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梦》鹤晴夏

1、第 1 章 “哥？哥！

　　“哥？哥！”一只小手在他的眼前晃了又晃：“哥你是在发呆吗快起来呀！”
　　“啊？”他像是突然醒过来，定定地望着眼前八九岁的小妮子。
　　“我们昨天晚上不是说好了吗？今天帮爸爸打桐果带回去。他拿桐果打了桐油给我漆木马呀。我们一起去嘛，哥！”小妮子摇着他的手撒娇道。
　　“哦，好，一起去吧。”他听到自己如此应道。
　　“好耶！哥哥最好了！”他的小妹妹跳起来凑到他脸旁，吧唧一口亲上去：“哥我们快走快走！出发！”
　　他只得站起身，跟着妹妹翻过苍翠的山丘。林泉叮咚，白云悠悠，阳光挤进林木枝叶的缝隙，跳到他的眼底。他被阳光晃了眸，摇了摇头，却见那光斑又跃到林底的野芳丛，映朝露闪烁，花瓣微明。林鸟的晨歌从远处唱起，水波般淌进他耳中，又向四周满溢开来，渐渐融进远山。晨间的山林一切都透着安恬，正如那武陵境中桃花源，是人世难觅的乌托邦。
　　不多时，一株枝干繁茂，挂满青色桐果的桐树已被他们望见。身边的小妮子扔下竹篓，欢呼一声奔上前去，只三下两下便窜到树梢，活似只顽皮的小猢狲。
　　“哎你怎么爬树呢？慢点！”他拾起竹篓追上去。
　　“我已经上来了，哥你就待下面吧。”小妮子做了个鬼脸：“我把果子扔下来，哥哥呢就负责把它们捡到篓里呀。”她咯咯笑着。
　　他只得去捡小妮子扔下来的果子，待积满一篓，小妮子又哧溜一声滑下树干，蹦蹦跳跳跑到哥哥面前。
　　他抬起头，正正望见了妹妹耳边插着的白花。
　　“是我刚刚顺手摘的，你看，漂亮吧？”
　　是了，桐树花果并存，洁白的桐花静静开放在枝叶间，又点缀在甜甜细碎的鬓发旁，白净的面庞白净的花，当真漂亮。
　　“走吧，回家咯！”
　　他背上篮子，牵住妹妹的小手，两个人一起往来时的方向回家。当他们看见自家小木屋的时候，晚饭的香气也正好钻进鼻中。父亲站在屋外的木马旁，向他们招呼道：“哟，甜甜和哥哥摘了那么多呢？快把那篓搁着，咱们进屋吃饭。这些桐果啊，够漆甜甜的木马喽。”
　　“甜甜和哥哥回来了？”母亲也从小木屋中探出头，看向兄妹二人：“甜甜你又爬树了是吧？”
　　“我没有爬树，摘果子的是哥哥……”小妮子躲在他身后小声咕哝道。
　　“没爬树你干嘛躲你哥哥后面呀？”母亲微笑道：“不然你衣服上的树汁草屑又是哪儿来的呀？”
　　小甜甜见母亲看穿自己，吐了吐舌头，从哥哥的背后探出身，岔开话题“好香的味道啊！鼻子都要香掉了。嗯，一定是妈妈又做了好吃的，对不对？让我猜猜看。嗯，是炒蘑菇，我最喜欢炒蘑菇了。”
　　“小馋猫就你鼻子尖。”母亲走上前来，刮了刮小甜甜的鼻子，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往屋里带：“甜甜以后不可以再偷偷爬树了，你还小，这样不安全。哥哥可也要看好小甜甜，不可以再由着她胡闹啦。你们俩快来吃饭吧，爸爸也快来。”
　　他站在原地，望着父母和正开心笑着的小甜甜，鼻翼间飘进饭菜的甜香。木屋烟囱里不绝的炊烟，正和着晚霞，渐渐融进山岚云雾，纷飘不见。
　　另一个晚上，爸爸妈妈在屋里休息，甜甜拉着他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数着天上的星星。这只是个普通的夏夜，夜空中没有月亮，山林间也没有群聚的灯火与漫天星辰争辉，星星们就在这安谧的地方散着千百年未变的光辉。星星太多了。甜甜数着数着，就数岔了。她索性转头问道：“哥哥你知道天上有多少星星吗？我怎么数也数不清啊？”
　　“我也不知道啊。天上的星星那么多，离你那么远。有的星星明亮，有的星星暗淡。只凭你一双眼睛，哪怕你数上一辈子，也是数不清的。”他抚着还未完全拼好的木马悠悠答到。
　　“这样啊……”得到这样的回答，甜甜有些失望，但她摇了摇头，重新摆出笑脸：“不过没关系呀，我知道离我们很近的星星，有好多呢，快跟我来！”当即拉着他哥哥。往屋后跑去。
