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ghthouse（灯塔）》卧秋霜

2、第 2 章

　　08
　　傍晚，芒再次去找曦。
　　他背靠在门板上，向曦道歉。
　　门内有一阵响动，像用力扯卫生纸的声音。
　　曦没有回应。
　　很久以后，两人都垂垂老矣。
　　曦才告诉芒，那天，他回到灯塔后，背靠着门板，哭了。
　　他慌张到，在未探心跳时，看到芒没醒过来，短暂地认为，芒真的溺毙了。
　　巨大的悲痛与巨大的惊喜，用力碰撞在一起，撞得胸腔里一阵酸胀。
　　而胸腔里酸涨的感觉，就是哭泣的先兆。
　　09
　　第五天。
　　经历了昨天的事件，曦对他的温度一下降到了冰点。
　　任芒怎么搭话，他就是不理不睬。
　　芒陪在曦的身边，直到夜里，曦要回灯塔。
　　芒蛮横地拦在门口，说什么如果不让他进，他就不走。
　　曦最终还是皱着眉，吐出一个字：“进。”
　　当夜，曦在灯塔顶上寻找遇难船只。
　　芒则坐在他脚边，读曦收藏的、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这本书有点旧了，还被水打湿、晾干过一次。
　　扉页上，不知谁用圆珠笔留下一个张扬的“W.W.”。
　　一页纸从书中滑落，铅笔在其上画着复杂的图案，不过没人注意。
　　芒的侧脸被柔和的光线一照，褪去了世俗铸成的锋芒。
　　曦的侧脸在暖色的光影里，整个人似乎也暖暖得，如同晨曦。
　　10
　　第六天。
　　芒雇了曦帮他搬家。
　　他要搬到灯塔附近。
　　曦冷冷地说，工钱讲定，一天二百美元。
　　芒调笑着说，当个特殊服务者，都比这挣得多。
　　然后被曦暴打了一顿。
　　11
　　日子一天天过去，芒身上顽劣的性子，渐渐被曦打磨殆尽。
　　芒的父亲，开始不同意儿子与一个同性、一个灯塔管理员交往。
　　但很快，他就看到了儿子身上喜人的改变。
　　比如，再也不会夜不归宿，不会再拈花惹草，戒了烟，不再酗酒，花销变得节制，就连口无遮拦的性子，也收敛了很多。
　　12
　　两人相识两周年纪念日上，芒在海滩上向曦求婚。
　　曦拒绝了。
　　他说，自己还是个灯塔管理员，不太合适。
　　曦何时会说出这种话？
　　芒立刻明白，自己一直自由职业这件事，得好好解决掉了。
　　13
　　芒凭实力，在一家海滨的芯片公司得到了一份工作。
　　没想到，曦第二天便一身整洁的西装革履，自然地坐在了他身边。
　　曦告诉他，自从得知他在这方面有兴趣后，就利用业余时间苦读，并参加海选。
　　然后他被非常幸运地选中了。
　　芒看着曦专心工作、游刃有余的模样，觉得有一点不可思议。
　　曦注意到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间，不太自在地扯了扯领带。
　　修长的手指在藏蓝色的领带上，显得愈发白皙。
　　脖颈流利的线条消失在禁欲的黑色西装里。
　　领口的白衬衫，堪堪遮住一个糜＼丽的、他昨晚留下的吻＼痕。
　　芒猛灌了一口冰水，竭力压住蠢蠢欲动的小小芒。
　　14
　　两人相识四年后。
　　芒的父亲，一夜之间破产了。
　　他们家用上全部资产，包括芒从业后的积蓄抵债。
　　他们低声下气地问遍了好友、亲戚，得到少得可怜的一点资助后，还欠下一个多亿美元。
　　芒不敢回到灯塔见曦。
　　直到接到曦几乎从未打来的电话。
　　五分钟后，曦坐着几乎从未坐过的出租车，出现在了宾馆楼下。
　　曦走进芒的临时住所。
　　两人拥抱了一下，然后曦与芒父握了握手。
　　“久仰，West先生。”芒父说。
　　“什么？”芒问他父亲，“你叫曦……什么？”
　　芒父也讶异地望着芒，“他是曦，你的情人？”
