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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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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转眼间,一年的时间又过去了。这段时间,安剑一心扑在工作上,虽然没有什么成绩,但他勤勤恳恳的作风还是得到了领导的好评。除了有一次,刘书记叫安剑过去,安剑刚走进刘书记办公室,他把脸一板,拿出一摞发票:“看看你做的好事!”安剑接过发票一看,原来是电话费清单,上面清清楚楚的注明了每个电话的打出时间,自己打得最多,光这月就有七百多块钱的,比自己工资都多。刘书记严厉的问道:“出现最多的这个号码是你打的吧,这个人是谁?”
安剑已经傻眼了,只好实话实说:“刘书记,这是我对象的电话,她在小岗镇。。。。。。。”
刘书记面色一缓:“噢,原来是谈恋爱呀,我说怎么打这么多。小安,以后要把心思全放在工作上,恋爱可以谈,但也不能把公家电话当自己家的嘛,一下打这么多怎么向领导解释?。。。。。。”然后又是一番大道理。安剑早已无地自容了。这件事成了他以后很长时间被周哥拿来嘲笑的话题。
七月份,安剑的党员如期转正了。好像所有的好事一下子全找上门来,突然有一天,民族办公室的冷主任找到他,说自己急需要用钱,问安剑要不要买他的楼房。冷主任上班比安剑早,镇里刚开始盖宿舍楼的时候,他就报名买了。去年宿舍楼盖完后,他却一直没搬进去,所以现在,他的楼房也算是“新房”。安剑知道冷主任刚开业了一个饭店,资金周转不过来,自己买他的楼房,对两人来说是共赢。高兴之余,安剑问他:“我也刚好需要房子,你打算卖多少钱?”
冷主任说:“我也不多要你的钱,你知道镇里每人收了三万块钱,加上装修等费用,你给我个本钱,三万二吧。”
安剑算了一下,自己虽然上了几年班,但是工资很低,基本上没攒下多少钱,现在只有几千块钱,借两万多块钱,凭自己几百块钱的工资,要还四五年的帐。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房子问题一定得解决,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心思已决,他果断地说:“行,我先给你部分定金,其余的我一个星期之内给你,你看行不行?”
冷主任说:“好吧,但是时间不能太长,我那边等着用钱。”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让安剑尝尽了人间冷暖。他先给李芳打了电话,说了自己买房的事,李芳也很高兴,安剑告诉她自己正在借钱,李芳说:“我这有一万两千块钱,你先用来买房吧,多少能帮点忙!”安剑心想,何止是能帮点忙,是帮大忙了!有了这一万两千元,安剑有底了,但是还缺不少。他把所有的亲戚都考虑了一遍,没几个有钱的。怎么办?这时他想起了他的三哥。
安剑的家庭是一个大家庭。他爷爷那一代是两兄弟,到了父亲这一代成了四个叔兄弟。父亲自己,半生务农;大爷爷那边有三个叔伯,三叔同样务农,二伯是一个教师,大伯在铁道部门上班。一直以来,他们这个大家庭在大伯的影响下,和睦、安定的生活。大伯生性豁达,古道热肠,在那个贫穷的年代,他用自己不多的收入,不断接济着两个务农的兄弟。特别是安剑的父亲,大伯并不因为与安剑的父亲不是亲兄弟而疏远了他,,相反,每当安剑家里有事,大伯总是跑在最前头。记忆里最深刻的,安剑考上中专那年,学校要交四千块钱的学费,这在当时是一笔很大的数字,让母亲一夜之间愁白了头。大伯听说后,连夜跑到安剑家,问老安:“还需要多少钱?”父亲说:“借了一千多,还差两千。”大伯说:“差钱怎么不吱声,孩子上学要紧,明天我给你拿过钱来!”就这样,安剑按期拿着学费到学校报了到。
不幸的是,在安剑刚上班那年,大伯因为冠心病突发去世了。一段大恩大德就这样随着大伯的去世而变得无法还清。安剑想起的,就是大伯家的三哥,三哥也在铁道部门上班,听说工资很高。
其实,安剑本不想找三哥借钱,上一代无法还清的人情,他不想在自己身上加重。但思来想去,实在是没有门路了,万般无奈,他给三哥打了一个电话,说了自己借钱的事。不出所料,三哥很爽快地说:“没问题,弟弟,你明天过来拿钱吧。”
从三哥那拿了七千块钱,安剑以为这下就差不多了,老家怎么不给自己三千四千的?没想到的是,和家里说了以后,老家也是很困难,这几年,因为哥哥定亲加上结婚,已经把家里花空了。万分焦急的安剑象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欲哭无泪。同村的四姨过来串门,知道了安剑的情况,说:“我家也没钱,不过我家邻居有钱,人家是借高利贷的,你借吗?”