　　他们跑出几步，就听到有流水声正越来越近。甜甜带着他拨开一处树丛后，眼底果然倾满万千星辉。星光不止在他的眼睛里，还洒满了树丛草叶，正浮在夏夜的空气中悠悠飞舞。
　　是萤火虫。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条小溪旁，夹岸草木丛生，溪流潺潺。流萤点缀叶上水边，飞舞遍林满天，流光点点，恍如繁星坠入人间。
　　“哥，妈妈说可以对着萤火虫许愿，萤火虫越多，愿望就越可能实现哦。”甜甜拉了拉他的衣袖：“哥你要许愿试试看吗？”
　　他只是静静看着萤虫飞过，没有说话。
　　“嘻嘻，哥哥不说话的话，那就我先来咯。”甜甜晃晃她的小脑袋，朝着漫天萤火大喊：“我希望！我的哥哥！还有我的爸爸妈妈！可以永远陪着我！我们在这里一起，年年都可以看到山花溪水星星和萤火虫！”
　　他怔住了。
　　小女孩的梦想像水晶一样纯粹，她只是想要山水依旧、家人相伴，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当大火烧遍山林的时候，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如此简单的愿望也这么难以成全，难道梦想只配做存在于心底的乌托邦，终究求而不得吗？
　　莫奇知道，它已经是这世上最后一只食梦貘了。
　　象鼻狮面，犀额牛尾的貘从传说盛行的洪荒时代生存至今，一直靠取食人的梦为生。世人皆传貘食梦，做了噩梦可以向貘祈愿，让貘把噩梦吃掉，就可以不用再受其侵扰。千万年时间过去，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有关貘的传说有幸未被时光埋没，却难免以讹传讹。
　　人言貘可食噩梦，可事实恰恰相反，貘虽以梦为生，但只食美梦，不碰噩梦。与其说貘吃的是梦，倒不如说吃的是人们愉悦纯粹的情绪，若是吃了噩梦，负面的情绪会大大损伤貘的身体，严重时直接一命呜呼。
　　貘以美梦为食，靠人们纯粹、快乐的情绪为生。千百年过去，世上的人越来越多，干净的梦却越来越少，食梦貘一族也因此凋零。
　　莫奇是最后一只食梦貘，它的同类要么因为找不到食物饿死，要么因饥饿难耐吞吃噩梦衰弱致死。在很久以前，莫奇就已经越来越难找到可食的梦，为了多撑一段时日，他选择了休眠。
　　当他再醒来时，山河换了模样，故人早已作古。普天之下，再无同族的身影。
　　他带着碌碌饥肠游荡了很久，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和梦。
　　梦境是现实的镜子，大都反映着梦中人的希求，有人求财，有人求寿，有人求缘……这些渴盼可能并不太纯粹，但莫奇却发现他们的梦境从未照进现实。
　　佛云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莫奇觉得，“求不得”大抵是这许多苦难中最令人痛彻心扉的了。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梦境折射出人们的希求，却也只是那缥缈难觅的乌托邦，到头来还是灯灰茶凉一场空。这样的事，他已见过太多。
　　而他自己，也幻想自己可以饱餐美梦，可多番辗转寻觅，却还是只剩碌碌饥肠。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嗅到一缕甜甜的味道，蓦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已经不记得这种味道上一次飘进他的鼻子是多少年前。
　　是美梦的味道。
　　他循着味道一路寻找，终于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找到梦的主人。
　　那是个约摸八九岁的小女孩，静静地缩在白色的被子里沉睡，做着对莫奇来说无比美味的梦。
