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小楼一夜听风雨 打个啵啵( ...
-
第五章小楼一夜听风雨
(一)
云起山庄,无妄崖,春雨连绵。
一方雕花木窗,一条乌檀小几,一柄银雪小剑。银雪立在乌檀之上,一只比银雪光泽更动人的手,按着剑柄一端,不轻也不重。另一只如此光泽动人的手伸在窗外,顽皮的弹着檐下滴落春雨。一滴滴晶莹的雨珠落在他润泽白皙的指尖,又像是自己从他指尖跳起,展开小小的晶莹的翅膀,扑向另一点玲珑的雨滴,两滴融化在一起,融成一颗,坠入大地,流向天涯,似乎一首哀而不伤的曲子,婉转,悠然。
阿尘仿佛在这些雨滴里找到了极大的乐趣,从黄昏十分一直玩到了夜幕低垂,年纪大了,反而越来越喜欢一些莫名的、无聊的琐事,不像风序,那么年轻,那么热烈,那么多事情可做,比如勤勤谨谨的修炼、比如老老实实的听训、比如快快乐乐的喝酒,无论哪一样都好过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在风序进来的一刻,阿尘合上写了大半的本子,湖蓝色的熟宣白笺,淡青色的苏湖走线,行云流水的墨迹,使这本子看来像个艺术品。
“写了什么?”风序伸手去拿那本子。
“没写完呢!”阿尘收回本子。
“我们雨停了出发”风序也不抢,奶猫小沙拱了过来,拱到了风序腿边,因为风序暖和,她多半时候都靠着风序。
“那回来再写吧”阿尘将本子塞进窗旁的书架。
二人肩并着肩,一齐俯在窗沿,听窗外春雨的呢喃,屋檐落雨滴垂的叮咚,檀香悠悠燃起在春雨中的小楼,也悠悠熏着浪子时而寂寞时而杂芜的心。
“陆吾余地猎魔用不了几天,我们可以去肩吾镇转转,那里很多好吃的”风序笑道。
“是多,黎明前头道水的龙山豆煎,胡家铺子新出锅的荷叶油旋,一定的是老胡师傅亲手盘的才好,还有镇子口宫廷秘方的奶汤蒲菜和古法蜜坛手工火方,三月三当天出笼的百天嫩弥家烧鸡,咬起来咔吃咔吃脆响的金香红酥鹅,配上当地山泉酿的甘甜水泉酒,这滋味,给神仙也不换!”阿尘来了精神,如数家珍的笑道。
“可以啊!你比我熟啊!去过?”时序笑道,有些吃的他甚至都只听过没吃过。
“一个人去过”阿尘笑容淡了些,是的,他去过、吃过,只不过都是后来自己一个人流浪的时候去的、吃的,时间差这东西,真煞风景。
“这次我们俩去吃!”风序笑的欢脱。
“你不管云间那帮小崽?”阿尘笑道,脑海里已经浮现了那个热闹的、大家喜笑颜开的画面,阿尘流浪了很久才发现自己也许喜欢热闹,喜欢人,流浪到后来,他往往去那些人声鼎沸的城镇和街市,寻找一丝丝心灵的暖意,即便远远看着万家灯火,都会眼睛发酸莫名涌上些冲动,傅微子说的极是,他真是变了,越老越回旋。
“他们啊,看爷心情!”风序笑着,眼睛时而偷瞄阿尘的侧颜,这侧颜在夜幕中如同最动人的古琴,一弦一柱,撩拨春曲。
风序忍不住又凑了过去,轻轻啮咬了一下轮廓温婉的耳郭,阿尘吃痛猛地回头捂住耳朵。风序也不再动作,放低背脊,倚着窗,拄着腮,噙着笑,自下而上望着阿尘。风序喷薄的气息近在迟尺,二人一上一下对望许久,久到春雨都不知不觉汇成涓涓细流,滑过春意盎然的大地,流向广袤无垠的天际。
(二)
荒郊,旷野,春耕时节。
御剑了六七个时辰,距离陆吾余地仅一百里,看到一大片乌云快速移动,风序招招手,众人一齐下降,先后落地。
风序的二叔风如恨随队而来,风序便不好举止太过,虽然御着同一柄长剑,手倒难得规矩。二叔的眼睛警戒似的在阿尘和风序之间来回逡巡,终于逮到机会,落地之后,过去支开阿尘:“你去打些水来!”