怎么不借?已经和冷主任说好了,一个星期之内房钱全部付清,不借高利贷有什么办法?但高利贷利息太高了,安剑不敢多借,只借了四千元。
前后借了两万三千块钱,还差四千元。这次安剑是真没办法了。在和冷主任约定的日期前两天下午,吃过晚饭,安剑也没心思给李芳打电话了,在值班室里看电视,这是所有单身汉的唯一娱乐场所。同是住单身的时副镇长见安剑闷闷不乐,问他:“小安,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
时副镇长刚从安剑的老家梁父镇调来,平时对安剑很照顾。安剑说:“时镇长,你不知道,我刚买了冷主任的楼房,还差四千块钱给不上他。”
时副镇长笑了:“我以为什么事,不就四千块钱嘛,什么时候用?我借给你!”
二
人生无常。当初安剑考中专,人们都说,可惜了一棵好苗子。可是,在安剑毕业参加工作后的第二年,大学生就不包分配了。两年前安剑没买楼房,可是现在一买就买了位置比较好的,如果在一开始就报名,按照机关打分标准,安剑绝分不到现在的这个楼层位置,人们都这样羡慕地说。可是,又有谁知道,安剑背了一身的债务。这身债务在接近五年之内几乎压得安剑喘不过气来。
刘书记说安剑今年是三喜临门,一喜是党员转正,二喜是搬进新居,三喜是下管区锻炼。镇里刚下发了文件,安剑被调入冷家庄管区干主任。用刘书记的话说,安剑这次下管区,是提拔重用,以后的前途无限光明。
安剑确实也很高兴,自己能进管区锻炼,一方面说明了自己的能力被领导认可,一方面也说明了自己的努力方向是对的。一直以来,安剑心中有一个目标,从小就不甘居人下的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池中之物,进入乡镇后,听惯了谁谁谁工作干得好得到提拔的故事,他不迷信关系能通天,事实上,农村出身的他也实在是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迷信金钱能通天,事实上,他连买楼房的钱都要借遍所有的亲戚。他只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工作,肯吃苦,一定能受到领导青睐,在仕途上一帆风顺,实现他干一番事业的梦想。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现在,机会来了,干上管区主任,已经进入了中层干部行列,两年后就能干管区书记,再然后就有了进入行政干部行列的机会。似乎一切都在向这个单纯的年轻人招手,一切都太美好了!安剑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干劲。
管区虽然表面上是一级党组织和政府,实际上职能很简单。进入新世纪,随着政府机构改革的深入,乡镇的一些职能被弱化、淡化,管区也逐渐演变成了名义上的一级党政机关,在农村班子建设、计划生育、综合治理等主要工作中,管区成了各部门的辅助部门,什么事都管,其实什么事都做不了主。但是,就是这一点点权力,也是乡镇里许多人追求的目标。
上任不久,就到了三提五统征收季节。三提五统每年分两次征收,农村割完麦子收一次,以收购公粮为主,称为麦季公粮;秋季收一次,以收取现金为主,称为秋季任务。这次是征收秋季任务。冷家庄管区七个村,管区统一规定十天时间内完成。在党委安排下,冷家庄管区也成立了工作组,由包管区领导、管区书记、主任、包村干部十几个人组成,组长王主任,副组长是管区书记。包村干部就是镇里的机关干部,他们除了本部门的业务工作,还担负着包村的任务。
包管区领导王主任、管区封书记带领大家从好村开始,先易后难,很快就完成了两个村的任务。到第三个村冷家庄的时候,大家已经信心高涨了。
这天一大早全体人员就在冷家庄集合,冷家庄村张书记给大家介绍了情况,然后就分头行动,村干部领着机关干部入户做工作。安剑和几个包村干部入了半天户,中午回到村办公室,却发现封书记和村张书记不见了。按照以往的习惯,包村干部下村,中午如果回不去需要在村里吃工作餐,在征收三提五统的关键时期,工作餐的标准还要提高。现在已经中午了,却不见村里有什么表示。安剑问村里的文书:“封书记和张书记去哪了?”今天王主任有事没来,所以安剑问封书记。
文书说:“封书记叫着张书记去邻村吃饭了。”
安剑说:“喔,那张书记安排我和几个包村干部的生活了吗?”
