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魔》芝鹿

2、此情可待成追忆

　　我曾是魔君最宠爱的新妾，却在盛宠之时死去。魔君赤晏为了救我，不顾众人阻拦，擅自施展秘术“回天”，盼我归来。然而待我醒来，却变成了另一人。
　　【获得记忆碎片×1】
　　我从仙界的蟠桃盛会开始对赤晏一见钟情，那时他还是成雅仙君。而后我苦恋他多年。但我只是远远地望着，并未有所动作。
　　成雅对我的态度则一直不冷不热，说不上来的奇怪。我始终记得有一次我缠着秦明给我讲故事，秦明不肯，我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卖痴：“我请你去状元楼喝酒，行了吧？”“得了吧，就你那身子骨……一会儿喝死了，我怕坏酒楼名声。”我跳脚：“秦明！！”
　　这一幕落在了成雅的眼里。
　　我立即站直：“成雅仙君安好……”
　　成雅站定，眼神晶亮。
　　我想说点什么，但实在没想好要说什么，于是乎：“仙君慢走不送！”
　　“噗嗤！”秦明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赶他走呢！”
　　“你看见没，刚才他脸一下子黑了，跟个包公似的哈哈哈哈哈……”
　　我红着脸站在原地，注视成雅远去的背影。我这人在朋友面前一贯骚话连篇，可一面对心上人就词穷了。
　　不知道成雅是看不上我面对秦明时撒泼打滚的无赖行径，还是仅仅单纯看不上我这人，从那以后他对我愈发冷淡。我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了——以前他还会向我微笑问好的。
　　我真的百思不得其解，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他——还是说我的喜欢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冒犯？
　　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几乎没命，有一阵子传闻说我死了，我被迫社会性死亡。我忙着在府中养病，把成雅仙君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秦明在请了各路医仙，得到的结果都是“救不了”之后，终于决定捡起多年未用的医术，亲自操刀。他翻遍古籍，最后成功把我从生死一线上拉了回来。
　　那段时间，我睡醒就喝药，喝了药就睡，终于迎来了痊愈的曙光。
　　“来，把最后一碗药喝了。”
　　我看着黑乎乎的药汁里，映出他秦明草一般的头发。
　　秦明一向很爱惜他的头发，若不是为了我……
　　我眼睛一热：“谢谢你，秦明。”
　　秦明扶我起来：“什么谢不谢的，你少折腾你自己就好了，不枉我花费的那么多心血。”

　　半年后。
　　我：“我想吃雪冻杏仁豆腐。”
　　秦明：“我给你买。”
　　我摇头：“我想自己去。整天在屋里躺着，我都闷坏了。”
　　秦明拗不过我，只得答应。
　　我跳了起来：“耶！好开心！”
　　秦明见我笑了，也露出浅浅的笑容。