风序拉住阿尘:“阿尘不是家仆。”
阿尘轻笑:“没关系。”
风如恨看着阿尘身影渐远,横眉怒视风序:“这就是你跟你爹说的那个人?”
风序点头:“嗯,爹已经同意,只要这次陆吾余地猎魔拿到头名,他就不反对阿尘留在无妄崖。”
风如恨愤然道:“你是风间山庄未来的主人!你要传宗接代的!”
风序忽然笑了,忍俊道:“二叔,我是我爹生的吗?”
风如恨双眼圆睁,乍然一惊,良久,才捶胸顿足道:“你,你爹当年就走错了!”
风序笑而不语,是对是错,外人怎么会知道呢?
风如恨像是颓然见老,看了不远处正在生火的紫衣少女,那是他的女儿乐华,火光映照少女那酷似爱妻的脸,风如恨声音变得嘶哑:“你喜欢谁都可以,但是你和乐华有婚约,你必须娶乐华!”
风序轻哂,淡淡道:“我不会娶乐华,谢阿爹的养育和二叔的教诲,但是阿爹说过,我想和谁在一起,我自己决定。”
风如恨几乎气的肝颤,连道几声“你!”状似一声比一声沉痛,紫衣少女觅声速速跑了过来,扶住了风如恨颤抖的手臂:“爹?表哥?怎么了?”
风序看着风如恨,等着他跟乐华说。风如恨却装作看不见,拍拍乐华的手道:“没事,说起来你们的婚约,阿序想提前,爹不同意罢了。”
“爹!表哥!”乐华当即红了脸。
“二叔!”风序听到如此颠倒黑白的话险些吐血,又看乐华情状,知道决不能托,速即道:“不是这样的!”
“表哥?”乐华不解。
“逆子你敢!”风如恨吼道。
“这样对乐华也不好!乐华你会遇到真正所爱之人的,想和他携手共渡余生”风序不理会风如恨的阻挠,快速说道。
乐华茫然的看着风序,并不太明白他要说什么,只是直觉不会是她想听的话,乐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风序却不得不将话说完,一把抓住了乐华:“我不能娶你,我不适合你,我们解除婚约吧!”
乐华不明白,两行眼泪刷的留了下来,这些年她爹一直告诉她风序会娶她,他们会一起继承风间山庄,这些念头已经根深蒂固甚至于无关情爱,她自然而然的将风序想象成一生的依靠,将少女初开的情窦加诸在这番想象上,她甚至想象着表哥也在每个春风化雨的夜晚因思念她而辗转,每每此时她便会在绣榻上反侧、红着脸痴笑。而今,风序此番,无异于戳破了风如恨和她自己共同编织的美好幻象,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而言,确实十分残忍。
风序也深感到歉意,他可以早一些处理此事,便不至于如此措手不及,以至于言语伤人。
风如恨老脸涨的紫红,剑因手臂和身体的颤抖而铮铮作响,忽地想到了什么,猛然转身向河边飞掠而去。
阿尘正在打水!
风序两道御风符加速,疾步追了上去。
月华看着眼前的突变,咬了咬唇,也跟了上去。
其余一种风家子弟,不明就里,也匆匆拥了过去。
风如恨举着剑冲向阿尘时,阿尘正拎着两竹筒湖水悠哉悠哉的看着水边两只小鸟在挣啄一只肥白的胖虫。他早已打完水,想着风序他们或许有什么话要谈,便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岂料,转眼之间,风如恨竟然对他刀剑相向,这是谈出了什么血海深仇?