文书为难地说:“这个,没有。。。。。。”
那时候手机还没有普及,互相之间联系很不方便。封书记如果真有事,临走可以和其他人说一声,但像现在这样,自己去吃饭了,还拉着村张书记,这是明显的不顾他人。
旁边的梁主任沉不住气了,他包冷家庄,其余的几个都是从别的村借调过来的包村干部。梁主任大声说:“这叫什么事!一块下来的,自己吃饱了怎么不管别人!”
安剑也有点生气。自己对封书记不是很了解,但今天他做出这样的事确实有点不可思议。想了想,他对干部们说:“这样吧,大家别影响了情绪,明天还要继续入户。今天中午咱不在村里吃了,回去我请大家吃饭。”
文书在一边说:“你们怎么回去?拉你们来的车和封书记一块走的!”
安剑更生气了,他大声地说:“你这个文书怎么当的?赶紧给我租辆车,我们现在就走!”
十几个人找了一家饭店吃了饭,因为有火,都没吃好。下午本来还要下村,但大家一致决定,全体回家睡觉,不去了。
三
毕竟冷家庄还是好村,闹了一次风波,打击了工作组成员的积极性,但还是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任务。接下来还有四个村,在王主任办公室里,安剑听王主任和封书记分析,李家庄是多年的乱村了,谁去也治不好,今年的任务是够呛了;西刘村也是多年的乱村了,曾经在一年之内换了六任支部书记,今年的任务恐怕也够呛;宋家庄和杨家铺虽然班子情况不是很好,但基础很牢,让工作组努努力,完成任务不是没有可能。今年镇里有新政策,管区完成任务的百分之八十的,将组织包管区领导和管区书记出去旅游,听说是去北京,哎呀,真是不错。咱管区如果完成五个村,实在不行,把包村干部们的奖金也顶上,完成百分之八十不是问题。问题是剩下两个村的任务怎么办?要不,封书记包一个村,安主任包一个村?王主任把征求意见的目光瞅向了安剑。然后就有了结果:封书记包杨家铺,安剑包宋家庄,两个人都要督导村里按期完成任务,不能耽误了镇里的计划。
安剑第二天就领着几个人去了宋家庄。这个村对安剑不算陌生,自己在林业站的时候在这里蹲点栽过葡萄,还和前书记宋玉和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宋玉河因为能力比较强,被镇党委安排到邻村李家庄任支部书记去了,现在的书记也姓宋,叫宋玉江,是宋玉河的本家弟弟,长得五大三粗,为人很讲义气。一到村里,宋书记就倒上苦水了,本来这个村基础很好,老百姓年年都能按时交纳公粮任务,可是挨着李家庄,人家李家庄好几年不交任务了,老百姓过的乐滋滋的,今年任务刚安排下来,宋书记带人入户催交任务,老百姓都说人家李家庄都不交,咱也不交算了。就这样,快一个星期的时间了,宋家庄还没有任何进度。安剑一听,知道这个问题好办,只要有人开始交,起了头,往后就好收了。于是,他们商定一块入户,如果群众提不出不交任务的有力理由来,就采取强收的手段。包村干部小陈还出了个主意,老百姓有钱交钱,没钱就让他们交粮食。
工作组和村干部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的开始入户。第一户在村子外边,刚盖的宅院,很气派。安剑第一个进来,见屋里就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安剑说道:“我们是镇里的三提五统征收工作组,来了解一下你们的情况。你家交上任务了吗?”
