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分溺爱》吉七七

2、二、演

　　《秋夜》的导演名叫林翰海，是我的老朋友了。

　　无子无女，结过一次婚，妻子因他过度执迷于拍摄电影而选择离婚。

　　怎么说呢，他是这圈子里有名的狂人，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导演了，他有他独特的见解，电影走的是剑走偏锋的路线，脾气也是，古怪的很。

　　第一次与他合作是在六年前，那时我还是个不算熬出头的三线明星。

　　我饰演的角色是一个自闭症患者，于是我翻来覆去的阅读、理解剧本，甚至亲自接触这些患者们，渴望得到共鸣，来拿捏这难以调控的情绪，就是这几场寥寥台词的戏，这位乖僻的导演就像是在暗处蛰伏的豹子，每次都带着嘲讽、不屑的眼神看向我，他说，“你也算是个演员？”

　　拍完那部电影，我抑郁了整整半年，吃抗焦虑药天天熬过日日夜夜，其实也没什么，也不是卖惨，看到票房大卖后心里狠狠的松了口气，那时候人的确瘦了很多，就像读博的人终于写完毕业论文那样，只因为他告诉我拍摄这部电影的期间要忘记怎么笑，每天想象这个世界有多灰暗。

　　电影成绩还不错，林导也顺利拿到了最佳导演奖，而当时仅为男三号的我，也算狠狠的刷了波脸，剧本的邀约多了起来。

　　大概我真的是个重度抖M，所以后来只要是这个导演的电影我都会去试镜，把大鱼吓得够呛。其实也都怪我，电影结束的那段时间，我常常去窗台上透透风，心里还想着，跳下去的感觉可能也不错。

　　连林翰海也觉得诧异，在他手下受过摧残的人，获利不少，但也不敢再战，我，就像个傻子一样。

　　他后来评价我，城府颇深，狡诈又伪善，不愧是拿过影帝的人。

　　我说，林导，请你向全世界的影帝们道歉。

　　一来二去，和他合作三次，《秋夜》是第四次，我跟他也变成了能深夜一起喝酒的交情，他从不近人情也变得稍微有点人气了，但还是气人，咄咄逼人更胜从前。

　　“二十岁，花拳绣腿的小孩，龙套都没跑过，我的电影不是排练场。”
　　林翰海推了推老花镜，在叶黎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大大的叉。

　　“像当年的谢昭。”我笑了一声，“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二十岁，能有什么阅历？我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都多，早在制片方说要找什么新鲜血液时候就该拒绝。”
　　“可我刚才确实不知不觉被他带进了戏里，很青涩，但是个好苗子。”
　　“说实话，谢昭，你收了这小子公司的钱？”
　　“不好意思林导，我不缺钱，只是单纯想看看他以后能不能更优秀。”
　　“所以你是公然要求在我的电影里走后门？”林翰海上下扫了我一眼，“有什么差错，你全权负责。”
　　“林导，要不再给您买副老花镜？”
　　“滚。”
　　看这老家伙，和大橘一样糟糕的个性。