风如恨亦成名多年,一柄长剑风雨如恨颇有造诣,此时存了必杀之心出手更是狠绝,所过之处草木为之俱折。但阿尘何许人也,怎会将这看在眼里,头都未抬,只在剑至身前时恰到好处的微微一侧,风如恨便连人带剑的冲了出去,一直冲入水面,勉力运气回身,才悬在了水面之上。
“妖物!”风如恨大喝一声。
阿尘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其他生灵,妖物说谁呢?哦,妖物说他呢!说他呢?阿尘蹙了蹙眉,真乃活久见,半人、半鬼、半魔、半神之后,他竟然又被跨界,得了个妖的名号,真不知道是妖亏,还是他亏。
“你没事吧!”风序感到,扶住了阿尘的腰。
“……”阿尘无语,谁亏谁知道吧!
“你被此物迷了心智,老夫今天替天行道!”风如恨紫着脸吼道。
阿尘心道,而今这世道,替天行道也够廉价,一念到此,不由一笑。
这一笑银瓶乍破,宛如惊鸿。
风序呆了,风序不禁想到阿尘如今这般憔悴苍白尚且俊采如斯,全盛之时该是何等风华绝代?
赶来的月华呆了,她从未想到世间竟有这般人物,令人望之自惭形秽,只觉得如此天工造物,谁能不爱慕?
连水面上悬止的风如恨都呆了,再看风序和乐华,不禁怒道:“妖!定然是妖!显出原型来!”
哗啦——
滔天巨浪骤然而起,湖水之中一只巨兽缓缓隐现在巨浪之中,巨兽如好梦被扰,十分不快,带着怒气:“何人坏我清净?”随即便看到了,悬浮在眼前飞虫般的风如恨,比巨浪更惊人的手掌登时拍了下来。
风如恨已然躲闪不及,倏地一道风力卷在他腰中,千钧一发,将他从绝境拉了回来,重重摔在石头滩上,满头满脸皆是狼狈,月华跑上去,帮他拍掉扎进手心的碎石砂砾。
风序跨步上前,将众人挡在自己身后,一柄风剑渐渐凝实,直视水中巨兽。
水中巨兽也仿佛凝视风序,水浪一层一层褪去,露出了真身——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
碧水麒麟?怎么会是神兽?真正的神兽。
阿尘也目光一凛,难怪从方才到现在都不能感知到什么妖物、魔物,货真价实的神兽,不会冬眠被吵醒了吧?
碧水麒麟像对风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断逼近,鼻翼翕动,低声道:“龙丹?你居然有龙丹的味道?你是龙裔?”
时序并不回答,只是手中的剑握的更紧。
“正好,我和龙族很熟”碧水麒麟道,重重鳞甲之下似乎有种讥笑。
众人听此不由松了一口气,阿尘却眼神一凛,一颗木芥子,嚼起来甚至如莲子般清脆香甜,没有人知道这颗木芥子何时出现在了阿尘白皙修长的十指之间,也罕有人能认出,这是上古神树建木之芥,蕴含着无尽的天地之力。
风序也并未放松警惕,果然又听庞大的碧水麒麟冷声道:“熟到你死我活那种!”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风序脸色始终没有变化,阿尘又看到了那双深邃乌黑的眼睛,燃起熊熊的战火,也许,风序比碧水麒麟更期待这一战,阿尘夹着木芥子的手指悄然收了收。
千倾波涛开始涌动,水中之神宛然苏醒,上古神兽之力本非凡人能够承受,何况水系灵兽与风序的火系本命相克,这一战,对风序极为不利,风如恨曾经直面过这只神兽,知道其滔天的威压,换做寻常人站在风序此时的位置,只怕早已腓骨碎裂,
风序自然亦非常人,他面色不改,一动不动的站在排山倒海的威压中央,犹如入定的老僧,又似最沉着的战士,他清楚自己的劣势,所以,必须一击即中!