中年妇女正在忙着家务,听安剑说完,把手里的东西一扔,大声说:“俺也不是刁民滑户,你上村里打听打听,哪年的任务俺不按时完成?今年俺就不交了,你们去别的户收吧,只要别人都交上,俺就交。”
安剑压着火,继续作工作:“现在我们就是入户催任务,每户都不能落下。你不交,说说你的理由吧!”
中年妇女说:“没理由,就是不交,你怎么着?”
一边的宋书记不干了,忽地站起来:“我看你就是刁民滑户!来,不交钱,装粮食!”
几个村干部都过来,找到这家的粮食缸,张袋子的张袋子,装粮食的装粮食,还有一个出去找了一个磅秤,准备过秤。中年妇女一看急眼了,张牙舞爪的撕抓村干部,被人一下就推开了。
眼看自己家的粮食装进了公家的口袋,中年妇女是真急了,开始破口大骂起来。宋书记不理他那一套,冷静地把装好的袋子一个个提出来过秤。妇女见没办法了,突然跑进里屋,拿出一个瓶子,拧开瓶盖,作势欲喝。小陈惊呼道:“不好,她要喝农药!”
人们都慌了。安剑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夺过了妇女手中的瓶子,立即递给了旁边的小陈,小陈接过瓶子,一下就扔出了老远。妇女见这一招也不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刚才那个十三四岁的小孩见妈妈哭了,一步步地挪进里屋,突然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小刀,狠狠地向人群中刺去。安剑大喊道:“小心!”
毕竟是小孩,力气小,宋书记一回头正好看见小孩拿着刀子,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一下就把他推倒在地。小孩似乎很倔强,跳起来,一头向宋书记撞去。一片人仰马翻。
见此情景,安剑怕周围邻居们都闻声赶过来,容易出大事,想起村办公室旁有一个公用电话,连忙跑出去,准备打电话报警。不管怎么说,中年妇女这属于抗交公粮任务,在那个年代是严重违法的。
刚跑到村大街上,就见封书记和王主任坐着镇里的小车,来宋家庄视察工作。安剑忙迎上去,把刚才的情况汇报了。
听安剑说完情况,封书记一脸惊慌,问王主任:“王主任,怎么办?”
王主任沉着地说:“小安,我和封书记还有事,你把这边的情况处理好,回去和我汇报!”
说完,指挥车调头,走了。
安剑不解的望着远去的小车,搞不懂他们怎么想的。干脆警也不报了,又一路小跑赶回来,妇女已经不疯了,在一边呜呜的哭,小孩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村干部们把粮食过完秤,一两粮食也没多收。宋书记一边指挥人往车上装粮食,一边对妇女说:“种地完粮,这是祖祖辈辈的古训,你想抗缴,能抗的过去吗?”
完成了这一户,果然不出所料,以后就好收了。老百姓见实在抗不过去,纷纷交上了自己应缴的任务。宋家庄一共一百多户村民,一天的时间就把所有任务完成了。安剑和几个包村干部一直忙到很晚才回到镇里。
封书记包的杨家铺村,在他的辛勤努力下竟然没有完成任务,这是不少人想不到的。镇里有规定,完成任务的村,包村干部和管区都有奖金,冷家庄管区已经完成了四个村,按照规定每个工作组成员有近一千元的奖金可拿。为了完成王主任要求的百分之八十,封书记强行把每个人的奖金都顶了村里的任务。可惜的是,镇里临时变卦,又不组织旅游了。这一下坑苦了包村干部,本来旅游就没有自己的事,奖金全顶给村里以后找那个二大爷去要?果然,直到王主任退休,这笔奖金也没给大家兑现,十几个人眼睁睁的吃了个哑巴亏。
四
农村工作两大难,计划生育和敛钱。敛钱就是征收三提五统,两年后国家实行费改税,农民负担一下就减轻了,又过了一年,国家取消农业税,农民得到的实惠更多,农村工作也更好做了。另一个难做的工作就是计划生育。上级有明确规定,如果一个单位计划生育不达标,将直接影响单位负责人的升迁,所以每个单位都非常重视计划生育工作。市县两级计划生育部门每年对乡镇的各种检查不下几十次,每次检查都要劳师动众,管区、包村干部要下村指导工作,迎接一次检查要花掉几天甚至十几天的时间,既费神,又耽误了各部门的正常业务。乡镇为了干出成绩,控制计划生育某些指标的下降,每年还要组织一到两次集中整治行动,这种行动少则一个月,多则数月,几乎成了管区和包村干部们的主要工作。
安剑下管区后的第二年,镇里就组织了一次计划生育集中整治行动。这次行动主要是组织生过两个孩子的农村育龄妇女进行节育手术,就是女的作结扎;同时督促平时不参加查体的育龄妇女们到计生办查体。查体工作相对比较容易,只要在家的妇女接到通知后一般都会参加。难的是做女扎手术,有一些家庭妇女因为生了两个女孩,还抱着生育第三胎的幻想,想尽办法逃避节育,有的东躲西舱,有的甚至和丈夫假离婚,生了孩子再复婚,种种手段,令人大开眼界。
封书记和安剑带领包村干部天天蹲在村里,入户做工作,坚持了几天,冷家庄等几个好村基本完成任务了,查体率和女扎率都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这天工作组在冷家庄开会研究分析当前形势,封书记问村张书记:“你村还有没有难缠的女扎户?”