　　可我似乎是天真了些，开机后，才知道叶黎半路被同团的成员任壬换下了，叶黎从男三变成了男N。

　　一个咖啡店的职员，三句台词结束。

　　林导也气鼓鼓的像个河豚，叉着腰骂街，投资方充耳不闻，这资还是得注，这小鲜肉，也得安排进去。

　　我这才明白，叶黎还真没啥背景，真——人善被人欺。

　　网路上也撕得厉害，任壬粉丝数量强大，叶黎这空降兵的小粉丝就像大海里的小石头们，浮浮沉沉，最后沉了底，毫无水花。

　　于是我依旧带着好奇心点进了昭黎的超话里。
　　那叫一个群情激愤现场。
　　“那个叫任壬的也太过分了吧，明明是我们家小孩先试镜成功，都官宣了来这一套？欺负小爱豆没有人权？”
　　“不要以为叶黎没有粉丝，这么欺负弟弟太不要脸了,任壬是门面怎么了，靠靠靠我气炸了！！！！”
　　“呜呜呜我真的被气哭了，哥哥和弟弟可是好不容易才见到面，真的是空欢喜一场吗？”
　　“官方宣称叶黎身体不适无法继续胜任这个角色，放他妈狗屁，我家小孩前几天还去参加商演，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怎么就身体不适了？？？”
　　“谢老师快帮帮弟弟吧[大哭][大哭][大哭]，演戏是弟弟的梦想啊[伤心]！”
　　“大家都别这么丧，哥哥和林导交情很好的，如果哥哥在意弟弟一定会帮弟弟重新争取回这个角色的[奋斗]！！！”
　　“对，大家要相信谢老师！谢老师不是渣男！”
　　“要是不给弟弟讨回公道，谢昭就是最大的负心汉！！！”

　　……

　　我，谢昭，突然变成了大渣男加负心汉。

　　可我佛惯了，资本家的弯弯道道，看了着实令我头疼，况且只是一个我略微赏识的小孩，往好处想，就当作是成长道路上的一道磨难，毕竟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开拍前我是这么想的。

　　跟任壬对了两场戏后，温文尔雅的谢昭老师终于失去了他的悠然自得。

　　台词生硬，表情僵硬，偶尔还忘词。

　　林导？那更不用说了，火山爆发只差一个导、火索了。我眼瞧着老人家的脸色像吃了几吨屎一样的臭，全剧组的工作人员也都跟着人心惶惶。

　　反观任壬，身后三个助理傍身，矫揉造作的很，他倒像是已出道了数年的演艺界大前辈，一天三顿顿顿不落，淋雨淋得温水，那叫一个美人出浴。

　　脑子也笨，比起一点就通的好学生，这学渣真是一点学习的天分都没有。

　　走后门走的比我还六。

　　一个圈内影响力极深的有名导演被投资方这般拿捏，林翰海这脾气竟忍着没爆发还真是新奇，可我的脸色越来越臭，坐实了传闻中那位脾气冷傲的谢影帝，耍个大牌这还不简单？欺负个小新人还是绰绰有余。

　　我开始拒绝和任壬拍戏。拒绝跟他说话。拒绝跟他同处一室。

　　过了三天，林导开了口，“把叶黎叫来试戏。”很平静很平淡。任壬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了。

　　小孩来的那天，是素颜。我是第三次见到他。

　　他好像是长了些肉，比起第二次见到他，小身板终于感觉到了厚度，没有那么病态，看上去脸色也好了不少，换角儿这件事似乎没有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

　　一来就开拍了，没有寒暄，没有交谈，只是因为导演的耐心到了边界线。

　　这场戏是哥哥跟弟弟爆发冲突哥哥继而对弟弟扇了一巴掌的戏。对新人来说，是比较有难度的。弟弟似乎是淋雨专业户，跟哥哥每次的冲突都是在又绵长又氤氲的雨季，雨要淋，巴掌也要挨。

　　我不知不觉又盯着他的脸看。

　　叶黎抬头看我，睫毛像把小刷子一样，映着头顶细碎的光。

　　我说，“我会真的打，所以就算很痛，也要演下去。”

　　这是我对他讲的第一句话。

　　我记得太过清晰，害，后来实在宝贝的紧，每每想到今日的画面，我都自责反思很久。

　　叶黎用力点点头，很努力的样子，“没关系，谢老师，我撑得住。”

　　二月份的天，冷水淅淅沥沥的浇下来，叶黎站在我面前，他的皮肤太白了，这一巴掌下去，脸顿时就红了，眼眶也红，嘴里还不忘吐台词，肩膀也微微的颤抖，嘶哑着冲我怒吼。

　　离开时滑了一跤，膝盖重重的磕在青石板上，戏没有结束，导演也没有喊cut，他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看了我一眼，满脸心灰意冷，那不再是他的哥哥，只是个此后再与他毫无关联的双手浸满鲜血的杀人犯罢了。

　　结束。

　　我走过去将他扶起来，捧着他的脸对着灯光瞧，是红的，也有点肿，“对不起，我好像太用力了，膝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又变成了有点软的少年音，

　　“对不起，我摔倒了，没能演好。”

　　演得好。
　　我那么想着。
　　同时松了口气。
　　原来我还是会偏心一点的。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