“轰”的一声碧水麒麟乍然后退,无数山峦似的巨浪飞速向前,泥石流一样砸向了风序。风序眸光一闪,在碧水麒麟乍然退后的同时出手,迅捷的冲过浪峰之间微乎其微的空隙,哪怕稍晚半个身位他都将被两座浪峰挤压的粉身碎骨。巨浪遮蔽了视线,却继续向众人袭来,阿尘眼睫微沉,似有所感,忽然经天纬地的一剑自巨浪之中劈出,浪、风、云、天、杀气、死灭、光阴全部静止在这一剑之中,风如恨放大的瞳孔里映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剑,是风间七剑中的“云烟目断”,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他出手过的次数也多到记不清,可他从没想到过这一剑可以如此惊世骇俗,可以如此威力旱天,这一剑在这个少年人手中完全幻化成了掌控天地的权杖,生杀予夺,全在此人。如此的剑魂,他只在七百年前,一个白衣少年手中见过。
“嗷!”一声怒吼,无数巨浪应声落回水面,众人才看清,巨神兽腹腔处最脆弱的一片鳞甲被劈碎,百余年修为被毁,碧水麒麟怒不可遏,暴怒着要不惜一切代价覆灭眼前之人。风序喘息未定,风剑凝实的虚影显出两分飘忽,此时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在风序身上,没有人注意到一颗小小的木芥子飞了出去,风序感到一股极为不显的天地之气从耳边擦过,没入了碧水麒麟无坚不摧的坚甲,碧水麒麟吃痛大惊,一个建木水印若隐若现。
“堕神?!”碧水麒麟及不甘心的扫过周遭,又忿忿看了风序一眼,终究按住了那个水印,一步一步退回了水中,天地复归于风平浪静。
(三)
月夜,料峭春寒,星垂平野。
坐在梢头,放眼月涌碧湖,照明了天地苍然,人心也跟着舒展了起来。阿尘靠着树干,两只修长的腿交叠,拍了拍刚才饱餐过的肚腹,笑道:“月华手艺不错,娶吧!”
风序坐在他脚下,像是怕阿尘掉下去似的,一手握住他修长的腿腕,另一手自顾自的喝酒,也不答话,也不看他。阿尘莫名心里有点发毛,心道这小子,不光剑术不知不觉精进了许多,脾气也长了!
风序剑道之精进,他比阿尘更惊讶,他尚且不知,自己已然在不知不觉中由物我交融,向着物我两忘之境跋涉,方才出手,他并未刻意琢磨思考招式,只是随意而动,以意成招,竟然将逍遥剑意与风间剑法相互贯通,仿佛天下的剑法招式本无二家之别,心念一通,出招收招,畅快无比,一枚元婴的虚影已经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了金丹之内。
“给我喝一口”阿尘看风序自己喝的来劲,忍不住道。
风序将酒囊举起,阿尘够不到:“扔过来!”
“你来拿”风序一反常态,沉声道。
“你扔过来!”阿尘皱眉道,又抓了两下仍然没有抓到。
“你来拿”风序一动不动,定睛看着他。
阿尘败下阵来,双腿收起,垂下树枝,左肩靠着纹路粗糙的树干,粗糙的如同风序的指腹一般,肩膀不舒服的蹭了一下树皮,拍了拍自己右边空出来的一块空枝,意思是“爱来不来”。
风序当即从善如流的坐了过去,故意挤了挤,将阿尘挤在了他和粗糙的树干中间。
阿尘抓过酒囊,饮了一大口,又呛了起来,风序这口味……这酒实在太辣太烈!阿尘无比嫌弃的看了风序一眼,终于聊胜于无的念头占了上风,又小口抿了几口。
风序笑道:“我去给你弄点下酒的!”
阿尘抓住他,好像留恋着他的肩膀和粗糙树干挤出来的暖意,偏偏仍装作一脸嫌弃:“别去了,吃这个吧!”说完摊开白皙修长的手掌,一把似乎莲子的东西聚在掌心。
“这是什么?”风序抓起一撮丢进嘴里,咔嚓咔嚓一嚼,浓眉上挑,笑道:“好吃!你方才采的吗?是什么?”
