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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归来时 ...

  •   民国七年,济苍城中有一沈姓富商,腰缠万贯,富埒陶白,年近不惑,才得一子,因此子生于上元节,故得名为上元。

      上元虽是富家子弟,出身名门却从不以此为荣,从不同其他堂兄表姐般纨绔,相反,自幼便熟读经书,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其礼节涵养也是无可挑剔,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夸赞其年少有为。

      在上元年方十五时,其父沈万秋便不惜花重金让其远赴西洋求学,而上元也因可以远渡重洋而高兴,这可是多少百姓一辈子也求之不来的好事,所以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没人会选择拒绝。

      民国二十二年秋,沈上元自此乘船前往英国求学。

      这一去便是六年,等归来时,已是位高挑俊郎,眉清目秀的大男人。

      码头上站满了等着沈上元求学归来的亲朋好友,人们都想见一见这出国的人有什么不同,甚至还有人私下唾骂他吃里扒外,说老祖宗留下的他不要,反到跑去洋人的地盘学那邪魔外道,要多难听是有多难听,可虽是背地中说的,但人多口杂,也免不了传进沈万球的耳中,这让他有些许的不快,但他明白,这里的人不过是井底之蛙,乱世之中,要是想让家族可以继续辉煌,这只能是不二之选。

      汽笛声悠远又压抑的飘荡在江畔上,沈上元身着一身常人素未见过的西装出现在人们面前,他使劲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他知道自己面前迎接他,为他接风的人不过是阿谀奉承,虚与委蛇,仗着自己爹有钱才特意凑来的人。

      沈上元一步一步走下人们眼中的铁皮怪物,在诧异的眼神中不断的点头示意,不知多久,才穿过了这令他十分恶心的地方,人群的最后迎接他的是阔别已久的爹娘。

      沈万秋早已两鬓斑白,恶疾缠身,这么多年的家务都是他一人在操劳,家中也仅有这一子,久而久之,身体也渐渐吃不消,他双手握着根金丝楠木所制的龙头拐杖,身着长衫,坐在轮椅上,一脸的平静与严肃。

      众人本都以为父子重聚定会含泪相拥,可沈上元只是面无表情的走到沈万秋面前,点了点头道:“爹,对不起。”

      沈万秋忍不住了,他不听旁人劝阻,努力支起拐杖,站了起来,颤颤悠悠的走到沈上元面前,看了他一眼,随后一巴掌打了下去,众人见后彻底炸了锅,有说是上元不争气被赶回来的,有说是做了错事跑回来避难的,反正事已至此,没人会往好地方想。

      沈上元的脸被这一下扇歪了过去,他侧着头没敢正过来,只是悉听着旁人的冷嘲热讽,好一阵,他明白了,对付这些乡村野夫,不需要那破涵养,他见过的,他们这几辈子都望尘莫及,又何必听他们喋喋不休呢?

      沈上元扔下束缚自己多年的礼节涵养,大喝道:“我沈上元无论做了什么,但凭自己,何须你们这群井蛙夏虫在我耳边议论纷纷!”

      沈万秋想不到自己一直当做金子般珍贵的儿子,竟在众人面前说出此番言论,便气的咳嗦起来,而非议之声也在这咳嗽声中散的一干二净,过了许久,沈万秋那张一直板着的脸上,竟留下了一滴眼泪,上元见后,向前一步,抬起手想擦下沈万秋的眼泪,可却被沈万秋一掌扇开,上元低沉着头再次说道:“爹,我错了。”

      沈万秋怒极生悲骂道:“我花钱让你出国留学,是让你干嘛的?你自己的事都处理不明白,瞎担心个屁?说好了十年,谁他妈让你回来的?你回来有个屁用!”