　　状元楼。
　　“老板，来一碟雪冻杏仁豆腐、奶油灯香酥、糖醋荷藕、剔缕鸡、水晶鲜奶冻、剪云斫鱼羹……”我真的饿坏了。
　　“好嘞客官！”
　　等菜的途中，我稀奇地四处张望。在家待了这么久，即使是常来的酒楼都让我觉得无比亲切。
　　“我跟你说，这家酒楼的甜点特别好吃，特别是那雪冻杏仁豆腐，那叫一个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我正摇头晃脑地向秦明介绍我新挖掘的美食，却听得惊堂木“啪”的一声，原来是说书人开讲了。
　　“要说这赤晏魔君啊，少时也曾是紫阳真人的关门弟子，正可谓是年少有为。”
　　我心想：成雅也是紫阳真人的弟子，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客官，您的菜上齐了。”“多谢。”
　　“…紫阳对他寄予厚望，将内功心法悉数授予他，只盼其有一日继承他的衣钵——怎料想有一日，他最宠爱的弟子却堕了魔！”
　　人群窃窃私语：“卿本佳人，奈何从贼……”“造化弄人啊！”
　　我的嘴里塞满了食物：“可惜，可惜。”
　　“‘如今你既堕魔，我们师徒缘尽于此。今日起，我便不再是你师父，而你也不再是成雅！’
　　什么？！成雅堕魔了？我豁然起身。
　　后面的说书我都听不进去了。
　　‘多谢师父，师父的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赤晏再三叩谢，而后拜别师父，起身离去。”
　　“师徒缘尽，众叛亲离——赤晏魔君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一代仙君堕魔。”
　　“下一回：翩翩仙君为爱堕魔，痴情女仙苦苦相随。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啪！”又一声惊堂木，把我的神魂给拍了回来。
　　我起身追去：“先生！”秦明拉住我。
　　他合眼，一边念念有词：“第十一卦。李煜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我：“你的意思是？”
　　秦明的体质很特殊，有时如同神明附身，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问他具体情况，他又答“天机不可泄露”，为此，他小时没少挨欺负。别人都叫他乌鸦嘴。
　　但我从不这么看。
　　秦明还在继续：“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我还在纳闷间，他正色，“此行凶险，但我知你一定会去，我亦不会阻拦你。只是魔界不比天界，你身子刚好，万事多加小心。”
　　其实他前面说的诗词我没太听懂，但我知道他是替我着想。我宽慰道：“放心。”
　　【获得记忆碎片×n】
　　初见时，他为成雅仙君。蟠桃盛会，仙山环绕，小桥流水。他一身银纹白袍，袖线精美。皎皎明月，翩翩公子，一举一动皆是仙气，如隔云端。
　　再见时，他已是赤晏魔君。张牙舞爪的青龙白虎花纹缠绕于王座，道路两旁的长明灯照亮暗夜，沼泽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魔气缭绕，不见天日。
　　一排排环肥燕瘦的女修无不垂头任君挑选，我却仰着头，神游太虚。
　　从纤尘不染、白衣皎洁的仙君到邪魅狂狷的魔君，不知这些年来他都发生了什么。像是天上的明月落入泥潭。
　　我想，我错失了好多个时候的他。
　　他意兴阑珊，直到看见了我。
　　他快步走到我跟前，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与欣喜若狂：“青青，你是青青吧？”
　　我答话：“魔君想必是认错人了，小人唤作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我很喜欢这句诗。我想以一个全新的名字，与你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魔君颔首：“都依你，青青。”
　　……
　　总之，我成了魔君名义上的爱妾。
　　我不知他见到我为何这般激动，只道是我与他的故人有几分相似——他大概真的很喜欢那个什么“青青”吧。
　　在天界时，成雅对我不感兴趣，我的性子又不甚主动——追随至魔界已是我的极限。这段单向的感情就一直胶着着，停滞不前。
　　未料到踏入魔界却有了新机缘。更没有想到的是，我好不容易靠近了他，竟然还要做他人的替身。
　　我怀疑我上辈子是道菜：黄莲炖苦瓜——苦上加苦。
　　不过我什么都没说。
　　在一个不爱我的人面前，说再多也是徒劳。可怜我满腔爱意化作东流水。
　　我不喜提及过往。即使是我这般勇敢追爱的女仙，也想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点自尊。
　　他不爱我。对此，我心知肚明。
　　若他钟情于我，何不给予我哪怕一点点回应？
　　秦明劝我不要吊死在一颗树上，我不听。因为我相信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总有一天，赤晏会发现我的好来。
　　我的努力起到了一点作用，他说他会在初六娶我。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莫说是当你的妻，做妾都行！”我已经激动到开始胡言乱语了。
　　“可。”他一口答应。
　　于是我从妻变成了妾。
　　虽然心情有点复杂，但一想到梦想的这天终于要到来了，名分什么的也变得不再重要。
　　那天，我早早地梳妆打扮起来。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恍然间觉得不太真实。
　　任是平日里多么大大咧咧，那日的我颇有些羞涩：他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然而我蒙着红盖头在新房中等了好久，他都没来。我想出去找他。
　　临去之前想了想，我又拿出了胭脂水粉。我希望他今天看到的是最美丽的，能够令他一见倾心的我。
　　我在将离宫见到了他。
　　他正在看着什么，笑意温柔。
　　我躲在门外，不敢让他发现。
　　那一刻，我们像是处在两个世界。
　　“赤晏，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一个人躲屋里？来来来，和哥们儿几个喝酒去……”
　　“来了来了。”他将东西仔细收好，放入左侧柜子的第三格。
　　等他们离开，我偷偷溜了进去。
　　偷看非君子作为，我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柜子里的东西是写给青青的情书。厚厚一沓，字里行间皆是柔情蜜意，什么“挚爱”，什么“珍宝”……那些字明明写在纸上，却像一把刀刺入我心，刀刀伤及肺腑。
　　这烛火并不刺眼，可我却为何眼眶发酸。
　　往日我惯会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今日我却清醒地意识到：他是块冰，而我捂不暖他的心。
　　我回想起那些点点滴滴：他在睡梦里喃喃自语，不用凑近听都知道他又在喊“青青”。
　　“青青”到底是个怎样的姑娘？
　　他熟睡在侧，而我再无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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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譬如我俩的房中常常备着青葡萄，但他不常吃。我询问过他原因，他笑：“因为你爱吃。”得，他又把我当成青青了。
　　我懂了，于是不再多问。
　　我没告诉他的是，青青酗酸，喜欢吃青葡萄，但我却最怕酸，爱吃偏甜的紫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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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类似的事数不胜数。
　　我以为我早已记不清这些小事了，但每次吃他递过来的青葡萄，我都觉得比以往更酸，酸到发苦，一直苦到心里。
　　在数次撞了赤晏这堵南墙之后，我终于悟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即使得到了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
　　他和青青两情相悦，中间却隔着一个我。
　　我觉得我简直是画本里那棒打鸳鸯、强人所难的大恶人。
　　我坐在床上发呆。我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先前我说名分不重要，没想到竟是一语成谶——不管是妻是妾，他爱的人反正都不是我。
　　我还觉得自己很好笑。
　　之前秦明怎么劝我我都不听，而我在即将成为他的新娘时却突然想通了。这真叫一个命运弄人。
　　我慢慢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美酒入喉，香醇无比，就是血腥味儿太重。
　　企料我此时病发。
　　我倒在桌上的时候有点恍惚。老实说我曾想到过自尽，但觉得为了一个男人而已，不值得，哪怕这个男人我心悦已久。
　　我苦恋他的一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我这一世，即使做再多荒唐事，也得不到他的欢心。
　　现在这样，于我于他，未尝不是一种好结局。
　　我和他，终究是有缘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