阿尘还没想到有人一把一把的吃上古神树建木的芥子,不禁一笑,道:“管它是什么呢,吃吧,能吃就行!”
不知是风序吃像太香,还是酒意的中和,抑或英雄和美人……不……英雄和英雄的笑容太过真挚,连这木芥子都比往常更加清脆甘甜,一股淡淡的清水木草香齿颊缭绕,气氛悄然变了许多。
“堕神是什么?”风序问道,声音低沉,是成年男子才有的声音,他的一切都在表明,他已经有资格被称为男人了。
“神……如果杀神,就会成为堕神”阿尘道,酒后的声音微微嘶哑,喉咙里还有一丝灼烧,变成骑坐在树上的姿势,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两条长腿悠来荡去。
“成为堕神会怎么样?”风序问道。
“不会怎么样”阿尘笑道,笑的云淡风轻。
“成为堕神会怎么样?”风序侧头再次沉声问道,声音里有隐隐逼人的气势。
阿尘一怔,说不出话来。
风序猛地灌了一口烈酒,直接扳过阿尘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按在树干上,嘴唇几乎贴到他冰凉的鼻尖,低沉而不容拒绝的问道:“告诉我会怎么样?”
阿尘下意识向后靠,一只大手插进青丝,手掌从左边耳后横贯到右边耳后,整个后颈都被捏在其中,这是命门的所在,阿尘被捏住了命门心里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有种干燥的温暖,一波一波抚慰着他寒冷的灵魂。
风序的眼神在阿尘染上一抹飞桃的脸颊停留了片刻,像要看好好清眼前人似的,也像要让眼前人好好看清自己一般,片刻之后,不再犹豫,不许避闪,拖住后颈,侧头靠近,一个温暖、干燥而柔软的唇吻了上来。
少年与成年那道模糊而又清晰的界限,总是在心里先打破的。
阿尘脑中一片空白,连那些时不时爆出来的记忆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七百年的岁月像被一双粗糙有力的手推砂堡一样轰然推倒,又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撕成了碎片,洋洋洒洒涌入虚无。阿尘不知道如何反应,茫然惊慌之中唇齿微张,那人如同最骁勇的战神,立刻发现了这攻城略地的唇齿一线,强劲有力的舌尖瞬间破城而入,疯狂的卷了起来,掠夺激起了更大的快味,舌尖不断向更深处探去,阿尘顷刻之间感到干燥的吻变得湿润,夹着建木芥子的清香和烈酒的辛辣,滋味层层叠叠冲击着舌侧细细嫩嫩的味蕾,每一种滋味都快的转瞬即逝,每一种滋味又都重的在他心里留下一道永不磨灭的划痕。
阿尘白皙修长的双手无力地搭在对面宽阔温暖的肩头,风序抬肘、回腕、反手扣住阿尘搭在自己肩头的这只白皙修长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温暖的手心捂着冰冷的手背,五根粗糙的手指从轻颤的指缝间穿了过去,十指紧扣。
细雨,绵绵洒洒在夜空中。
(四)
春雨初歇,陆吾余地。
美丽的山峦连绵起伏,热闹的小镇如同一朵美丽的鲜花盛开在山峦鬓角。这是仙家集聚的圣地,每几年总有无数仙门修士御剑飞来,年轻的男修女修可以相遇,渴望拜入仙门的散修可以等待时机,连平凡人都有望一睹长生不老的世界。
陆吾余地古往今来,一直以美丽和热闹著称,至少在人们眼里看来如此。