张书记想了想,说:“有一个,这是个双女户,两个女孩,男的在向阳煤矿上班,女的跟着丈夫也在外地。村里通过他的家人给他下过多遍通知了,可他们至今没有回来结扎,也不参加查体。看来,这一户很危险,有生育第三胎的欲望!”
安剑问计生办的小张:“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小张说:“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户。故意躲在外面逃避查体和女扎,肯定是找机会生孩子。如果这一户真生了第三胎,挨难看的就不光是我们了,恐怕书记镇长都得受处分。我们得立即组织行动把人找回来进行女扎!”
封书记问张书记:“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合适?”
张书记说:“什么时候也行,我们村里出车,镇工作组都要参加,人少了不行。”
封书记说:“那就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工作组全体成员在镇里集合。向阳煤矿离清河一百多里路,大约一个半小时能赶到。我们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尽量把人找着并带回来。安剑,你负责下好通知。”
安剑答应了一声。自从下管区以来,安剑还是第一次参加找人,以前听人们说起过,好像很刺激。
第二天一早,人们就在镇里等着了。不大会,村里的车来了,一行十几人上了两辆车,飞快地向向阳煤矿驶去。这些人中,有以前参加过外出找人的,一路上不断介绍找人的经历和经验,更增添了人们的兴趣,安剑更是充满了期待。
向阳煤矿在平阳县城以东,是一个国营大矿,工人大多来自周围农村,有些离家较远的工人在煤矿附近租房子住,无形中形成了一些居民小区。这次工作组找的女扎户就居住在这样一个居民小区里。这是一栋居民楼,座西朝东,有四层高,从外面看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式宿舍楼,外墙皮已经脱落了,看起来破破烂烂。工作组赶到的时候还不到上午九点。因为猜到这家人有可能在家,一下车,封书记就安排人们兵分两路,一部分守住居民楼大门,另外的人都跟着张书记上去找人。安剑和张书记一块上了楼,从一楼开始一户一户的打听。这真是一个老式的宿舍楼,就象学生宿舍,每户一个单间,两排住户分列在走廊两侧。前几户都没有人在家,好容易有一户家里有人,好像是一个中年男人,听见外面有动静,警惕的从门缝往外看。安剑问他:“你是在向阳煤矿上班的吗?”
那人慢慢的打开门,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安剑说:“我们是清河的,来走亲戚,找不着亲戚的家了。”
那人面色稍缓,说:“噢,原来是走亲戚的。你们亲戚叫什么?”
张书记忙走过来,说:“我们找清河冷家庄的冷大壮,你认识吗?”
“冷大壮我认识,他不在一楼住,在四楼。”
“四楼哪一家?”安剑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那人很热心,仔细地介绍道:“你们从楼梯上去,到四楼左拐,西侧第三家就是了!”
人们来到四楼,才发现冷大壮一家早就出门了。安剑和张书记失望的下来,找到其他人商量办法。
计生办小张说:“看来,这一户肯定是听到风声,提前跑了。”
封书记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回去?”