      沈上元知道今天自己包括沈万秋,亦或是整个沈家在内的脸都被他丢尽了,他不想再说什么了,现在的他只想回家,回到那个可以让自己静下心来陌生的家。

      沈上元神色黯淡,百感交集,他双手把住他爹的双臂,叹了口气道:“行了爹,事已至此,何须多言,既然都回来了,就安安心心过日子吧。”

      说完,沈上元把沈万秋扶回轮椅上,并未理会旁人,只是再次说道:“爹,天冷了,怎么不多添点衣物,您的身体都够差了,这样可不行。”

      沈万秋有些哽咽,抬头望着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缓缓说道:“我即便是再添上十件百件,这心也是寒的。”

      沈上元走到沈万秋身后,双手推起轮椅,转了个身低声说道:“爹,回家了。”

      就这样,父子二人便没再多说什么,静静地回到了家中。

      在这六年间,沈上元虽身处他乡,但却无时不刻都在关注着这边,每个月都会寄信询问家里情况,他从未向他人坦白自己为何会扔下自己的大好前程,一意孤行,他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从不计后果,只要能从心,那便是对的。

      不知为何,自打上元跨进家门起,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可周围的一切明显是在熟悉不过的模样,甚至连物品摆放的地方都没有变过分毫,但他还是感觉似乎空荡了许多。

      上元的母亲玲玉一路上只字未提,闭口不言,直到回到家才接过上元手中的轮椅,语气祥和道:“元儿,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上元从容道:“跟信里的一样,我都好,这些年该见的都见了,能学的都学了,没遗憾了。”

      玲玉一边推着还在生着闷气的沈万秋,一边道:“不知在那边吃不吃的惯,不过也好,回都回来了,先安心在家住着吧,娘也是想你想的心切,这一路一定饿了吧,等会娘给你做点你爱吃的。”

      玲玉把沈万秋推进屋内,又把他扶到了床上,期间,沈万秋的眼光一刻都没有落到上元身上,他极力压制自己的心情,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万秋的屋内摆放着一张木桌,桌子上有一把黑色的剑,是祖传的,他儿时听爹讲起过,那把剑叫御戎,祖上是位戍边将军,这把剑是他的佩剑,一直流传至今,沈万秋也一直把他当宝贝一样对待,时不时便会拿出来擦拭,可每次当上元想拿起来玩时都被阻止,而沈万秋只是云淡风轻的说:“这把剑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所以自小以来,上元便总是远远望着那把端庄威严的黑剑,从不敢上前触碰,可不知为何,沈上元竟鬼使神差的走向那把剑,一手放在漆黑,寒冷刺骨的剑身上,轻轻抚摸了起来,可这次沈万秋竟没阻止他,这让上元也有些诧异。

      上元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他爹很失望,但要是现在在多说些什么,那无疑是雪上加霜,为了让沈万秋能安心养病,上元随着玲玉离开了屋子,回到自己的物中去了,而自己的行李也早就被一路随从的下人收拾了进去,摆放的整整齐齐。

      佣人见到少爷回来,都是弯腰鞠躬,上元见后,心里有些不快,便道:“把我当做平常人就是了,没什么身份高低之分,你是人,我也是人,也不见得我哪里金贵,干嘛总是这般卑躬屈膝。”

      可即便如此,佣人们也是不为所动,因为那千百年来所传承下来的奴性,早就深深刻印在脑子上了,若是不用‘再这样就杀了你’之类的话来威逼他们,他们是怎么也不敢对主人不敬的。

      沈上元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些,草草支走了他们,只留自己一人在屋内,他摸了摸自己年少时的书柜,本以为会拭下一手灰尘,但当他两指撮合时却发现这书架竟一尘不染,上元挑出一本书,是《聊斋志异》,他不禁翻开,看着上面笔体稚嫩的批注,勾起了他无数的回忆。

      他自小便没上过学堂,因由他出身名门望族,沈万秋也是十分疼爱他,生怕他出了什么差错,便请了全济苍城最好的先生来做私塾,所以在他的记忆里,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坐在书桌上,在先生的监督下,诵读着自己根本不喜欢,甚至觉得心烦的经书。

      他盯了一阵,想到的也尽是些不好的回忆,便放了回去,又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只毛笔,想写写字,可却发现自己似乎不怎么会用毛笔了,便放了回去,从怀中拿出一支钢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可怜半生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句诗,收了笔,压在纸上,看着这句话,心中波澜万千。