阿尘凝视着这片往来过多次的土地,他曾在这里手刃过无数魔物,获得过多到不值一哂的荣誉,所有人都不吝惜将最真诚的赞美加诸于他,他也确实始终恪守清规严格自律,滴酒不沾无情无欲,用一颗隐忍刚毅的道心坚定而忠诚的信仰正道。
直到某一天,他忽然发现,从一个魔的角度看,这片鲜花缭绕、满载盛誉的土地,对于妖和魔来说不訾于骨肉分离的屠宰场,他曾亲眼看到几派仙门修士将一家小妖均分成了三等份,以便计算功勋。一株草在修士们眼中,看到了疗伤的功效或提升的灵药;一只妖在修士们眼中,看到了妖丹兽皮或炼器之材;一个魔在修士们眼中,看到了可供试炼提升的最佳靶子;修士们赞美陆吾余地,因三界之中弱小的生灵全部匍匐在他们脚下瑟瑟发抖,自然万物,每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被标注了价值。
掠夺,占有,却很少修士驻足下来,欣赏一份简单而高贵的美丽,倾听一曲羸弱却坚贞的生命。阿尘默默闭上了眼睛,放任神识四散,与每一缕风握手,同每一棵树微笑,向每一株草致谢,神识彻底融入了天地万物,他在自然的怀抱里获得了灵魂的慰藉。
风儿轻轻的贴着耳边告诉他,有人在向他走来,云彩遮着天空绯红的脸颊,笑着说这人真帅。阿尘也笑了,那人温暖的气息出现在耳后,随即一个快到任何人无法用目光捕捉到的吻印在额角。
天空像是听懂了阿尘的心意,洋洋洒洒下起了细雨。
“看什么呢?”风序笑道,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阿尘永远冰冷的手,这双手今天却显得格外坚硬,坚硬得如同为剑而生一般。
“没看什么”阿尘轻笑,挥走了清风和云彩。
“这两天一直下雨,下猎魔谷的日子可能要提前,下面冷,你在外面等我吧!”风序粗糙的手指插进修长的指缝。
阿尘两手交错在胸前,左右手各与一只温暖粗糙的手十指紧扣,心里想着,如果早一点遇到该多好,如今,年老色衰,体力不济,哎,这道残魂也不知还能支持几何?也就百余年吧……
“咳咳”一声轻咳自身后传来。
二人同时回头 ,面色坦然,反而来人一张老脸通红。
“微子道君?”风序略有惊讶,见礼道。
抵达陆吾余地之时,一行便与云家众人回合,不知乐音拉着乐华两人嘀咕了什么,一顿饭的功夫,再回来时,乐华已然不见了泫然欲泣,恢复了如常的笑脸。风序心道,果然女孩的心思你别猜,你决不可能猜的明白……经过云间介绍,风序见过了白门子弟,一个个白衣胜雪,俱是仙人之姿,风序愈发想到阿尘,无法想象传说中的渭轻尘会是什么样子?都说渭轻尘的剑,会令男子心折、女子心碎、日月无光、天地变色,不知道此生还能否看到那双白皙、修长、刚毅的手拿起剑,不过无所谓,早七百年,晚七百年,只要遇到了,没有错过就好。
最后,风序前去拜见了白门三座昔人剑傅微子,感谢白门一路照顾。傅微子远比无痕道君亲切和蔼,容貌很年轻,总是笑呵呵的,让人很难不心生好感。此刻这张笑呵呵的脸,正错愕的看着他和阿尘。
阿尘轻笑,道:“你找我?”
“我去那边看看”风序识趣的离开。
阿尘看着风序宽阔的背影,风序仿佛知道阿尘在看,每走几步就要回头挥手,一直到完全不见。奇怪,二人认识也未久,怎么就“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呢?
傅微子只觉得眼睛都要瞎了,他仰慕敬佩半生脚步追随、整个青春时代都视为楷模的二师兄啊!果然,二师兄的天赋和脚步寻常人追不上,此念一起,鬼使神差:“换,换新男朋友了?”