　　莫奇悄悄溜进她的梦里。在她的梦中，莫奇的意识附在小女孩哥哥的身上，借她哥哥的眼睛看到一片如同失落桃源的山林，还有在山林中她和父母哥哥的安宁生活，真的是很美味的梦呢。
　　因为可以吃到合意的梦，莫奇住在了名叫甜甜的小女孩房间里。小甜甜白天很安静，但经常身体不舒服。每当她感到难受时，就会有穿白衣服的人进来察看她的情况，她有时甚至会昏迷，全靠那些白衣人救治才拉回一条小命。她的情况如此危急，可她的父母和哥哥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虽然肚子不空了，但莫奇觉得很奇怪。小女孩的梦该是她曾经的回忆，可这与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完全不符合。
　　不过莫奇后来听到了这里白衣人的闲聊：
　　“诶诶，林姐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什么情况啊？她病得那么严重，为什么没有家属陪着呢？她的父母去哪了？”
　　“你才刚刚调过来，不知道情况吧。要说这个小女孩可是真惨。她家原本住在咱们市旁边的那个保护区里，她父母是那里的护林员。她还有个哥哥，原本一家四口过得不错，可惜……”
　　“啊？那保护区，不是前不久失火了吗？”
　　“可不是嘛。听说是有几个游客在保护区里抽烟，没熄干净的烟头扔到了草丛里，就这么烧着了。”
　　“当时小姑娘家离起火点很近，又刚好是中午。他大人都出去巡林了，不在家。两个小孩子在家里睡午觉，等小孩发现起火的时候，火已经烧的很大了。”
　　“当时两个大人拼了命地赶过来救孩子，可还没跑到他们的住处就烧死了。”
　　“她哥哥倒是勇敢，背着她就往山外跑，最后两小孩滚进了一条山涧。她被她哥护得好好的，倒是没什么事。可她哥烧伤了不少，肺里还呛进了浓烟，没抢救过来……”
　　“她自己没被烧着，送进咱们医院后却查出了这种病，也没几天好活了。”
　　“造孽啊……”
　　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不好，是那个小姑娘出事了，快快快！”
　　莫奇跟着他们跑了过去，小甜甜此时正躺在床上，呼吸困难，小脸泛紫，身边的白衣人一阵忙乱，莫奇却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噩梦的味道。
　　“她这次怕是挺不过了，快快快！”
　　看着痛苦的小甜甜，莫奇深吸一口气，入了甜甜的梦中。
　　“哥哥！哥哥！火好大！爸爸妈妈在哪？他们会不会被烧到？哥哥我怕！”小甜甜在他的背上哭喊着，他们周身是背山火染红如地狱一般的森林，高温浓烟让他喘不过气来，果然她的梦境重现了大火时的可怖景象。
　　不过此时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困惑与愤懑。活了这么多年，他真的想不通，愿望想要实现为什么会这么难？为什么上天偏不愿给一个好的结局呢？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又能做错什么？
　　甜甜想要简简单单的家人相伴，莫奇自己又何尝不是所求简单，他只想要食梦貘能有足够维生的食物活下去啊……
　　现在想来当真可笑，明明求不得就是人间最大的苦楚，又有谁能躲过，愿望终究只是乌托邦，是无法实现的理想。
　　莫奇的喉咙里呛进了不少浓烟，害得他几近窒息。他强忍咳嗽，嘴角绽开一丝微笑……
　　他托了托背上的小甜甜，声音沙哑：“甜甜你怕吗？”
　　“哥……哥我好怕……”甜甜止不住抽噎。
　　“我们让这个噩梦结束好不好？”
　　“真的吗？”
　　“当然！”
　　噩梦的场景应声破碎，地狱的火海消失无踪，小甜甜终于没有了噩梦缠扰，可以快乐地与家人重逢。
　　莫奇吞吃了噩梦，他强忍着痛苦对甜甜说：“我给你最美的梦……”
　　“现在，我们不会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