　　“曦？”芒问他。
　　曦的脸上，第一次显出窘迫。
　　他轻咳了一声，“芒，抱歉。”
　　“为什么？”
　　“我没告诉你实情。”
　　“我父亲是本地人，姓West。‘曦’是我来自中国的母亲，给我起的乳名。刚认识的时候，我其实只是嫌公司业务太繁重，出来度假，体验生活。”
　　芒头脑乱糟糟的，“所以你不是服务员？”
　　“咳，钟点工，毕竟干了一个假期。”
　　“那你也不是灯塔管理员了？”
　　“只有晚上是，我父亲的灯塔需要人照料。”
　　“所以你遇到我时，是什么？”
　　“你现在任职的芯片公司，老总是我母亲。我帮她打下手。”
　　公司传说中的、年少有为的少董。
　　芒觉得天空塌下了瓦蓝色的一角，以慢动作往他头上砸去。
　　交往了四年，他还不知道恋人的真实身份！
　　他应该能猜出来的。
　　那本夹着芯片图纸的、扉页上写着“W.W.”的《老人与海》，仿佛在放声嘲笑他的无知。
　　要是不整天想，怎么把曦一口吞掉就好了。
　　15
　　曦用自己的积蓄和居住的一套房子，替芒一家人还清了债务。
　　芒看着依旧一袭水手服的恋人，忽然拘谨起来。
　　“West先生……”
　　“别叫我这个。一切照旧。”
　　“来，坐。”芒父热情地招呼着。
　　曦只是摆了摆手。
　　“芒，更喜欢曦，还是更喜欢West先生？”
　　言下之意，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钱。
　　“更喜欢曦。”芒非常诚实地回答道。
　　“先生呢？”曦转向芒父。
　　芒父一脸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
　　曦和芒，同时看到了四年之前，芒的影子。
　　曦拍了拍芒的背，两人散着步，回到灯塔。
　　16
　　“你要补偿我。”芒伏在曦的身上。
　　“不行。我说过，七年。”
　　“你为什么对七年有这么大的执念呢？”芒泄气地躺倒在曦身旁。
　　“因为……算了，今天你已经知道很多了。”
　　“曦……”芒干脆撒了个娇。
　　曦打了个哆嗦。
　　“不许再那样干了。”
　　“那你告诉我。”
　　原来，曦的父亲以前都是灯塔管理员。
　　母亲被父亲在一次海难中救起，从此定了情。
　　但母亲家族经营的、芯片公司的副总，两人地位差距太大。
　　结婚七年后，父亲怕拖累母亲，选择和平离婚。
　　曦的抚养权给了母亲。
　　而父亲在同年，为救出一名溺水的、和曦同岁的孩子，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你父亲的名字，是不是Wilson West？”
　　“所以那本《老人与海》，是你父亲的遗物……”
　　芒苦笑了一声，“我欠你们父子俩，两条命。”
　　曦别扭地安慰着怀中的恋人，“想吻我吗？”
　　芒点点头。
　　“来吧。”
　　两人凑近，四片嘴唇碰在一起。
　　芒迫不及待地伸出舌头，侵入曦的齿关，把里面搅得天翻地覆。
　　曦的脸泛起薄红，口水顺着合不拢的嘴角流至下颌，又被芒温柔地舐去。
　　终于，芒依依不舍地与曦分开，捧着曦的脸颊，“你想要七年，了解我，改变我，防止我对你的感情变质，对吗？”
　　“王子通过恶龙的试炼，才能得到公主的奖励。”
　　“王子被恶龙的火焰烧得遍体鳞伤，公主就坐在恶龙的背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想着我这个巫婆啊，四年之前，已经够坏了；没想到，我也有小巫见大巫的一天。”
　　曦推了推他的胸膛，“都多大了，还讲童话故事？”
　　又来了。曦明明知道自己隐喻了什么，却故意装傻。
　　这个时候，芒总想一口把他吞下去。