阿尘先是入耳“男朋友”几个字,想起树上那一幕,心里暖融融的,接着目光一顿,暗了几分,心道:哎,若是此生,除你之外,再无别人,多好?岁月之中,变故太多。
“那个,这个好,比上一个好!”傅微子越描越黑。
“……”阿尘拍拍傅老三的肩膀,诚然,岁月之中,还是有些不变的东西的。
“那个,言归正传,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气息不太对?”傅微子不晓得自己荣获了“傅不变”的荣誉称号,一脸认真地问道。
阿尘细细感知,确实和七百年前不同,但一时也说不清,便道:“我如今感觉不太灵敏,还以为是七百年之间变化了很多。”
傅微子脸色一紧,手伸向阿尘腕部,要去量阿尘的灵脉:“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身上灵力的波动呢?”
阿尘拨开傅微子的手,淡淡道:“此时说来话长,不说也罢。”言下之意,便是不提此事。
傅微子一面担心师兄,一面担心再没有能制住九爻之人,心里矛盾非常,含混道:“那魔物跟我们定了个百年之约……”
阿尘却不含混,修长的眉眼淬着寒光,象牙般质感的鼻骨在阴影中显得十分刚直,眼底血丝与凛然交织,整个人犹如剑在匣中,匣虽未启,剑光已射,只听他沉声道:“他想恢复,百年已属勉强,不必忧心,百年之后,我虽不在,但自然会有胜过他的人在。”一字一句,声音虽低,却沉着有力,令人心神一震。
阿尘说完,望向人群,似有心灵感应,时序在人群之中猝然回眸,风吹来丝丝暖意。两人目光遥遥相接,久久对视,久到风序的身影在阿尘视线中变得模糊起来,仿佛中间隔得不是百步之遥,而是山海和人群,是七百年光阴,是新魂与往生,阿尘脑海里出现了奈河上的一幕,苍蓝的奈河,新生一船、往生一船,交错而过,互不牵绊。
傅微子听他说什么“我虽不在”这样的话,觉得既不好又不祥,忙道:“别这么说,你与大乘早已一步之遥,养好身体,很多事情等着你呢!业火之渊的事情,还有我们大家都需要你!”
阿尘注意力都在心里的事情上,傅微子一翻推心置腹前面后面都没有听清,只听得“业火之渊”几个字,镇定道:“业火之渊我自有办法,需要点时间准备,渊洪涌到南冥,估计还有七十年的时间,太晚了来不及,太早了机缘也未到,要耐心等待时机。”
傅微子点点头,迟疑片刻,轻声道:“……大家,都很惦记你,大家如果知道你还在,都会很高兴的”
阿尘微微抬起头,片刻后又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傅微子见过渭轻尘当年的盛世风华,只觉他如今脱相的厉害,眼下是疲惫至极的血丝,深陷的锁骨几乎撑不住大氅,玄色的袍子使人愈发清瘦,傅微子握住了他的右臂,却像被蛰了一下缩回了手,右臂之上的漆黑夔纹火识,莫说印上魔纹终生不能褪去,便仅见过,也很难将那个黑魔印从记忆中抹除,终生,果然就是终生。
阿尘的视线在虚空中涣散了一瞬,瞳孔仿佛渐渐凝住了,归鸟盘旋在炊烟之间,人生远去在记忆深处,花瓣状的薄唇轻启:“大家……就当我不在了吧!”
风序很快便拿着食物回来,傅微子给他了一个“自行领会”的眼神,风序莫名其妙,拉着阿尘做到一棵桃花树下,桃瓣纷飞,桃香怡人。
风序那张轮廓深邃、正经又带一点点孩子气的脸和桃之夭夭映在一起,更见灼灼其华,阿尘低头玩弄起手中雪亮的小剑,似乎鲜花配英雄、宝剑配美人也很不错。
一顿饭吃的你推我搡,风序不停用脚去夹阿尘的脚,阿尘身体比例极其完美,从修长的腿到纤细的脚过渡着一弯杨柳依依般的浅弧,站立时不显,坐下来伸直的时候才会被勾勒出来,风序从在水里将阿尘捞上来的时候,曾看到过这一弯含蓄、优美、浑然天成的弧度,此刻这个弧度依然印在他脑海之中。
风序用手拖住这弯浅弧:“明天入谷,你在外面,好吗?”
