不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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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的冬天,长白山上下了一场大雪,如柳絮一般的雪花下了整整一月不肯停。
云消雪霁,闻乐在茫茫雪地中送别登羽。
寒风从峡谷口吹来,闻乐捏着棉袍的手紧了紧:“你......想好了吗?”
登羽抬头望了望天,呼出一口白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听了这话,闻乐把下唇咬得泛白,却在沉默后突然抬起头,冲着登羽喊:“同样是男儿,我也要和你一同上战场,保家卫国!”
登羽听出了他话里的哽咽,心中也难免泛起了遗憾。
闻乐十岁那年冬,因被家中大夫人罚跪在雪地里一夜,伤了腿部筋骨,终生不得再习武,这是闻家的痛,亦是闻乐的痛。
登羽轻轻揉了揉闻乐的头发,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人偶,放到了闻乐手中。
“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登羽抬了抬下巴示意。
闻乐食指轻拈人偶的脸,嘴角勾了勾:“真丑。”
两人沉默着,都不舍地望着对方。
前线战火纷飞,战场上刀剑无眼,国家大事未了,怎敢论儿女情长?只是闻乐啊,今宵苦短,此去经年,下次再见,又得何处寻?
“天冷,回去吧,我走了。”登羽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开。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身后的闻乐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他怕多看闻乐一眼就会舍不得离开。
一九三八年,登羽在一次大型战役里充当前锋,剿灭了敌军多个据点,成功被授予营长的职位。
战事吃紧,条件艰苦又加上战火连天,登羽从离开长白山起,迄今四年没有写信给闻乐。
刚带着三营攻下这座城镇的他,此刻正坐在瞭望塔上等组织的接应。
空中明月皎皎,如冯虚御风,不由自主地,他想起儿时也是有这样的一个夜晚。
那年他和闻乐还小,却迫切想长大。于是,趁着明月当空,借着月光,他们偷偷挖出了登羽父亲埋在杏树下的烈酒。
三杯下肚,两个小孩儿便头脑昏昏,搅了一地的杯盘狼藉。
登羽只记得,那晚的月色如瀑,照进竹林,照得一地的竹影斑驳,像积水空明。朦朦的月光也照着闻乐,照得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阴影。
他起身碰了碰闻乐的睫毛,闻乐眼睛轻颤,吓得他赶紧缩了手,却悄悄红了耳朵。
“营长!营长!”哨兵慌慌张张地跑到塔下,冲登羽喊着,“那鬼子又打回来了!”
这哨兵的声音将登羽的思绪唤了回来,他旋即扛起长枪就滑下瞭望塔:“通知战士们,快速迎战!”
远处的村庄已经处在了一片泱泱大火之中,所幸村民们早已经撤退,只是那干枯的茅草棚猛烈燃烧,映红了前线的半边天。
东北的长白山上已经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闻乐近年来身子越发不好,明明是初春,却被料峭的春风一吹,受了寒,一躺便是大半个月。
他撑着身子起身靠着床,叹了叹气,指尖轻轻划过那个丑人偶,望着窗外的杏花喃喃道:“你什么时候归?”
大夫人抱着新做的棉氅走了进来:“乐,身子可好些了?”
见是大夫人来,闻乐立马就要下床行礼。
大夫人见状,快走过去按住了闻乐:“身子不好就躺着,何必行此大礼?”
说完又将棉氅披在闻乐身上,笑道:“给你新做的,试试看合不合身?”
对于闻乐,大夫人心里是愧疚的。
闻乐生母去得早,再加上那年自己亲自罚他在雪地里跪上一夜,断了他的习武路,可这孩子不但不怪她,反而待她如生母,她心中的愧疚便又深几分。
“很合身,谢谢大夫人。”闻乐拢了拢衣襟。
大夫人笑着,又和闻乐唠了些闲话,才将话题引上了正题。
“乐,你看你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我和你爹觉得三里镇上的肖家姑娘不错,家世清白,相貌贤淑。”说到这儿,大夫人抬头看了看闻乐,见他一脸震惊,但还是狠了狠心继续说下去,“你若是喜欢,改天我和你爹...”