包村干部梁主任说:“一百多里路都赶来了,可不能轻易回去。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先躲起来,估计这家人中午或者晚上会回来吃饭,再怎么着也会回来睡觉,我们就来个守株待兔,怎么样?”
张书记说:“只能这样了。与其回去担惊受怕,还不如我们在这等上一天看看效果。”
于是,十几个人开车离开这栋居民楼,象是走了的样子,以便给这里的人们造成一种假象。就在他们商量事情的时候,楼下已经有好几个人向他们投来了警惕加怀疑的目光。很明显,他们不是来走亲戚的,走亲戚怎么会一下来这么多人?难保这些冷大壮的邻居们不会给冷大壮通风报信。
人们来到距居民楼几百米远的地方,隔一段时间,就派个人过来偷偷看看,等到中午,冷大壮一家仍旧没有回来。找了一个小饭馆,十几个人分两次吃过饭,继续等。
等人其实是一种苦差事。几个人坐在车上,没有任何娱乐项目,又不能大声说话,还不能让人看出是在执行任务。一两个小时还能忍受,时间一长就让人受不了了。下午三点刚过,封书记终于忍受不住,鼓动车上的人:“等了一天了,有什么用?不如我们先回去,明天一早过来杀他个措手不及!”有几个人随声附和,也说别等了,赶紧回去吧。
安剑觉着还是继续等下去,毕竟还有几个小时就天就黑了,大半个白天都等了,还在乎多等几个小时吗?安剑劝着人们:“还是再坚持一会吧,说不定一会冷大壮就回家了。”
终于,天渐渐黑了下来。人们等了一天的劳累随着天黑而变得有点减轻。封书记和张书记商量过后,下了命令:开始行动。这次是成败在此一举了,如果找到人今天的辛苦就没有白费,如果仍旧找不到人,今天就白来了。
两辆车飞快驶到居民楼下,人们从车上下来,两个人守在楼下,其余人一拥而上来到四楼冷大壮家。皇天不负有心人,冷大壮果然回来了!
安剑第一个进来,他抬头四处看了看冷大壮住的这个地方,这是一间屋,真就象是学生宿舍,不大的空间里摆了一张床,一个橱子,一个长沙发,厨具、餐具随处可见,显得拥挤、杂乱,一个中年妇女搂着两个女孩坐在床上,大的有十几岁,小的五六岁。一个近乎秃顶的男人不知所措的站在屋中间,显然,他们没有想到工作组会从天而降,突然闯入到他们的小窝。
安剑问道:“你就是冷大壮?”
秃顶男人喃喃地说:“我,我是。”
封书记最后一个进来,严厉的对秃顶男人说道:“冷大壮,村里多次给你下达通知,你为什么不让你对象回村查体?”
冷大壮陪着笑脸,说:“孩子在这边上学,还,还没抽出空来。”
计生办小张说:“你这不是理由,人家有比你还远的,都能按时回家查体。你对象已经两年没参加查体了,按照规定,你们还要做节育手术,收拾收拾,跟我们回去吧!”
冷大壮对象说话了:“我们又不生孩子了,还结什么扎?我不做!”
安剑耐心的解释:“我们国家有规定,已经生育第二胎的育龄妇女必须作结扎手术。这不是单独针对你,政策就是这样的。谁也抗不过去!”
冷大壮开始强硬起来,声音也大了:“不做女扎的多了,我们不做行不行?再说你们这么晚了到我家里来,我告你们私闯民宅!”
小张突然抬起手,一巴掌打在冷大壮脸上,“你还嘴硬!告诉你,结扎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由不得你!”
冷大壮被打傻了,呆呆地看着小张。安剑趁势一把拉起冷大壮的对象,“赶紧走,回清河接受处理。”又对冷大壮说:“你今天别跟着去了,在家看孩子。你对象明天做完手术,你过去把人接回来。”
工作组成功地把冷大壮的对象带到楼下,塞进车里,一路呼啸着奔清河镇而去。
没有想象中的惊险,也没有想象中的刺激,第一次与计生对象的斗争以工作组的完胜而告终。回去的路上,每个人都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大家都知道,今天的努力没有白费,最起码,自己又多了个对人吹牛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