“好”阿尘一下一下拨弄着风序粗糙的指腹,灼烧和皲裂混合在一处,阿尘想起开元逐日弓那羽蹈烈火、熯天炽地的威势,似乎每一日都在不断重新认识身边之人。
“等结束了这边的事情,我们去找鹿平喝酒啊!”风序和阿尘玩起来你拍我躲的游戏,阿尘有些茫然,没有玩过,风序兴冲冲的教会了阿尘,然后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阿尘的眼力、耳力、速度、出手、收手显然超出了人的意义上的极限,不一会儿,风序整个手背都被拍红,耍赖道:“换个、换个游戏!”
“好啊”阿尘笑道,桃花眼角有狡黠一闪而逝。
风序完全没有注意到,只发现阿尘似乎对游戏很有兴趣,玩游戏的眼神一板一眼、一丝不苟,心里起了逗弄他的坏主意,解下酒囊,笑道:“我们玩点带彩头的,输了罚酒!你上次那个脆脆的东西哪里采的,我再去弄点。”
“我这里有很多”阿尘说着示意风序摊开手,两个手哗啦啦抖下来了一大捧。
“够了够了够了”风序大口大口嚼着香脆的芥子,想了想,抄起两块石头,五指闪过九道交叉风刃,两块石头,两颗粗糙的骰子落手而成:“玲珑骰子安红豆,咱们玩骰子!”
“谁家红豆安你这破骰子”阿尘嫌弃侧过头去,觉得这两个骰子如果成精了会照镜子,自己都会惭愧的。
“能用就行,我给你讲哈!很简单,你看一二三四五六,六个点,两骰相叠,点多为大,大为胜,明白?”风序认认真真道。
阿尘挑眉扫了他一眼,心道:他是对谁的智力有什么误解吗?
“用不用先试两把?”风序见阿尘挑眉不语,以为他没玩过,毕竟听说渭轻尘少年时代一直循规蹈矩,难怪喜欢游戏,估计从来没玩过。
“不用”阿尘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风序尚未领悟这个眼神的含义,阿尘就熟练的抄起了骰子,弹了出去。
连着输了二十几把之后,酒囊见底,风序脸色反而发白,抓着阿尘的手翻来覆去的看:“你耍诈吧!?”
“怎会,我在□□坊声誉一向很好”阿尘仍然笑的云淡风轻,
风序方才意识到这云淡风轻完全是扮猪吃老虎的虚假宣传:“□□坊?你还会什么?”
阿尘略略为难,心里一一点过那些年跑去玩过的花样,谦虚道:“都会一点。”
“……你教我这个!”风序瞬间一副虚心受教的嘴脸。
“好”阿尘笑着演示了动作的关窍。
会者不难,片刻之后,风序已经熟练掌握各中技巧,可以准确掷出任何预计的点数,知道自己被耍了,失笑片刻,将两个骰子夹在中指与食指之间,东拉西扯道:“明天进了陆吾余地,我给你弄个什么回来,咱俩也当个信物,要没合适的,咱们就去什么点翠堂、宝福生看看?”
“不用了”阿尘看向他粗糙的手。
“怎么能不用?”风序竖眉,握紧了拳头。
“我看这就挺好”阿尘将风序的拳头掰开,用修长的手指插进风序的中指和食指之间,夹了一个石头骰子出来:“丑了吧唧的,就他吧!”
雨后新桃清甜的香气沾满劲瘦的腰身,眉梢眼角似乎也变作了一片纷飞的桃花。
阿尘修长的双腿交叠出美丽的浅弧,双手枕在颈后,随意的向后一靠,靠在了淡红色的树干上,树干极其光洁,与阿尘光洁的额头彼此映照,风序握紧了骰子,对其硌手的尖角恍若不觉,同样舒坦的一仰,挨着阿尘,靠在的桃花树上,树干上分泌出晶莹的桃胶,将二人的衣服悄悄粘在了一起。
百里的胭脂云,绵延铺展向未知的明日,一声杜预春归尽,花飞人倦易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