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蟹籽

1、一 天已经暗了

　　天已经暗了很久了。

　　林杏盯着面前亮着的电脑屏幕，眼睛扫过群里所有人的群名片。只装了几本教科书的书包孤零零的倚靠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女孩对群里老师发出的开学通知视而不见，嘴里叼着一根拐杖糖，浓密的头发遮住了眉毛，发丝挡住了她的眼。

　　视线一一扫过群里所有人的群名片，她最终把眼神放在了一个老师的群名片上。

　　“语文老师文老师……”

　　她的头像是一个不知几年前的漫画人物，Q版头像，头周围一圈全是黑底，透着一股年代感。她点进这位老师的资料卡，左边是默认背景，背景下面，就是她的名字。

　　文琴。

　　右边的资料就显得更加简略，性别，年龄，生日，星座，还有邮箱。

　　然后就再没多余的东西了。

　　林杏的鼠标在加好友的按钮上悬着，最后轻轻按了下去。

　　”请输入验证信息。“

　　她想了想，在下面的白框上打下两个字：林杏。

　　微信的提示音响起，是朋友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扎着马尾辫，搂着右边的小女孩。她们两个的头微靠在一起，女人长得很英气：有些挺翘的眉尾，配上高耸的鼻梁，还有一张常年抿着的嘴。此刻却显得有些温柔，她的眼神温柔的看着右边的小女孩，微微勾起嘴角。小女孩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她好好看，呜呜”

　　“搂得又不是你，激动什么。”

　　“不是我我也喜欢啊！”

　　朋友发来一张哭泣的表情包。

　　“嗯嗯嗯好好好嗯嗯嗯。”发过去一串敷衍的词，林杏打算上床睡觉了。

　　她把窗前的台灯关闭前，看了一眼自己的QQ。

　　对方还没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她是在校外的街道上，第一次看到文琴的。

　　那时她正从校门口出来，长发披散在一边，皱着眉头，看着面前亮起的手机，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本书。林杏就这样跟低着头的她迎面相撞。她手里的书掉落在地上，林杏急忙道歉，蹲下来帮她把书捡起来。女人拿到书后说了句谢谢，林杏这才注意到她的长相。弯月眉，配着一双不大却盛着一湾春水的眼，还有那句轻柔的道谢。书的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文琴。

　　那时的她还没成为这所学校的学生，只是路过时碰巧产生的互动，却给年纪尚小的她留下了很大的波澜。最后在填中考志愿时，她因为文琴的一句道谢，选了这所学校。

　　开学的第一天，她背着书包，在教室找了个角落坐下。课程表上早已注明了各科的任教老师，她顺着课表浏览了一遍，今天星期四，第一节课，语文。

　　学科下面的那两个字虽小，却又再一次在她心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文琴”。

　　她是自己的，语文老师。

　　陆陆续续，这间教室也有很多学生进来了。有一些在报名那天，有过那么一两句话的交流，有些则是完全没印象。粗略打量了一下，这个班好像女生比较多。有些同学来找她搭话，她只偶尔点头或摇头，不做任何回答。

　　她听到有些同学说她高冷，只是把头撇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景色很美，不过也很远。

　　或者说，只是对她来说遥远罢了。

　　教室里很吵，空气也不好。

　　手表上的秒针无声的前进着，等待的时间太漫长了。在学校里的日子，没有盼头，只是煎熬。日复一日的煎熬，不停地消磨她的意志。

　　“你叫什么啊？”

　　“……林杏。”

　　“什么？”

　　自来熟的同学好像没有听清她的回答，又凑近了一些。

　　林杏皱了皱眉，习惯性往后挪了一点。

　　“……林杏。”

　　“哦哦。”同学拿出手机，“那加个QQ？”

　　“不了。”

　　她低下头，不停的盘着自己的指节，尽量不与那个同学对视。

　　“那好吧。”

　　听到这句话之后，林杏突然松了好大一口气。她站起来走出教室，靠着栏杆看楼下的风景。

　　树整齐的排列在道路的两端，现在还没到落叶的时候。这些树上面的叶子郁郁葱葱的，却也没盛夏的时候那么绿了。

　　外面的天气还是很热，但她好像察觉不到似的，短袖外面还披了一件黑色的无袖外褂。风偶尔拂过树叶，逗弄着它抖动几下，然后一去不回。

　　风景日复一日，好像都大同小异。

　　“同学，还不进去吗？要上课了。”