      不知发了多久呆,娘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上元回过身,看见玲玉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走了进来,上元急忙接过后道:“好多年没吃娘煮的阳春面了,想死了。”

      玲玉高兴的道:“元儿赶紧趁热吃,你打小就好这口,什么饺子,元宵啊,但凡是面食,从来都不吃,但唯独喜欢吃这阳春面,娘可是一直记着呢。”

      上元拉出椅子,把面放在纸上,拿起筷子适应了好一阵才夹下第一口,当即便迫不及待的送进嘴里,随后道:“辛苦了娘。”

      玲玉一脸欣慰的道:“不辛苦,给元儿做的怎么能辛苦呢。”

      上元很快就吃完了那碗面,看着娘欣慰的表情,自己压抑的心情也恢复了些。

      可玲玉却问道:“元儿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娘说,别怕,有什么想说的就跟娘说,娘一定帮你。”

      上元的心又一次沉了下来,他明白,娘是在含沙射影说他这次为何回来,便问道:“家里的生意还好吧?”

      玲玉道:“嗯,你爹他一直都拼死拼活,一把老骨头也不歇着,一切都还好,不用元儿操心。”

      上元道:“那就好”

      随后上元再次问道:“那济苍城有没有被军队占领,或是被接手?”

      玲玉的脸色有些惊恐,似乎是有些害怕,急忙说道:“你问起这个干嘛?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上元不紧不慢的答道:“与我而言,并非小事,我这次回来,就是跟这有关。”

      玲玉道:“实话实说吧,军队都要跑路了,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可这跟你回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上元叹了口气道:“这些年我见到了好多洋人造的怪物,世界没一处是太平的,在那边总是想起小时先生讲的岳飞的故事,越想心越不安,所以,我想参军。”

      玲玉闻之色变,拉起上元的手道:“你这是干嘛?咱们家有钱,没人敢动咱们的,你这是何苦呢?”

      上元道:“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可再怎么有钱有什么用呢,不过是护咱们三个人周全,可其他人呢?没钱就要任人宰割么?眼下早已是满目疮痍,山河破碎,如果我费劲千辛万苦跑到那边只是为了延续家业,那我不如不去!”

      树荫下总是不能护住所有想遮阳的人的。

      玲玉知道上元从小便犟,所言必行,这事也绝非小事,她想可能上元也是做了很久的决定吧。

      玲玉眼神空洞的望着一腔热血的上元,她害怕,她怕这个家不够大,护不下他。

      呆了好半响,玲玉才失落的说道:“你爹知道这事么?”

      上元道:“不知道,我不想跟他说,我这次回来都已经快气死他了,我怕他的病会恶化,所以娘替我保密。”

      玲玉无助的点了点头,放下上元的手,失落的离开了。

      沈上元早就猜到会这样,但既然已经说了,那心里悬着的巨石也撂下了,但他还是害怕,他怕沈万秋会知道,父子二人的关系已经僵的不能再僵了,他还怕沈万秋会阻止他。

      这几日,上元几乎每天都是十分焦虑,以致夜不能寐,他太想做些什么了,他只想尽自己的努力救好这个身染恶疾的国家,可一个人,怎么面对这些呢?

      这天,沈上元百无聊赖的翻看着书架上的书,不知看到了什么,自言自语起来:“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自云先世避秦时乱……”

      读罢,上元长舒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倘若这世上真有桃花源就好了,可为什么这现世就不能成为桃花源呢?”

      他决定了,一定要做些什么,他不要每天只考想来满足自己了,无济于事,就像是一个人若是想著一本有关名山大川的书籍,那就一定要去走走的。

      上元披上件大衣,便匆匆离开,可当他刚要走出去时,沈万秋却站在他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拄着拐杖道:“你还想干嘛?”

      上元随意找了个理由,说是想找些老朋友叙叙旧,可沈万秋却不屑一顾的道:“你从哪来的朋友?得了,我管不住你,想干嘛干嘛吧。”

      这句话突然了提醒上元,他才想起,自己在这边当真是没什么朋友,即便是有也都只是其他的豪门子弟,可那些都是他根本不想搭理的,没想到上来就被戳破了谎言,上元也只得点了点头,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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