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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别问,问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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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子今年十一岁,他叫陈以三,身高一米五,体重大约在九十斤......”
话还没说完,被拉住去路的行人十分粗暴地甩开他的手,连同那张来不及递出去的寻人启事,因为拿的不稳被风吹散了一地,浸了水的纸模糊了笑容满面的孩子。
中年男子似乎还不太习惯应付这种场面,短暂地惊愕后扯着笑脸连连歉身,然后抹去脸上雨水迅速蹲下身,在交错步伐中一下一下捡起沉在水中不成形的纸。
到最后,他再也不动,一双眼茫茫然,只望着和雨水卷在一起冲入下水道的孩子破碎的脸。
咻——
急促尖锐地嘶鸣透过耳膜抓住他的视线,阴雨绵绵的天空炸开一朵烟花,他就这样愣愣看着,口中有咸咸的味道开始蔓延。
自入夏,肥城的雨就没停过。
令人开心的是,原本延后开业的啃得基终于在孩子们殷勤等待下如期而至。这是肥城第一家汉堡店,能吃到它是每个小孩的梦想,也是值得炫耀的谈资。
下雨天也无法阻挡他们的热情,家长们撑着伞替自家小崽子挡雨,听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眼睛却是盯着空中刹那消逝的颜色,鼻尖伴随着浓烈硫磺味儿,甚是无聊。
人一旦无聊,就会找话题,特别是这件事还发生在身边,那更值得说道。
比如最近几天,新闻媒体轮番报道,因为父母生了二胎,负气离家,至今未归的小学生,陈以三。还有他那月子里每天以泪洗面的母亲,嗷嗷待哺的弟弟,晃荡在街头的父亲。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语气有些惋惜,似乎预料到他口中人今后生活是多么糟糕以及难熬。所有人默契看向对面木着表情慢腾腾捡东西的中年人,他们中或多或少也曾因着家长会说过一两句话,对于他的遭遇和处境除了叹息便什么也没了。
此刻,他们不约而同紧紧握住孩子手,软绵绵的让人心安。
“三天了吧,孩子还是没有找到,莫不是出了事?”有人顺着话说下去,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揣测着孩子会不会被水冲走了。
每年明令禁止又次次发生,夏天聚众游泳的小孩隔了几天在下游捞到。毕竟肥城是水上城市,何况断断续续下了近一个月雨,让人很难不怀疑。
“呸呸呸,谁家没有个孩子。警察都没有下结论的事。乱说话!小心天打雷劈。”头发花白的大妈生气地剜了他一眼,朝地上晦气地吐唾沫,嘴巴念叨着听不懂的土话。而后,目光复杂地望过去——
这个曾经体面的邻居。
心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人群突然安静了。
他们怔怔盯着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他体形修长撑着把黑伞,那张脸过于苍白俊美,一缕黑色发丝垂在耳边随着步伐似乎都带着神秘跃动,与天地融为一体,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陈豪抬头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张毫不掩饰几近冷漠的面容。虽然漂亮的雌雄莫辨,但投射来的目光清醒的残酷,像一面镜子,看不见生气,发自内心让人颤栗。
他就这样看着他,居高临下。
陈豪艰难扯了扯嘴角,露出不太好看的笑容。只当他是哪根筋搭错了,正要转身离开,余光一瞥,注意到他手中攥着的东西,一口气猛地悬到胸口,瞪着充血的眼睛说:“你是不是见到我儿子了。”
他说的十分肯定,目光烁烁,人也止不住的颤抖。
重赏之下,必有结果。他一直相信,老天爷从来都是站在他身边。
周桓闻言摊开那张纸,他没有说话,仍旧静静站在那儿。
有人快步跑到他身边,替他回了话,“这是风吹到我哥身上的。”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眉目清秀,人也活泼可爱些,“这位大叔,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你儿子。”
他说完话,不合时宜的啃了口汉堡,露出满足的神情。
可陈豪的眼睛不受控地放在少年嘴角,他儿子那里也有颗和少年一样的痣。
少年貌似察觉到他的异样,悄悄挪动脚步躲在周桓身后,露出半颗脑袋小声继续说:“我们是干那种事的。”怕人误会又接着解释,“你别想多了,我们是私家侦探,专门干别人干不了的事。”
他悄悄环顾四周,同陈豪神秘兮兮说:“这里不太好说话,咱们换个地儿说。”然后眨巴着大眼睛忐忑瞅着周桓,见他不作回应,又怕上门的生意黄了,悄咪咪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哥,咱走不走?”
周桓回头,依旧是那张不变的冷脸,少年龇着一口大白牙,冲他比了个耶!
陈豪想,他绝对是病急乱投医,才会疯了相信少年的鬼话,跟着他们来到传说中的西城区,出了名的贫民窟。
他仰头,眼前是一座颇为老式的中式建筑,整整三层楼,爬山虎覆盖住整面红墙,阳台挂满衣服,陈豪一阵恍惚,好像回到了儿子刚出生的那年。那时他人微言轻,虽然钱赚的少,但是陪伴家人的时间很久很久。
他陪着儿子学翻身,学走路,学说话......
一切历历在目,仿佛昨日。
不知为何,眼睛酸涩。他别过头,小心抹去眼泪。
胖乎乎的白猫警惕竖起耳朵看向他们这边,随即懒懒抻了下腰跳下窗台,姿态优雅绕过周桓走到少年跟前喵喵几声,旋即跳到了他肩膀端坐。
陈豪跟在后面,白猫就目不转睛,歪着圆乎乎的脑袋好奇他是谁?
这间屋子摆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除此之外便再没其它东西。到是靠近桌边的绿萝可以看出才买来不久,正抽着嫩芽努力生长。
少年放下汉堡,招呼他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微微一笑,手不自觉放到杯身,指尖传来暖意,抬眸,对面是面无表情的男子。
他扯了扯嘴角,尽力笑笑,试图缓解空气中飘荡的尴尬。
“我叫陈豪。”他开口,“想来你们也看过新闻。”
周桓依旧毫无反应,他看着他,似乎在认真听他说话。
陈豪深深吸了口气,“我有个儿子,他叫陈以三,六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十八分离家。”
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照片是一张皱着眉头的小男孩,下巴有颗嫣红小痣。“他大概这么高,喜欢打游戏,喜欢别人叫他小虫,喜欢吃西瓜。走的那天,他穿的是蓝色睡衣,胸口是哆啦A梦......”
周桓转头,少年垂着眼嘴巴叼着汉堡包牵着白猫前爪陪它玩游戏,一人一猫来来回回,乐此不彼。谁知,他突然抬头,咬下一口汉堡,对着周桓灿烂一笑,眼角眉梢具是春风。
“你听到我在说话吗?”
陈豪陡然提高音量,明显不满。
周桓这时却张口说出三个字。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