　　林杏回头，正巧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文琴拿着一本语文书，在她背后轻轻的出声提醒。她的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又轻又柔，如沐春风。

　　“好的老师。”

　　她小声的回答，快步从文琴面前走过去，坐到自己位置上把语文书从抽屉里翻了出来。文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走进教室。

　　她刚把书放下，上课铃就响起来了。

　　看了教室一圈，没人缺席。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我叫文琴。”

　　她微微鞠了一躬，感受到教室的角落有一道炙热的目光，从她走进来开始就一直盯着她。

　　她尽量忽视那道目光，转过头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课下有学习方面的问题可以私聊我，我就在班级群里面，发给我的问题，我看到了就会给你们解答。”她把语文书打开，“翻到目录后的第一面，我们开始上课。”

　　她上课时站在那里，看起来很有威严；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也不小，不凶也不怯场；有时候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些比较重要的词语，粉笔跟黑板接触，发出“刷刷”的声音，她的每一笔都写得正好，字的架构也挑不出毛病，偶尔写快一点，字变得潦草一些，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好想和讲台下那个轻声细语的她，一点都不一样。

　　林杏偶尔往自己书上写几个重要的笔记，却觉得文琴讲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是重要的。她这一节课好像都没有停过笔，讲的那一面被写得满满当当。

　　她在低头看书的时候，偶尔撩下自己挡视线的长发。她脸上只化了一点妆，像古时候没有出阁的那些文雅女子，带着淡淡的疏离与柔情。

　　林杏分不清自己是在听课，还是在看人了。文琴偶尔点人起来回答问题，话语中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点点头，评价一句“不错”，或补充几句回答。

　　她上课似乎总带着些淡淡的微笑，眼里细碎的光铺成一片，模糊的好像变成了一片湖，湖面泛起的秋波被光照得粼粼。就像她每次看向人的时候，眼里总会有的那捉摸不透，看不清楚，却莫名吸引人的眼神。

　　这节课要结束的时候，文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点了一两个人，正打算合上书做最后的小结，余光却看到林杏举了手。她的手举得不高，低着头，好像很害羞。

　　文琴低头看了一眼讲台桌上贴着的座位表，念出了她的名字。

　　“林杏。”

　　角落里的孩子紧张的站起来，目光躲躲闪闪，尽量不与她对视。那道炙热的目光好像消失了。文琴在心里偷笑：这个小孩子盯着自己盯了一节课，现在可以对视，倒是不敢了。

　　她回答问题的声音好像都在颤抖，虽然说的都是正确答案。文琴带着笑意，在她卡壳的时候鼓励了一句：“别紧张。”等到她把回答说完，坐下来的时候，下课铃已经响了。

　　她把讲台上的书拿起来，嘱咐了同学们几句话，又是微微鞠了一躬，离开了教室。

　　林杏抬头，看着她离开教室的背影。想站起来跟上去的想法，被她强行扼杀在了左脚踏出去的前一刻。

　　心跳仍然跳得如同擂鼓一般，激昂又清晰，文琴那句带着笑意的“别紧张”盘旋在她脑海里。上课时她站在讲台上的身影，和一年前自己第一次看见她的身影，并排站在一起。

　　一个课上的她，一个课下的她。一个不怒自威，一个平和温柔。

　　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呢？但好像也不该分出个真假，无论是哪个她，自己好像都挺心动的。

　　考进这所学校，本来就是为了多看她几眼，虽然当时这个愿望多少有点不现实，但确实成了她的精神支柱，让她在那段辛苦的奋斗里，找到了一点奋斗的意义。

　　林杏悄悄拿出手机，打开QQ。

　　消息列表那里，多了一个小红点。

　　“我通过了你的好友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林杏盯着键盘，却迟迟不敢按出一个字母。她盯了几分钟屏幕，对方好像也没发来新消息。

　　她把手机关机，在心里回想文琴那个有年代感的漫画头像。

　　如果是她在用的话，好像也挺可爱的。

　　看着……好像也挺顺眼的。

　　林杏不想去纠结这是不是喜欢，如果是喜欢，又是什么样的喜欢。这些真的重要吗？她只知道因为文琴带着笑意的鼓励很美好，她想多听几次，所以她愿意多回答几个文琴上课提的问题。

　　如果跟她交流的时候，和自己和别人交流的时候心情不一样，那姑且就是喜欢吧。

　　她拿出自己的日记本，在上面写上一行字：以后上课要多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想看到更多你给我的回应。如果这种感觉就是喜欢，那我想对你说出我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