话音还未落,闻乐咬着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夫人,恕乐难以从命!”
大夫人也是吓了一跳:“好好好,你先起来。”说着又将闻乐扶回床上。
“乐,我知道你还在等登羽回来。且不说男子之间的欢喜见得见不得台面。”大夫人替闻乐掖好了被角,坐在床边,“单是他离开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是死是活都不知,战场上刀剑无眼啊,你又哪里等得到?”
闻乐紧紧抓着被角,默不作声。大夫人摇了摇头,起身要离开,行至门前,又回头轻轻地说,
“我和你爹都是年过半百之人,若是仙去之后,有人照顾你,我们也放心,若是你有一天......罢了,到时能留下个一儿半女的,也好给我们做念想不是?”
大夫人走后,闻乐望着那株杏花树沉思着。
大夫人说得不无道理,自己这身躯快要油尽灯枯,能拖多久都是未知,若是自己真的先去了,定是放不下爹和大夫人的。
只是......登羽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前线战场灰飞烟灭,数百颗炮弹齐发,战士们的鲜血映红了沙地。
“将士们!我们一定能等到组织的救援!一定要保住这座城!”登羽站在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眼中满是血性和坚毅,“冲啊!”
嘶吼声响彻了这条长街,战士们虽身负重伤,但仍前仆后继,视死如归。
李希将炸弹在身上绑了好几圈,朝地上呸了一口:“奶奶的,看老子不炸死你!”
在枪林弹雨中,登羽看见李希冲进了敌人的防御垒墙边,炸了个火光满天,碎土四起。
“小希子!回来!”登羽近乎撕心裂肺。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李希会用生命为大家开拓道路,他的耳边只剩下李希赴死时的那句呐喊。
“营长!我先去了!替我照顾好我娘!”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此时登羽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战争仍然进行得如火如荼,登羽的军队明显处于劣势。三营节节败退,可三营战士们却是越挫越猛。
眼看战士还剩下不到十人,登羽一狠心,冲身后喊道:“撤退!”
一枚子弹射进登羽心胸,冰冷的甲胄身后被一片鲜血浸染,那身躯就在这弹雨里倒地。
“营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快走......”登羽感觉身子越来越轻,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闻乐一袭红衣立在轿子前,轿中伸出了一只纤纤玉手,紧接着迈出了鸳鸯绣鞋......他仿佛又看见了组织的增援部队......
一九四五年的冬天仍然是大雪漫天,前线的战争胜利,战事结束,登羽又回到了当年离开的家乡。
乡人们看见登羽的归来,显然是又惊又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登羽望了望人群,却没看见想见的那人。
“闻乐呢?”此话一出,大家都脸上满是悲伤。
一个大婶挤到登羽身边,告诉他:“闻家早就落败了,至今是一个人也没有。唉,那闻家公子闻乐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不在了,本来是说好了一门亲事,可他说什么,等一人归来,坚持不娶。我看他整日带着的那个人偶,说不定就是他心上的姑娘送她的。”
“可不是嘛,”人群中不知道谁附和着,”他去了之后,闻家二老也是悲伤过度,竟也先后去了。要我说,当年他若是答应了那亲事,才是害了那姑娘啊。”
“诶,你怎么说话的?”
......
登羽立在原地,半天挪不动一步,脸上却簌簌地滚下两行泪珠。
“闻乐...葬在何处?”
东北三江平原依旧是大雪覆盖,登羽站在长白山巅,俯瞰着结了一层厚冰的天池,他知道那个等了他十多年的人就葬在天池湖畔。
十多年前他离开时,天空也是下着这样一场不解风情的雪,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瑞雪兆丰年,来年,你该回来了吧?”
他没有回头,长雁排空,雪满天山路,他知道他走向了不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